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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秋林道爾郡(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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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秋林道爾郡(十一)

卡查爾是個好地方。

讓她這樣一個常年謹慎的人都被陰了一手的好地方。

再度踏上這片潮濕溫潤的土地, 阿爾米亞只微微皺眉。

她手裏把玩著一塊卡查爾特色花雕石,對著日光看,能看到裏面淡綠色的絲絮, 表面的紋路天然成形,如同柔順的水波紋。

“親愛的審判者大人, 您要什麽時候動身前往格爾郡呢?”

林霧掛衣的手頓了頓,“我以為你並不太想立刻動身。”

“怎麽會?我不是一開始就給你說過, 我的目的地是那遙遠的格爾郡了嗎?”

阿爾米亞托腮看他,“只是某些人對我的行蹤過於執著, 不然我也不會不告而別。”

林霧看著那雙淺褐色的沈靜眸子,目光不自覺退縮。

“我在秋林道爾郡還有一些事情, 估計要耽擱幾天。”

“那我也不急。”阿爾米亞微笑。

“秋林道爾郡是個有趣的地方,能讓格爾郡的尊貴閣下直接插手南部農場,輕易擺平一個地位不低的農場主的死亡。”

林霧嘴唇闔動, 似要說什麽,不過還是默默咽下了話頭。

他想問為什麽阿爾米亞從來不告知他自己的真實身份,明明猜到了他在格爾郡的身份不低, 可以輕松帶她離開拉爾曼郡,她也寧願一個人出發上路。

她總是冷靜的編造一個又一個謊言蒙蔽他人,像團任何人都捉摸不透的霧一樣隨意舒展。

這是布朗利王室的習慣嗎,將所有人都玩弄鼓掌之中,再高高在上欣賞他們的滑稽表演。

有誰能捂熱他們的心呢?

陰謀, 冷漠, 輕蔑,永遠譏笑俯瞰卑微的世人, 與此同時,又用最適宜不過的禮儀對待每一個人, 傲慢卻優雅,迷人至極。

他輕輕移開目光。

“秋林郡依附格爾郡,秋林的新百麗伯爵在未榮升貴族前,是格爾郡菲爾德親王的侍衛。”

身為王室成員,這些秘辛她本都該知曉,只不過她從許多年前就和國王區斷開了聯系。

阿爾米亞沈思,新百麗伯爵身為平民卻能成為一郡之主,背後肯定離不開格爾郡的支持。

格爾郡的菲爾德家族……

她在以前有所耳聞,是一個十分古老的家族,誕有全大陸最著名的衛道士,無論國王區的百年變動,還是畸變紀年的來勢洶洶,都沒能動搖這個家族在格爾郡的統治。

最偉大的衛道士,現如今最高衛道士學府的創始人,李道夫,也是這個家族出生的呢。他的生命漫長無比,近乎於神,即使是最尊貴的國王,也不得不神情溫和的扶起他的手臂。

但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布朗利王室不允許容忍這樣一個家族牢牢把持帝國最富饒的東南土地,只是還未來得及動手,整個王朝就分崩離析。

這樣說來,兩人也算得上世仇。

阿爾米亞嘴角微微上揚,比起虛偽的溫和,她還是喜歡明晃晃的敵對關系。

“而我,格爾郡的第一順位繼承人,鄭重地向阿爾米亞小姐請求,月神盟誓。”

阿爾米亞的笑意僵在臉上。

她的手腕被輕輕托起,諾大閃耀的抹谷紅寶石綴滿整個手鐲,完美嵌合她的手腕,只一秒就晃滿眼波,流光溢彩。

對方輕柔握住她的半個手掌,指尖卻只敢微微觸碰她的皮膚,似乎生怕她將手抽離。

隨即,他俯身,將她的手背貼在他清雋端致的側臉。

長長的睫毛垂下,眸光掩映,聲音之輕,似在喃喃。

“求您,不要讓我難過。”

陰謀,冷漠,輕蔑,又怎樣。

是冷淡的眼神,刺骨的言辭,又或者譏誚的笑容,又怎樣。

他想,他是自卑而瘋狂的愛上她了。

在那個舉起弓箭,遙射月光的夜晚,又或者是更早的時候。

不是吊橋效應,只不過是因為他一生從未感受到的善意。

他這樣一個無價值的工具,在面對悲嚎拿不起槍的那一刻,就該體面而利落地結束自己的生命了。

“什……什麽?”

