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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普魯涅市(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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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普魯涅市(十九)

【親愛的莉莉小姐】

好久不見

雪國的風一如既往寒冷刺骨, 但是夜晚的燈光璀璨無比,每一片飄落的雪花都是八角星星的形狀,在路燈的照射下, 如同精致的藝術品。

在離開芙拉鎮的這段時間,我已經自學完一本《衛道士初階搭建理論》, 您提前布置的那些作業和論文也已經完成了,今日我將用傳訊機發送給您, 接下來我的計劃是學習那本綠色大部頭《布魯塞天賦論》,估計要花費幾個月的時間。不得不說, 這本書真的很厚,我覺得能用它把門口凍得梆硬的石磚們一塊塊敲碎。

至於明年衛道士重點學府的入學考試, 我還沒來得及了解,希望能在去往格爾郡的路途上研究一番格爾大學的出題側重。聽您的建議,我會好好觀察途徑的這幾個郡區的風土人情, 相信這會成為我寶貴的經驗財富。

您現在已經參加了普魯涅市參與樅木晚宴嗎?忙否?有遇到什麽開心有趣的事情嗎?

聽說今年普魯涅市的樅木節很熱鬧呢,許多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都來到了這個城市參與聚會,討論拉爾曼郡與秋林道爾郡即將展開的口岸貿易。

這是一件大喜事, 過去了這麽些年,終於能和緩一下兩郡的關系了,說不定在今年開春拉爾曼郡東部地區的人們就能用上秋林郡的煤油暖氣,吃上新鮮的綠色蔬菜,拉爾曼郡一些囤積的木材也能賣出去了, 那些漂亮的手工藝品會在秋林郡賣個不錯的價錢的。

芙拉鎮距離普魯涅市如此之近, 不出意外也能參與到這一前景廣袤的項目中,梅喬城主也能松一口氣, 不那麽催促您的婚事……

對了,您送給我的那只傳訊寵最近有點毛病, 哪裏有修理這類東西的地方呢?別擔心,它不是硬件設備的問題,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通信,只是我覺得它的某些行為過於人性化了,絕然不像一個機械物品該有的反應……

最後

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您的學生,阿麗亞】

阿爾米亞趴在桌子上寫信。

臺燈的燈光總是一閃一閃的,有幾只小飛蟲為了躲避室外的寒冷,藏身在燈罩裏面,於是在信紙上總有它們活躍的投影,一會兒飛到這個字,一會兒飛到那個符號。

阿爾米亞搖了搖臺燈底座,將它們趕走。

她把信紙草稿一個字一個字敲進傳訊機裏,銅色蜥蜴眉眼耷拉 ,對她連日壓榨自己的行為表示不滿,但又只能被迫屈服。

“好了好了,還有一封信,幾百個字寫完就讓你去和那只貴婦犬玩。”

阿爾米亞立刻又起草另一封信紙。

蜥蜴並不太想和那只總是亢奮過頭的夏疊爾小犬玩。

它身軀矮小,頭顱不大,眼睛突出又熱衷四處張望,因為腦袋小,所以顱內血壓時常高漲,令這種狗生出讓別人煩躁的熱情和活潑。

不過看在它時不時讓自己吃一點好吃的東西的份上,它還是勉為其難地接受了它的討好。

阿爾米亞從沒考慮過機械的傳訊寵需不需要吃點什麽,要知道連普通的皮鞋都有人類會給它們精心抹上亮鞋油呢!而它可是價值千金的傳訊寵,是機械大師的最新發明之一!

表面沈靜的機械蜥蜴不停在腹誹,碎碎念叨,同時叛逆地伸出一只爪,抵在主人的筆尖,不讓她繼續書寫。

但是它的主人沒有送給它一個關心的眼神,只冷漠地用鋼筆蓋將它那只纖細而精致的爪子彈開,雷打不動保持那個專心致志的坐姿書寫。

蜥蜴傷心了,蜥蜴流淚了,蜥蜴憤怒了!

“嗯?”

