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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秋林道爾郡(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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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秋林道爾郡(十二)

人群圍攏, 交談錯雜。

潮濕的泥路上鋪了一層灰色的磚,但不知是礙於軟弱的地基又或者是長年的水汽,地磚微微陷落, 踩一腳總像是站不穩。

阿爾米亞有些百無聊賴地站在街頭。

她選了個掉漆的老化路燈當她的傾聽者,停駐腳步, 難得的沈思。

她想,她就不該離開斯塔塔, 外面的破事一大堆,一件又一件往她身上套, 想把她套死。

如果沒有那場厄潮,沒有買回那頭羊, 銀和海東青也沒有被帶走,現在她該輕松地躺在廢棄了幾百年的城堡的地窖沙發上。

而不是站在十萬八千裏外的某不知名土地上,靠著路燈低頭忖思, 要怎麽樣在藏好身份的同時,遠離追殺和那淤泥一般的狗屁政壇。

她的主線任務該是去格爾郡弄死那頭羊,再找個技術好點的機械師給銀修繕身體, 看能不能給它換一些零件,恢覆以前的樣子,她還要順便把她的鳥也帶回來。

銀得回到斯塔塔的城堡,它離不開那裏。

海東青,這只蠢鳥也活了幾百年了, 雖然腦子一點沒長, 但是好歹也陪了她那麽久,她起碼不能讓別人折磨它。

說起來都是厄, 輕易死不了,但誰知道那只羊有什麽壞心眼子。千裏迢迢跑到拉爾曼郡的小村鎮上, 就是為了吸引她去格爾郡,背後一定有個圈套。

只不過在去格爾郡的這條路上,她的主線任務被人強行更改,增補了好幾個附加任務。

希蘇拉大洋航行帶回來寶石黃金,她的格爾郡之旅只會帶來麻煩。

亡國公主的身份,波浪王朝的覆辟野心,繼續畸變的大陸,被封鎖的衛道士學……還有一些麻煩的,人類。

阿爾米亞頭疼地捏了捏鼻梁,她受夠了被逼著做事。

如果在國王區塌陷的那一夜,她和布朗利那些軟弱荒唐的子女待在一起,而不是翻出城墻……

阿爾米亞思索這個可能性。

那麽她一定也會死無葬身之地的。

狼狽的,不堪的,醜陋的,埋在泥濘的土地之下,被日夜咀嚼,發酵,腐爛……

她突然被打斷思考。

人聲嘈雜,如同沸水,鼓著氣泡流向斜前方。

阿爾米亞往後退了幾步,她不喜歡湊熱鬧。

剛要轉身,一聲低泣扣留住她的腳步。

餘光瞥去,人們正在起哄,被圍在正中心的是一個廉價的馬戲團,猴子骨瘦嶙峋,坐在細薄的圓圈上嘗試滾輪,戴帽子的魔法師衣襟泛黃,面無表情下達指示,讓面前一個身材魁梧的動物拼命縮緊自己的身形,擠進狹窄的木箱子。

待到完成一系列表演時,那家夥又艱難地從箱子裏爬出來,露出一張半人半象的臉。

似是被那醜陋的面容沖擊,圍觀的人唏噓幾聲,隨手投下幾個硬幣,搖搖頭,輕蔑地踩著硬幣離開,只剩下象人半跪在泥濘裏,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拾起硬幣。

魔法師眉頭緊皺,臉色冷酷,他接過象人擦幹凈遞來的硬幣後,就將項圈套在他的脖子上,毫不留情地往下一扯,拉著他往其他地方去繼續表演。

猴子也熟練地跳下圓圈,拖著大大小小的箱子跟在魔法師的後面,它的腳上有細細的一根鐵鏈。

一人,一象,一猴,還有個熟悉的小東西趴在肩頭,行李很少,大多數都是些表演器材,廉價而粗陋。

突然,有一位女士擋在他們的面前。

“站在您肩上的,好像是我的寵物。”

聽見這話,魔法師的腳步顯然頓了頓,他將肩頭的蜥蜴塞進帽子裏,冷漠道:“這是我們馬戲團的財物。”

“您把它當做一只能表演的普通蜥蜴了嗎?”

