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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普魯涅市(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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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普魯涅市(二十)

冬交會是拉爾曼郡各大城市冬天的固有活動, 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就會有許多其他城市甚至其他郡區的商人們帶著自己的特色商品來到這裏,搭建出長長的一座檐邊白棚,大聲吆喝, 買賣東西。

很不幸地,今年這個移動場所的位置選在了阿爾米亞去上班的必經之路上。

人來人往, 擁堵至極,沒有任何一輛馬頭蒸汽車能從人流的縫隙中穿過去。

“先生, 就停在這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過去。”

“真是抱歉了, 我還以為這麽早的點沒幾個人來逛冬交會的呢。”

“沒什麽。”

阿爾米亞用圍巾將自己的臉裹住,戴上樸素卻保暖的羊毛小氈帽。

明明樅木節即將過去, 春天要來了,拉爾曼郡的冬天還是這麽寒冷。

往年的這個時候她正蝸居在溫暖的地下室,一邊焚燒鬼臉樹枝, 一邊倚著沙發打盹呢,囤積的食物可以讓她在一整個漫長的冬天都不用出門。

只不過買了一只奇怪的羊,爆發了一場厄潮, 這一切都變了。

阿爾米亞在心底嘆了聲氣,默默加快了步伐。

“先生女士們,來自盧蘭郡最香甜的蜂蜜,蜜蜂們采的都是最上好的菊蘭花喲~快來看看吧!”

“價格實惠,瘋狂甩賣!白馬郡那裏運來的最新奇的寶貝們!還有希蘇拉大洋航行發現的最新奇漂亮的東西!”

“賣豎琴, 笛子啦!排簫, 風鼓也有!特裏薩生產,質量有保障!一年免費換新!”

“貴氣太太們當下最時興的圍脖披帛, 據說德科古堡的親王夫人也戴過這樣一條美麗的披帛呢!小姐來看看吧?您很適合這樣的款式呢!”

“是的是的,純手工制作, 溫暖又時髦……”

……

阿爾米亞側著身子從這些吆喝叫賣聲中穿過,她已經看不清前方的事物了,只能根據記憶裏大致的方向判斷自己該往哪走,眼睛只能盯著前方人的鞋後跟,和許許多多的後腦勺。

耳朵被各種雜聲充斥,攪得原本平靜愉悅的心情都隱約煩躁起來。

阿爾米亞默默將圍巾往上提了提,護住兩邊的耳朵。

不過,她好像聽到了什麽新鮮的詞?

“神國代理人親自書寫的《聖經》一卷,僅僅只需三柳布!”

不是這句。

“格爾郡最新研發的低級隨性厄辨認器!出門在外您一定需要這樣一個旅游神器!為自己和家人買一個吧,多一重保險與安全……”

也不是這個。

“游士醫生坐診,免費看病!不論您是牙疼頭疼,還是腰酸背痛,又或者頭昏眼花,都可以來試試!”

更不是這個。

阿爾米亞停駐腳尖,靜立幾秒後,轉身撥開人群。

在層層環繞的白色商鋪棚後,有一家小而寒酸的白棚子,白棚上的無數洞口補丁讓風輕而易舉猛灌而入。

戴著破舊又奇怪氈帽的男人坐在把老木椅上,翹起腿,有一下沒一下抖著煙鬥。

霧蒙蒙的煙氣從煙鬥口飄出,混雜在四周的人們吐出的白色熱氣裏。

“出售年輕地奴,食量不大,聽話乖順……”

他耷拉著眼皮有氣無力地念著自己的廣告詞,他已經在這個寒冷的天氣凍上三天了,還是沒有把最後這兩只賣出去。

直到眼前窣窣落下一片影子,男人瞬間清醒過來,連忙站起來招呼。

“小姐,您想買個地奴嗎?”他將煙鬥掛在褲腰帶上,搓了搓手,滿臉笑容。

“別看他們年紀不大,但幹起活來很認真的,現在的飯量也小,您買下他們,絕對不是賠本生意。

這個冬天過不了多久  ,就要開春了,到時候地裏到處都需要人手,讓他們去采沙棘果這樣的活綽綽有餘……”

“地奴?”