“亨利梅德首相帶著那位傳聞中的諾雅公主赴宴拉爾曼郡首府,已經迎接不下數十波暗殺,整個大陸權勢階層對布朗利王室的惡意傾巢而來,勢必要讓國王區的最後一絲血脈魂斷冬宮。”

“布朗利王室的專擅,暴戾,恣睢的陰影已經近百年籠罩在波朗王朝上空,七大郡不會讓他們卷土重來,即使是一個柔弱的公主,他們也會派出最頂級的殺手出馬。”

“亨利梅德身邊的那位諾雅公主,幾乎沒有可能活著回到國王區。而真正的諾雅公主,卻孤身踏上同樣危險的秋林道爾郡。”

他清晰解釋,“而最安全的身份,就是成為我的妻子,沒有人會懷疑到格爾郡繼承者妻子的頭上。”

因為格爾郡親王是對布朗利王室惡意最大的存在。

阿爾米亞動了動嘴唇,“荒謬。”

她冷漠地將手抽離,亨利梅德不愧為最老謀深算的政治家,克羅寧的路走不通,就逼著她走菲爾德的路。

“你這樣幫我,是有什麽目的。”利益至上,她不相信任何人的幫助。

人類總是這樣偽善,一層一層覆蓋漂亮的面具,完美藏住面具下那張醜陋的嘴臉。

她也從不吝於懷揣最大的惡意揣測他人。

林霧擡眸望她:“您總是這麽冷漠嗎?”

“或許您還記得,在博爾林格勒之戰的那個夜晚……”

阿爾米亞瞳孔微顫。

“博爾林格勒之戰死了近二十萬人,誰也不知道,這個數字原本還要多五萬的。因為有一個無名的衛道士,用透支生命的方式展開穹頂,牢牢庇護了五萬人……”

“閉嘴。”阿爾米亞聲音微冷。

“那一晚我也在人群中,誰會知道,站在前面庇護大家的那位,就是布朗利王室最不受待見,最陰沈冷漠的諾雅公主呢。那位三月能言,五月會寫,七月坐在王座之上,對著眾人吐出最冰冷的預言的諾雅公主。”

“被當成邪魔驅除的公主,還是會義無反顧站在人民面前,保護他們。”

“她分明是,最善良仁慈不過的公主了——”

阿爾米亞額間的青筋微鼓,她單手扣住面前人脆弱的脖頸,慢慢捏緊。

“不要用這樣的字眼形容我。”她一字一句說,眼神盯著對方,“我要的是‘孤僻,冷漠,自私’諸如此類的讚美。”

“咳咳,親愛的殿下,那不是褒義詞。”

“在我的字典裏,這些就是最美好的詞。”她緩緩將手松開。

對方順勢低頭,輕輕靠攏她冰冷的掌心。

“您看,您還是舍不得掐死我。在那麽多的機會面前,您終究一次也沒有動手。”

阿爾米亞冷眼看他,“瘋子。”

“菲爾德家族專出瘋子。”林霧笑,他的脖頸上還有明顯的指痕,烙印一般刻在白皙的皮膚上。

阿爾米亞難得認真的凝視他。

還是那樣熟悉的眉眼,修長的脖頸,立領襯扣永遠禁欲般扣到頂,菱唇的幅度薄而淺,吐出來的話語本來該是鋒利而無人情味的。

但是有什麽突然變了。

總是冷淡的神情變化了,兩扇唇微微張開,溢出一分病態的偏執。從不敢直視她的目光也在說完那話後,一直凝聚在她的臉上,流連在她的眼尾。

她再次下定論,這人瘋了。

“我做過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在那天晚上暴露自己的穹頂,保護了一群卑劣的人類。”阿爾米亞平淡開口,她緩緩將手腕上的紅寶石手鐲褪下來,放在他面前。

“人類是最擅長背刺,汙蔑,落井下石的種族。他們若要討厭誰,一定會先給那人美名其曰冠上最美好的詞語,隨即在他出其不意之時,狠狠將其拉下神壇。”

“沒有比看神墜落更激動的事情了,而造神又是那麽的容易。所以我熱衷一切不美好的詞,這樣在我倒下時,人類不會那麽狂熱,變得誰都想要來踩一腳。”

林霧望著那扇形狀姣好的薄唇吐出一句又一句冷淡而理智的話來。

他很想開口問一句,在任何人都調查不到的那幾年,她到底經歷過什麽。

“到此為止吧,感謝審判者大人的多次援手。”阿爾米亞又掛上了完美的微笑,“謝謝您的糕點和無處不在的探子,不過我希望未來不會見到後者。”

“不出意外我們還會在格爾郡相見。”她輕輕偏頭,笑容純真又明媚,“到時您見到我,可千萬不要露出認識我的表情。”

“我的處境這麽危險,您也不願意我的身份暴露吧。”

一根手指抵在唇前,阿爾米亞輕輕做了個“噓”的手勢。

“放心,我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格爾郡的繼承者有叛郡的心思的。您也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有覆辟嫌疑的邪祟公主。”

阿爾米亞說完這話後轉身離開,那枚紅寶石手鐲放在桌沿邊,被她轉身時裙擺晃動的空氣驚得落地。

清脆地砸在地板上,發出破裂的聲音。

阿爾米亞腳步未曾停頓。

她神色如常地向門口的侍衛點頭,旋即提起裙子,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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