“關你何事。”魔術師冷聲回道,錯開阿爾米亞繼續往前走。

她這才發現,魔術師剛剛揭開的帽子下,只有一只耳朵。

北秋林郡極度富有,機械和工廠快速發展,不斷和周邊尋求合作,甚至連以往的死對頭拉爾曼郡也和它們展開了試點貿易。

大興工廠使得北地的土地需求量暴增,工廠主侵占耕地,農民被暴力驅趕,燒毀農民的房子,奪走他們的牲畜。許多人成了流浪漢,又或者開始當扒手,盜竊他人財物。

新百麗伯爵厭惡流浪漢,認為他們的鞋底會踩臟自己的城市地磚,身上的氣息迂臭,令人惡心。

於是他頒布法令,任何人都可以用鞭打、□□、烙印、絞刑等辦法懲治流浪者。而身強力壯的流浪者第一次被抓到,就要受到鞭打和□□;第二次被捕要割去半只耳朵;第三次被捕要處以死刑。

南秋林郡貧窮,受托爾黨人控制,但是對流浪漢缺乏管理,於是大量流浪漢南下,紮根在南部的各個城市,有的改頭換面,加入了工廠或是農場。

不過有的時候,換了地方並不能消除身上的歧視,尤其是在托爾黨的地盤,視勞動為生存第一準則的地方,因為游惰被割下耳朵,沒有任何地方會接手這樣一個人。

阿爾米亞不近不遠跟在他的後面。

“您想做什麽呢,女士?”魔術師終於轉身問她,

阿爾米亞的目光從緊緊抱著他小腿的猴子,慢慢移到低垂著頭的象人,最後回到他的臉上。

很遺憾,他的頭發過於長了,擋住了他的臉和神情。

“蜥蜴在我這,更能發揮它本身的作用。”

聞言,魔術師冷笑兩聲,“你怎麽能斷言它在我這的作用不如在你那?而且,就算能發揮更大的作用能怎樣,它就是我的所有物。”

阿爾米亞沒有看他,而是凝視著從帽子裏探出一個頭的蜥蜴。

它似乎很是忐忑,望了幾眼魔術師,又轉過頭來盯著阿爾米亞,最後率先移開視線,悄悄爬回帽子裏。

這下是阿爾米亞氣笑了。

吃裏扒外的家夥。

“多少錢,說一個價錢。”她扯了扯嘴皮,摩挲著兜裏那張銀行卡。

卡裏還剩下不少的大陸通用貨幣,應該能在秋林郡使用。

“無價之寶。”

阿爾米亞指尖停止摩挲銀行卡,她擡眼望著他。

魔術師顯然是故意說出的詞語,他根本沒有和她交易的打算,頭一轉,躋著緩慢的步伐,往另一條人流量多點的街道而去。

因為突然的轉身,被他用沈重項圈套住的象人本來是安靜地註視阿爾米亞,但隨著男人的動作,一下子被拖拽到地上,摔個不輕。

但又渾然不覺地爬起來,溫順地跟在其後面。

他們又走到了一個開闊點的地方,重覆先前的表演,剛開始人們沒見過這種表演,都紛紛停下來觀看。

不過一刻鐘,發現來來去去就是那幾個動作,人們敷衍地拍掌,留下幾句不痛不癢的稱讚後散開。

這次連一個硬幣也沒有。

從箱子裏艱難爬出來,準備在地裏撿硬幣的象人蒙了一會兒,垂著頭回到魔術師身邊。

猴子也縮著肩膀,摸了摸被鐵圈錮出深痕的屁股,踮腳跳到角落裏,躲在箱子背後。

是磚石廠啊,失策了。

他擡頭看了一眼街道對面,成群結隊出來的都是一些赤膊流汗的男人,身上的衣服都磨破洞,磨掉了線,又怎麽會有錢給馬戲團打賞。

他默不吭聲收拾東西。

卡查爾區還有哪裏沒表演過呢?西邊的商業街好像去過了,北邊的貿易市場也表演過,東南的城門口,早市場,還有富太太門常路過的劇院外圍……

他抿了抿唇。

再去一此劇院外圍吧,雖然已經去了好多次,但說不準又碰上哪位太太,會多賞一點錢呢?如果去那裏也沒有硬幣的話,卡查爾區就沒有他繼續生存的地方了。

一人一象一猴又背著東西前行。

只不過這一次被遠遠攔在了劇院外面。

侍者:“這裏不允許流浪漢進入。”