“是的是的,能和您簽合同的那種,您現在可以和他們簽五十年,這在地奴裏是少見的,要是去其他地方,您只能簽十年二十年。就當是對年齡還小這一缺點的彌補。”

男人見阿爾米亞久久不動,忙掀開簾子,拎著兩個男孩的衣襟後領出來。

他粗魯地把他們的嘴扳開,向阿爾米亞展示一圈。

“看這牙口,肯定活得長久,沒病沒災的。大的這個已經換完牙了,十一二歲,正是幹活的好時候,小的這個……嗯,雖然年齡還小,但是聽話極了,你叫他做什麽就做什麽!”

聽到這話,小湯尼剛想翻個白眼,就被男人一把捂住了腦袋,背對著人狠狠揪了下耳朵,一把子推到了簾子後。

男人續湊到阿爾米亞旁邊說道:

“尤其是去畸變的沙棘地采沙棘果這樣的小活,他們有經驗得很!看這槽牙,全是長年吃沙棘果的痕跡,一個人就能給您采一片八格拉面積的地!”

阿爾米亞凝視著角落那個抱膝蹲坐的男孩,輕聲問道:

“那這麽小的孩子您是從哪裏買來的?”

“呵呵。”男人無意識摸了摸後腦勺,打馬虎說道,“今年雪災嚴重,許多人都吃不起面包,只要不被餓死,賣幾個孩子又有什麽呢……”

“您把他們買回去就是做了件大好事,不讓他們凍死餓死在這個寒冬臘月,神主提蘇也會為您在善事本上記上一筆的……”

阿爾沒有輕輕敲了兩下桌子,打斷了男人絮絮叨叨的話。

“多少錢?”

男人眼睛微亮,他還以為沒戲呢!

“一個八十柳布!不過看在另外一個年齡還小的份上,兩個一起買只需要一百三十柳布!”

阿爾米亞眉股微蹙。

“美麗的淑女小姐,這真是最合適不過的價錢了,城裏其他地方的地奴都賣到了上百柳布呢!好多都是年老多病的,買到地上做不了幾天活就半死不活了,更別提我們這裏簽的可是五十年的合同,差不多一輩子能在您這幹活了!”

“光是最有價值的二十年青壯年時期,能為您帶來的利益就遠遠不止百八十柳布呢……”

阿爾米亞沒怎麽聽男人在說什麽,她感知到一道強烈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迅速看過去——

蹲在墻角的男孩眼睛轉也不轉地盯著她,和她頭上的帽子。

“好了,請把合同拿給我吧。”

男人歡喜地應答,“成交!”

利落地簽好合同後,阿爾米亞將其折疊好放進了包裏,衣著單薄的兩個男孩慢吞吞跟在她的後面。

他們眼睛裏並沒有高興的光,更多的是茫然和無所適從,甚至還有隱隱的恐懼,害怕自己陷入更艱難的境遇。

小湯尼緊緊拉著維克的手,用力得掌心都出了汗。

“別怕……”維克低頭,輕輕在小湯尼耳邊說道,但目光卻一直望著前方人那個圓頂氈帽。

如果瑪麗還在的話,她應該會喜歡這樣的氈帽吧?戴起來像是個小淑女一樣的氈帽。

“你們在這等我一下。”

市中心的鐘塔沈悶地敲響鐘聲,阿爾米亞側耳傾聽——八點到了。

她還有半個小時就要上班了。

提起裙子迅速走進前面的一家店鋪,從包裏拿出一枚低調的黑色首飾盒。

因為珍貴,她從來都是將蒲柏先生送給她的這枚抹谷紅寶石隨身攜帶的,但是今天又花了一筆巨資,令她不得不典當這枚漂亮的寶石。

幸好前往羅曼的路上就剛好有這麽一家典當鋪,她不用再花時間去其他地方。

“嗯?”典當鋪的小姐似乎很驚奇收到這樣一枚珍貴的寶石。

“怎麽了?”阿爾米亞問道,“貴店能典當這樣的寶石嗎?”

