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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秋林道爾郡(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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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秋林道爾郡(十五)

阿爾米亞提著一個藍紋格底的籃子, 裏面裝著卡查爾的特制熏肉,灑滿白芝麻的博羅季諾式面包,還有幾張硬面薄餅。

她以為這裏會有類似拉爾曼郡的鎖形小麥面包一樣的面包, 但是各地飲食差異巨大,南秋林郡大多數面包都是鹹為主, 少有的甜味面包還是以荊棘果為夾心的,價格高昂。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 學著當地人購買食物。

“今天生意怎麽樣?我剛剛看到有不少人圍觀您的表演呢。”

“和往常一樣。”魔術師淡淡道。

他彎腰撿起剛剛丟出去的帽子,用作展示的高筒黑禮帽偶爾會變出一根翠綠的樹枝, 又或者一捧報紙禮花。

這個馬戲團甚至沒有鴿子可以充當帽子戲法的配角,魔術師正在考慮把大變蜥蜴的把戲。

在博人眼球方面, 他屬實天賦不高。

拍了拍帽子上的灰塵,又用手指揉搓幾下,把上面的腳印擦掉。

可惜面料過於劣質, 加之常年使用,起的球和磨損的線混在一起,讓黑禮帽變成了個灰撲撲的氈帽。

其他魔術師穿著總是光鮮亮麗的, 會風度翩翩站在噴泉前,用一根漂亮的指揮棒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幾個新奇又討巧的戲法後,收獲許久的掌聲。

他們會帶著掌聲退場,揭下嶄新的高筒帽, 優雅行禮。

只是, 站在她面前的卻不是那種受人追捧的大魔術師,也不是聲名斐然的馬戲團。

阿爾米亞偏頭, 敏銳抓住看過來的視線。

象人半蹲在墻邊,小心翼翼抱著一個臟汙的布娃娃。

他輕柔撫摸布娃娃的頭發, 想要動手給它編個發型,但是粗大的手指不太能做那麽精細的活,只會笨拙的將頭發越弄越亂。

那張可怖的臉上神情緊張,擡頭張望,在發現魔術師在和人對話,沒有工夫理他時,又默默收回目光。

一時不察,猴子從他背後一把撈起布娃娃,飛快跳到對面街頭的路燈燈座上,同時發出短促的笑聲。

“啊,啊——”象人口齒不清地小聲喊著,站起來要去追回他的布娃娃。

猴子不愧是最敏捷的一類生物,它惡作劇般地將布娃娃甩來甩去,一會兒丟到對面馬路上,一會兒又丟到垃圾箱上。

它站在高高的臺階上,看象人笨重地兩頭追,最後靠著墻氣喘籲籲。

布娃娃掛在了路燈旁的一截枯枝上,猴子甩臂回到魔術師身後,蔑笑而坐,再沒有管那頭踮著腳極力仰望的象人……

是一只惡劣的猴子。

阿爾米亞慢慢走過去,也仰頭望向那個掛在枝梢的布娃娃。

象人發現她靠近後,縮著肩膀往後退了幾步。

“收拾東西,準備走了。”魔術師不鹹不淡地說道,完全漠視馬戲團成員間的欺壓歧視。

猴子蹦蹦跳跳跟在他後面。

象人也只好含胸垂頭,小步小步跟上隊伍,偶爾回頭,依依不舍的看一眼梢頭的布娃娃。

阿爾米亞站在原地,看這一行人遠去的背影。

巧合的是,她的腳邊剛好有一顆不起眼的石子。

圓潤的石子像是箭頭一樣劃破空氣,精準穿過層層枝丫遮掩,打落掛在梢頭的東西。

阿爾米亞捏著布娃娃破洞漏棉的後背,嫌棄的打量了一圈。

她快走幾步,和象人並肩而行。

“喏,你的東西。”

象人垂眼,全身顫抖,他又一次飛快地看向阿爾米亞,目光蜻蜓點水落在她的臉上,旋即迅速收回。

“啊,啊……”聲音微弱如蚊。

“嗯?”阿爾米亞挑眉,不過在看到布娃娃雜亂的頭發後,隨手編了個簡單的辮子。

“拿好。”她將布娃娃拋進他的懷裏,往前走。

魔術師抱著一個半大的箱子,對於後面傳來的聲音並不理睬。

“他多少歲了?”

“多少歲……你說它?”他瞥了一眼愚笨的象人,“好像有十五歲了吧。”

魔術師目不斜視,左手拽了拽鎖鏈,象人自覺地加快步伐。

他珍惜地抱著布娃娃,如同捧著什麽失而覆得的寶物。

“那他在你的馬戲團表演多久了?”