“……我是魔術師。”他壓著嗓音說話,聲音有些幹,“不是流浪漢。”

對方沒有回答,眼神掃視了一遍他的全身上下,輕飄飄說道,“上次那位夫人心善,給了你不少硬幣,還讓你在劇院大門口表演,這次你就沒有這麽好運了,卡查爾區開始嚴查無業游民。”

侍者扯出一個譏諷的笑容,“尤其是像你這樣不勞動的游惰者,有手有腳,卻不去工廠幹活。”

魔術師下意識壓了壓帽子,埋著頭沈默。

他退後幾步,帶著猴子和象人走到不遠處的一個路坡上,發現那裏的視野開闊,能望到劇院高墻裏面,路過的行人和轎車也能看見他。

於是推了推猴子,拍了拍象人的大腿。

馬戲團繼續表演。

結局依舊是無人停駐,無人打賞。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準備盡量安靜而體面的離開。

面前的帽子突然掉落一把硬幣,波朗一世頭像的那一面和花徽的那一面互相映襯,碰撞的聲音清脆動人。

“把蜥蜴賣給我不就行了。”阿爾米亞蹲下來,托腮看他。

這次距離近,倒是看清楚了魔術師的臉——是個年輕人,高鼻梁,綠眼睛,深褐色打結的頭發。

過於瘦削的臉蛋顯得驚人的小巧,被藏在不怎麽打理的頭發下。

“我會出個好價錢的。”阿爾米亞站起來,發現象人也蹲在旁邊,令人生怖的一張臉上卻有一雙澄澈幹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她。

她一挑眉,從兜裏摸出最後一個拉爾曼郡硬幣,俯身,輕輕放在它的掌心。

“啊,啊,嗬——”

它突然往後退了幾步,膽怯地躲在磚石房屋的角落。

阿爾米亞:……

“我不吃人,更不吃象。”

象人仍然扒著墻角,垂著頭,不敢看她,粗大的手指卻小心翼翼撫摸那枚光滑的硬幣。

“回來。”魔術師皺眉喚了一聲。

它終於磨磨蹭蹭走回來,轉身藏在魔術師背後,和猴子待在一起。

時不時又擡頭飛快地看一眼阿爾米亞,待到兩人視線相對時,又雙肩發抖,接下來的幾分鐘都不會擡頭。

“他怎麽了?不能說話嗎?還是說被畸變汙染了,變成這幅樣子?”阿爾米亞有些好奇。

魔術師戴好帽子,“天生的。”

不知是不是那把硬幣起了作用,他冷漠的聲音稍微變了一點,不過對阿爾米亞還是一副生硬的臉色。

“天生的?”

“纖維瘤。”

阿爾米亞不太了解這種疾病,只不過看男人不願多說的態度,她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轉移話題,問道:“你在哪裏發現蜥蜴的?”

魔術師沒有回答,他一回答就是承認這是對方的東西了。

“我不會強求你還給我。”阿爾米亞聳了聳肩,“我就是好奇它在哪丟的。”

魔術師看了她一眼,許久後才回答:“……在一家旅館外面。”

答案並不意外。

現在阿爾米亞倒是好奇他做了什麽,讓這只高傲的蜥蜴心甘情願留下來。

即使現在它也時不時從帽子裏探出頭來偷看她,看不出表情的臉上卻又淋漓展現了猶豫,後悔,期待,害怕,無奈等覆雜情緒。

果然還是擬人化程度太高了。

阿爾米亞笑容溫和。

等她把它抓回來就要改造,看看它腦子裏哪個螺絲釘變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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