雖然抹谷紅寶石在以前是皇室專屬,但國王區覆滅後抹谷紅寶石和矢車菊藍寶石一樣,都在緩緩流向民間。

“您是我們店迎來的又一位能拿出這樣珍貴寶石的貴客。”

對方微笑:“別擔心,我們典當鋪是全市最大的連鎖品牌,完全有能力典當這樣珍貴漂亮的寶石。”

典當鋪小姐小心翼翼拿起首飾盒,借著特殊的燈光和設備鏡片端詳著它的成色。

“憑借這樣的品相,它甚至能單獨開一場拍賣會,那樣您到手的錢會更多。”

阿爾米亞松了口氣,“不需要單獨拍賣,我需要盡快出手,最好現在就能交易。”

“您給的時間過於匆忙了,兩天行嗎,我們會為您找到適合的買家的。”

阿爾米亞點頭,將寶石收回首飾盒內,簽好意向書,留下聯絡信箱後就轉身離開。

典當鋪小姐突然叫住了她。

“如果您還有更多的寶石貨源,請聯系我們,我們店正需要開拓抹谷紅寶石的市場呢。”

“好的,再見。”

“再見。”

……

典當鋪

“剛剛來的那位客人是典當什麽?”

“典當珍貴的抹谷紅呢。”

“哦,除了那位先生,居然還有人擁有這樣的寶石嗎?”

“成色高級相似,無瑕疵的極品,估計是一個礦開采出來的。”

“真想問問他們從哪找到的貨源,我們典當鋪都沒有途徑直接對口礦藏呢。”

“聽說盧蘭郡又開采出新的寶石礦了?難不成是那幾座?經理您派人去打聽過嗎?”

“別提了,只是低級的白寶石礦,成色什麽的都差極了……”經理擺擺手,“盧蘭郡是越來越不行了,以前的王室專用礦藏都開采完了吧……”

……

***

阿爾米亞就近找了個旅館就把孩子塞進了房間。

“你叫維克,你叫湯尼?”

“是的,小姐。”維克低聲說道。

“好的,我記住了。”

她揮了揮手裏的鑰匙,“別想從這個房間跑出去,等我下班來接你們。”

離開前她還去吧臺買了些速食的早餐面包,一股腦放到房間。

“記住我的話。”

小湯尼沒留意聽她說什麽,就撲到了那一堆食物裏,一邊瘋狂咀嚼著久違的柔軟面包,一邊含糊說道,“記住了記住了……”

阿爾米亞點了下頭,利落鎖門。

等到走出旅館,她才想起來自己把帽子也放到了房間裏。

此刻時間來不及了,她只好用圍巾裹住腦袋,快步走向羅曼宴會廳。

……

***

“鈴蘭小姐日安!”

“日安。”

“小姐日安~”

“日安。”

“今天出門忘帶帽子了嗎?頭發都被雪花打濕了。”

“……嗯。”

阿爾米亞將外套掛在存衣室裏,拍了拍自己被雪淋濕的頭頂。

一些還未化的雪花從頭發上掉下來,其他的已經變成了水,一點一點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流。

幸好羅曼室內有中央蒸汽供暖系統,不然現在她已經凍成冰雕了。

“嗯?”

背後突然傳來陌生的觸感,阿爾米亞迅速回頭。

“我為您擦一擦水跡。”

風信子先生一如既往地提前到了羅曼。

他拿著一張素色手帕,輕柔地擦拭著阿爾米亞被雨水淋濕的發梢,指尖的動作之輕,似乎是在對待什麽易碎的珠寶。

輕淺的呼吸灑在耳邊,她偏了偏頭,不著痕跡往旁邊走了一步。

“多謝。”

阿爾米亞對著鏡子低頭整理了一下頭發,她感覺自己的頭發被風信子先生的手帕擦拭過後,都帶上了對方身上獨有的一種清冽的香味。

她並不習慣自己身上有其他的味道。

獵物在野外留下的氣味會吸引天敵,又或是讓獵人們依跡循到,造成覆滅的結局。

蒲柏垂眸,安靜地看著阿爾米亞用她自己的毛巾又擦拭了一遍頭發,把他刻意留在上面的香氣覆蓋。

為什麽她的身上可以留下那位克羅寧伯爵的香水味,卻不能留下他的味道呢……

“我去亨利先生的辦公室一趟,馬上回來。”