“記不清。”

“你也從來沒有教過他說話嗎?”

“沒有。”

“為什麽呢?他能發出短促的聲音,偶爾說幾個簡單的詞並不困難吧。”

“不為什麽。”

“那猴子跟了你幾年呢?”

“五年。”

“那看來象人比猴子跟在你身邊的時間要長一點呢。果然,人還是會喜歡聰慧一點的生物。對他來說也很幸運——”阿爾米亞聳肩,“察覺不到偏見,那就不存在偏見咯。”

“女士。”魔術師停下腳步,“新鮮出爐的博羅季諾式面包和冷卻後的口感截然不同。”

潛臺詞是在趕她走了。

阿爾米亞微微一笑,“我就喜歡吃冷掉的面包。”

魔術師冷眼看她。

“不過您提醒了我,大多數人還是熱衷柔軟細膩的面包口感。”阿爾米亞輕輕揮手,“下次見。”

魔術師終於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抱起道具箱子,轉身就走,看起來並不想和她再見。

“聽說卡查爾區又來了一個狂熱的托爾黨人呢,你們還要繼續留在這嗎?”

魔術師腳步頓了頓,手指捏了捏帽檐,輕輕往下壓,蓋住了整個腦袋。

沒有回答。

她輕笑一聲,獨自提著面包籃子往回走。

*

在推門進入前,阿爾米亞還掐了掐面包——松軟適宜。

她松了一口氣。

“我買了博羅季諾式面包,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剩下的話語被她咽下。

熟悉的軍式制服,修身的長外套和褲靴,純白的內襯衣領嚴謹翻疊,扣在外套衣領下方。

雙排硬扣一顆一顆扣合,一直扣到最頂上一顆,正正抵在清晰突出的喉結下方,剩下半截清瘦的脖頸。

腰側利落佩戴槍匣,金色的倒三角圖形刻印在肩章,袖口繡著一圈精細的家族圖徽……

又變回了初見時的冷峻軍官。

“回來了。”

口吻冷淡,不似陳述,只是通牒。

阿爾米亞點頭,提著籃子走到桌邊,將買的面包一個一個拿出來,再用小刀切出完美均勻的面包片。

刀背撬開果醬蓋,沾滿果醬的刀尖再塗抹到面包粗糙的那一面。

床頭放著兩張薄薄的信紙,上面寫滿密密麻麻的通訊字體。

而白色的信簽紙下,壓著厚重的紅色摩洛哥革皮制作的卡片,酷似一些大型典禮的請柬。

餘光不著痕跡的掃過,阿爾米亞自然而然遞過去塗抹好果醬的面包片,隨口問道:“是要做什麽了嗎?”

“公務有新變動。”言簡意賅,不欲多說。

林霧利落地戴上純黑色手套,扶正軍帽,帽墻中央的白塔圖徽冷冷泛光,同其主人一般冷傲,嚴肅。

阿爾米亞的心臟微微收緊,心跳聲慢了一拍。

“下官文士呈上的軍報嗎?可是你才剛剛度過覺醒期……”

下屬聯系這一環節她居然疏漏了,他在醒來後怎麽可能不聯系自己的下屬呢。那個叫做比勒爾的文士可是知道自己的名字!

“無妨。”

林霧再次檢查了一遍自己的手.槍,擡眸看向阿爾米亞,“你是要現在回格爾郡?我派人來接你回去。”

“你不回去嗎?”

“我還要去北秋林郡一趟。”

“那誰來接我呢?比勒爾文士嗎?”

“嗯,他忙完這兩天的公務就可以帶著你一起回去,剛好下個月是述職月,他們很多人都要回到內務府報備。”

手指無意識縮緊,窣窣掉下面包屑。

“你告訴他,我的身份了嗎……”阿爾米亞垂眸。

“沒有。”他答應過她,不會告知別人她的身份。

哈,那可真是太好了。

阿爾米亞稍一忖思,“我想和你一起去北秋林,可以嗎?”

林霧皺眉,有些猶豫。

“我不想一個人回到格爾郡。”少女的聲音微微失落,“許多年沒回去了,一切肯定都變得陌生,我也不願被人認出來……”

“……好。”林霧道,“那你收拾一下東西,我叫人再補訂一張明天的車票。”

“謝謝兄長。”

林霧不太適應這個稱呼,印象裏很少有人這麽叫過他。

除了最初時候菲爾德親王還沒有統計繼承排位,他的子女們都住在一那一片宮殿裏時,偶爾會冒出來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扒住他的腳,這樣喚他。

不過當他發現只有他走在李道夫身後,才有人來拉他的手時,他就下意識遠離那條路了,在外也很少近距離跟著李道夫。

即使不說,他也能察覺到李道夫不喜歡年幼的孩子。

更別提那些蓄意接近的兄弟姐妹,帶來的聲音總是過於嘈雜。

目光收回,不經意瞥過少女單薄挺直的背影。

好像第一個緊緊拉住他手的就是十一公主?