少女突然開口,打斷他隱秘的心思。

“不著急的,今天只有晚上才有演出。”

“那就好。”

……

“日安,亨利先生。”

到了這,阿爾米亞今天的心情才稍微雀躍起來,甚至腳步都有點飄飄然,不為其他,只是因為今天是羅曼固定的工資發放日。

她提著裙子快步走到亨利的辦公室,領取自己的那一份酬薪,另外還有一小疊是她申請的下一周預付工資。

不過在進入辦公室的那一瞬間,阿爾米亞微微皺眉。

她聞到了點熟悉的女士香水味,但是一時想不起來是誰的。

“日安,阿爾米亞小姐。”

亨利梅德坐在維多利亞椅子上,微笑地看著她。

自從那場晚宴結束後,在無人處,他從來都叫她真名。

阿爾米亞腹誹,估計在這個老怪物的心裏,他已經默默給她安排好後面的姓氏和父稱了。

“我來拿我上周的酬薪,和申請預支的下一周工資。”

“嗯。”

阿爾米亞的心底已經哼起小曲了。

她俯身,輕快地從他的面前拿起那一疊可愛迷人的鈔票。

突然,一根黑金色鋼筆筆尾抵著錢,不讓它繼續移動。

阿爾米亞:“?”

亨利梅德微笑,“請等一等。”

她的心裏有不好的預感。

“明晚克羅寧伯爵邀請您一起共進晚餐,您有時間嗎?”鋼筆在光滑的桌面點了兩下,卻像是敲在阿爾米亞的心頭。

她眼尾微沈,“您確定是克羅寧伯爵想要和我共進晚餐?”

自一起去看白塔後,克羅寧對她都算得上是避之不及,怎麽還會主動邀請。

“是的,他說想和您道歉,因為上一次不太美妙的約會。”亨利梅德笑了笑。

這一聽就是拙劣的謊言。

阿爾米亞輕輕將那支鋼筆彈開,抽出被壓在桌子上的錢,一張張數好放進包裏。

她慢悠悠說道:“我很好奇您給克羅寧伯爵畫了怎樣一個美味的大餅,讓他一次又一次接近我。”

“是幫助他上位?拿到拉爾曼郡的控制權?又或者是——”

阿爾米亞眨了眨眼,語氣俏皮:“拉爾曼郡大公一家是明面上現存的唯一一支正統皇室血脈,您的哪些行為讓他誤以為前帝國首相能幫他坐上他父親都沒能坐上的那個位置?”

她輕笑一聲,“如果他知道我是誰,估計第一個念頭是先讓我消失吧……”

“殿下,您還是這麽聰明。”亨利梅德將鋼筆放下,緩緩說道:“所以您不會讓他知道您是誰的。”

阿爾米亞垂眸,陳述道,“你想讓我借助他進入拉爾曼郡政治中心,拿回白銀帝國曾經最忠心的一片土地。”

亨利梅德輕輕拍了拍手,“答案完美。”

“但是您有沒有征求過我的意見呢。問我想不想重新摻和到這些麻煩事情裏?又或者,您覺得我的意見並不重要。”阿爾米亞口吻嘲諷。

“您說笑了,您的意見對我來說無比重要。”

阿爾米亞靜靜地將那支鋼筆彈到地上,筆帽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回響明顯。

“如果重要的話,您就不會對我隱瞞您的某些行為了。”

阿爾米亞冷靜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

“殿下,您的態度讓我不得不考慮一些比較激進的計劃。”亨利梅德沈聲道。

阿爾米亞的腳步頓了頓,敷衍應答:

“哦。”

……

“今天您的臉色不太好,是因為昨晚沒睡好?還是因為早上淋了雪?”

風信子先生將她掉落的一截圍巾重新提上去,搭在她的肩膀前。

“如果身體不適,請一定要告訴我。”

阿爾米亞捏著這圍巾的一角,將自己的臉裹住,聲音從圍巾裏面傳出來,悶悶的。

“都不是。”

那是因為什麽?

蒲柏沒有再問,他只是溫和地笑了笑,問道:“今晚我們一起回公寓嗎?”

阿爾米亞遲疑了幾秒,搖頭道,“我還有事,您先回去吧。”

說罷,她隨手攔了輛馬頭蒸汽車。

“晚上見,先生。”

“……嗯,再見。”

他一個人撐著傘,站在路燈下,莫名有點寂寥的感覺。

阿爾米亞眨了眨眼,沒有再看,而是側頭對司機說道,“請把我送到提花大街35號旅店。”

跳下車,阿爾米亞又在前邊吧臺那要了許多食物和面包。

她輕輕地用鑰匙把房間打開,本來都做好裏面空空如也的打算了,但是驚奇的,兩個小孩都沒有逃跑,而是抱在一起,安靜地在床上熟睡。

自己放在房間忘記帶走的那頂圓氈帽像毛絨玩具一樣被其中一人緊緊抱著。

食物包裝的細碎聲音還是驚醒了他們,小湯尼第一個蹦起來,連忙撲向食物。

阿爾米亞捏住面包的一角,“回答我的問題才能吃。”

小湯尼撇撇嘴,但並未松手。

阿爾米亞往後一拽,他直接撲倒在了地上,那個美味的面包也進入了別人的肚子裏。

小湯尼忙大聲道,“什麽問題,快問吧!”

“坐下。”

他又不情不願地坐在床上,而阿爾米亞站在他們面前,俯視著這兩個孩子。

前不久她才在蘋果樹那看到過這兩張臉,根據那封信的內容,現在應該過去了一年,而這兩張臉絲毫未變,除了消瘦饑黃了些。

“大雪之後,建築垮塌,斯塔塔福利院的孩子們不是送往了其他城市嗎?你們怎麽出現在這。”

小湯尼瞪大了眼睛,“您知道斯塔塔福利院!”

維克也驚訝地擡起頭。

“回答我的問題。”阿爾米亞搖了搖手裏的面包。

兩人都吞了吞口水。

維克回答道,“福利院確實被冬天的幾場大雪壓垮過,但從沒有把我們送去其他城市……”

阿爾米亞微微皺眉,“那這一年你們還是生活在福利院?”

可是信上面已經說過那棟老舊的建築早在一年前就被拆毀了!

“是的,我們一共二十三個孩子都繼續生活在那裏,只不過……”

維克看了一眼小湯尼,含糊說道,“後來發生了地動,福利院裏出現了災厄,只有我和小湯尼及時跑了出來。”

他並沒有告訴阿爾米亞,他當時看到的院長吃人的場景。

維克怕小湯尼承受不住,自己心愛的院長母親變成了可怕的災厄這一事實。

阿爾米亞反覆咀嚼著“二十三”這個數詞。

在皮革店老板的信中,他特意提到過,當時福利院只剩下十三個孩子了,這是地獄十三惡魔的數字,令人嘖嘖稱奇。

那還有十個孩子是哪裏來的?

阿爾米亞腦海裏想到了一種可能,但又覺得不可置信。

“兩年前你們的福利院有多少個人?”

維克仔細回想了一番,“好像一直都是二十三個人,沒有新來的,也沒有離開的,不止是兩年前,就我七歲起,福利院的人口就沒有變化過了。”

而維克今年已經十二歲了,他九歲就是在五年前。

阿爾米亞煩躁地捏了捏眉頭,如果她記得沒錯,鎮上關於這個福利院的古怪院長的傳聞,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五年時間不可能沒有人離開,不然她在景裏見到的蘋果樹後的新鮮墓碑是誰的?