但是這個背影總是給他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很少有人能把背挺得這麽直,當下風潮,格爾郡淑女夫人之間的行為準則總是柔弱而溫婉的,她們喜歡輕輕拈起精致的松垂裙撐的一角,微微前傾,用一把鏤空蕾絲的花間扇遮住半張臉。

與人交談時,背脊與脖頸向前微微彎曲,連成一條優美的幅度,好似天鵝背羽的線條。

但這位莉莉絲公主,背脊挺直,比起天鵝,更像是一把劍呢。

輕輕晃了下頭,將模糊的記憶搖去,林霧扶額坐下。

自從二次覺醒後,他的身體素質似乎大不如前了。

他拿起放在面前的一片圓扇形面包,放入口中。

松軟適宜。

……

*

格爾郡政壇驚變,菲爾德伯爵薨逝,老親王一夜白頭,與此同時,李道夫失蹤,少數知情的人心底惶惶。

一百多年,李道夫從未離開過格爾郡,全大路最高的那一座神主雕像都會隨著地動悄然往西移動半分,而李道夫卻像紮根在格爾郡土壤的一棵白樺,絲毫不移。

格爾郡的子民從未想過李道夫有一天會離開這座郡,他們早已習慣了每天出門時,擡頭望一眼湛藍的天空。

即使看不見,也能感覺到李道夫那座穹頂的氣息。

所以在李道夫失蹤後,老親王第一時間封鎖消息,極少數人才知道事實。

而失蹤現場的唯一痕跡,就是一尊自刎的神民像。

千絲萬縷的線索指向秋林道爾郡,南秋林的托爾黨擁有重大嫌疑,但林霧又覺得線索不可能如此表層。

新百麗伯爵遞來的這封請柬的時機十分巧妙。

林霧猜測他聽到了風聲,但一時把握不準對方是否也在李道夫失蹤一事上摻和了一筆,只好他親自赴宴一趟。

……

**

阿爾米亞沒什麽可收拾的,她的東西在那架蒸汽飛艇上就丟的差不多了,而後又被帶去蘇瓦農場,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張藏得深的銀行卡。

有了多次的前車之鑒,她再也不會為了長途跋涉提前購買物資。

再怎麽,跟著林霧也不會餓死吧。

如果真的沒有食物,她還可以把他吃掉,哈。

那現在剩下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把那只吃裏扒外的銅皮蜥蜴抓回來。

她還需要靠它和莉莉小姐他們聯絡呢,可不能簡單放走這只蜥蜴。

旅館掛鐘的時針慢了一小格,阿爾米亞推算時間,還不算太晚。

她幹脆起身,準備再去那個馬戲團一趟。

……

熟悉的巷道,寂靜無聲,那處簡陋的臨時帳篷卻被無端損壞,深深凹陷。

表演道具四處散落,還有丟在角落處的破布娃娃。

沒有魔術師,象人或者猴子的身影。

她眼皮一跳,抓了個路人問。

“住在這的那個馬戲團去哪了呢?”

“馬戲團?”路人撇撇嘴,“您說的是那個少了一只耳朵的流浪漢吧。”

“托爾黨新規規定,延續北秋林郡的流浪漢管控法規,像這種好吃懶做的游墮者,第二次被捕割去耳朵的人,要是第三次被捕,直接處死。”

路人語氣輕松,毫無一絲憐憫。

“不勞動,則死亡。卡查爾這麽多的工廠他不進,也不幹活,整天靠著偷奸耍滑,玩弄把戲,當然只有這個結局。”

“他還算運氣好,死前掙了不少錢,光是富太太們大發善心賞賜的錢都有上百柳布了吧,貪心不足蛇吞象,居然還想留在這繼續混吃等死……”

路人還在說著什麽,阿爾米亞卻沒耐心聽下去了。

她撈起裙子,飛速奔向處刑場。

掙了上百柳布?這個馬戲團左看右看也不像有十柳布的樣子,怎麽會有那麽多錢?

沒了一只耳朵還在城內游蕩,這下可好,又要丟掉一顆頭顱了。

早就提醒過他了,還是不聽。果然是人類的劣根性作祟,死犟。

阿爾米亞在腦子裏瘋狂思考——

《論如何低調地劫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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