阿爾米亞猜測,蘋果樹變成人類後,利用自己的天賦留住了死去的孩子的樣子,讓活著的人一直和他們像從前一樣生活在一起。

於是厄潮來臨,不是只有這兩個孩子跑了出來,而是只有他們是活的人,才反應了過來。

名為湯尼和維克的這兩個孩子,在這一年裏,一直居住在現實裏已經淪為了垃圾場的福利院裏,和他們親愛的非人類院長母親,以及去世的夥伴們。

“我記得我好像在芙拉鎮看到過你。”阿爾米亞盯著維克說道。

他撓撓頭,“我們確實是去過那裏,但是……”

小湯尼趁著阿爾米亞分神,直接咬住了她手裏的面包,一邊咀嚼一邊接話:

“芙拉鎮那個善良的,會給流浪孩子分面包吃的城主小姐離開了,來了個克扣糧食的軍官,我和維克很久很久沒吃到熱乎的東西,快要餓的啃墻磚了……”

“收容所裏聚集了很多災民,有很年老的牙齒都掉光了的老爺爺,有天天咳嗽的叔叔,也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兒,有的快死了,有的生了病。”小湯尼扳著手指頭數著。

“然後我們發現,收容所裏的人越來越少,生病的人越來越多,維克就帶著我跑了出來。”

阿爾米亞記起,莉莉小姐多次隱晦地提醒她,不要靠近芙拉鎮的一切孤兒院和災民救助中心。

“後來……後來我和小湯尼就被一個紮著辮子頭的女人坑騙了,她給了我們面包,把我們帶到了那個歪臉男人的面前。”

說到這,維克懊悔地低下頭,他認為都是自己的錯,才讓小湯尼跟著他一起淪為了地位最低賤的地奴。

如果當時他沒有接過那一片面包,如果他能再忍一忍饑餓,說不定情況不會這麽糟糕。

阿爾米亞敲了敲桌子,“我明白了。現在你們的合同在我手上,不要想著逃跑,也不要想其他什麽小主意,我不會讓你們去畸變的危險土地上采摘沙棘果,畢竟我也沒有土地。”

“這幾天我會給你倆找個合適的地方的,你們就暫時在這家旅館住下。”

阿爾米亞把房門鑰匙遞給維克,淡淡地說,“至少我能讓你們不受饑寒所迫,舒適地度過這個冬天。”

“小姐,我能問一下您為什麽買下我們嗎?”看著阿爾米亞轉身欲走的背影,維克追問了一句。

“為了感謝你們的院長母親。”阿爾米亞凝視著他的眼睛,“她幫過我一個大忙。”

維克目光微閃,“那……她現在在哪裏?”

阿爾米亞輕瞥了一眼吃得正歡的小湯尼,向維克打了個手勢。

兩人來到門口的走廊轉角。

“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麽?”

“什麽?”

阿爾米亞若有所指,“比如你們親愛的院長母親。”

維克抿緊嘴唇,站在那不說話。

“她不會回來的,或者應該說,她回來不了。”阿爾米亞抱手說道。

對面的男孩神情微微變化了一瞬。

阿爾米亞倚著墻,無聊地玩著圍巾的流蘇,見他久久不開口,幹脆道:“回屋吧,我明天再來看你們。”

“我看到院長媽媽畸變成了災厄,吃人的場面。”

維克突然開口。

阿爾米亞把玩流蘇的手指頓了頓。

“她吃掉了瑪麗,整個福利院最喜歡她的瑪麗的屍體。”

阿爾米亞擡眸,平靜道:“那不是瑪麗,那可能只是一個蘋果,一枚從她身上掉下來的種子。”

她半蹲下來,與男孩保持平視。

“你們真正的院長母親在五六年前就死了,庇護著你和房間裏另一個男孩,生存下來的,只是一顆蘋果樹。”

“是嗎……”他有點恍惚。

“回去睡一覺吧,別再想什麽了,你們需要一場溫暖舒適的睡眠。”阿爾米亞將他推回房間。

自己轉身離開了這家旅館,回到範妮夫人的公寓。

她的麻煩事還不止這一件。

今天算是和亨利梅德撕破臉了,他的最後一句話令她不得不深思。

離開普魯涅市的事必須提上日程。

阿爾米亞捏著那張昂貴的蒸汽飛艇票,白色花紋交織在一起,形成凹凸不平極富手感的紋路。

現在還剩下的比較重要的事情,就是拿到典當寶石的錢款,安排好那兩個小鬼,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俯身,將臺燈拉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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