蜥蜴乖乖收起爪子,幫助主人將新寫的一封信件發送出去。

“好孩子。”阿爾米亞敷衍地揉了揉它的腦袋,冷冰冰的,手感一般,但勝在光滑,完美地反射著臺燈的光線。

她杵著下巴沈思。

“你是不是禿了?”

蜥蜴震怒!

阿爾米亞看著翹著尾巴火氣沖沖跳到沙發上用抱枕藏住自己的蜥蜴,輕笑一聲。

“好的好的,你還是一如既往帥氣。”

阿爾米亞站起身來揉了揉微酸的脖子,她今天趴在書桌前的時間太長了,需要出門去走動一下。

剛剛給莉莉小姐寫了封信,她並不打算告訴對方自己也在普魯涅市的事實,現在看來真是明智之舉,現在她的周圍全是麻煩,可別把莉莉小姐也牽扯了進來。

之後她又往斯塔塔那家皮草店寫了一封,留的是她當矮獵人時期的假名。

前幾天她在路邊看到了斯塔塔皮草店的總店,那裏的店員說正在幫助遭受厄潮的地區重建商鋪呢。

以她和斯塔塔皮草店主多年的交情,聽說了這件事情自然是要修書一封前去問候一下的。

再“順便”問了一嘴斯塔塔那家破敗的福利院的事情,比如裏面的孩子現在去哪了?從前是不是有一個瘦高身形的女人在那裏當院長?

斯塔塔就那麽大點地方,鎮上的人對裏面的每一棟建築,每一個人口,甚至每一朵花的來歷都如數家珍,除了常年不在鎮上居住的“孤僻獵人”。

阿爾米亞整理了一下頭發,今天是休息日,她要去采買一些旅途物品。

她有種預感,她不會留在普魯涅市過完整個樅木節了,現在她要動作迅速點,把一切東西都準備好。

她認真計算了好幾次路費,差不多在下周二領完工資後,再預支一周的工資就能買下一張蒸汽飛艇的票。

那無疑是昂貴的,但蒸汽飛艇是那麽的便捷,能飛過拉爾曼郡邊緣那一片高高的雪山,不出兩天她就能在秋林道爾郡降落。

唯一遺憾的是,她在路上就只能省吃儉用。

但是她不能再耽誤時間了,跨過秋林郡還需要一段時間,更別提最近白銀聯邦議論紛紛的托爾黨大本營就在那裏,誰也不知道他們又會作出哪些舉動。

趁著罷工活動結束沒多久,秋林郡暫時重歸穩定,她得趕快到達那裏再買下一程的車票。

梅德亨利也不會介意她白嫖一周工資的。

阿爾米亞漫不經心地想。

這可以算作是她在克羅寧旁邊的賠笑出場費。

……

***

“小姐,您要什麽?”

“二十個圓餅,兩大袋白面包,五瓶果醬,蘋果樹莓沙棘柑橘葡萄各一瓶,一套便攜餐具,能收縮折疊的那種,五根香腸,蜜薩牌子的,還要一斤堅果,半斤果脯幹……等我想想還需要什麽……”

“哦,是置辦年貨嗎?”百貨店食品區的白胡子老爺爺笑著說道。

“……嗯,是吧。”阿爾米亞語焉不詳地回答。

“您這有蒲旭草餅賣嗎?”

“蒲旭草餅?那是什麽?”

“一種很美味的面餅,算了。”阿爾米亞微不可聞嘆了口氣,伸手指了指他後面的商品,“您再給我切兩斤肉脯,拿一包山楂條吧。”

“沒問題~”老爺爺雖然上了歲數,但眼睛明亮,動作利落,三兩下就替阿爾米亞包裝好了一切東西。

“不過我很好奇您口中說的那種蒲旭草餅呢,是拉爾曼郡森林在雪後會長出來的一種淺黃色的草制作出的嗎?我好像知道這種草,嘗起來是微苦的,但從沒聽說過它能做成草餅子呢。”

“對,就是一種淺黃色的草,在經歷蒸揉之後會變得清甜可口!輕輕一咬唇齒留香。”阿爾米亞懷念般地說道,“那真是我吃過最美味的餅了,相信我,沒人能拒絕蒲旭草餅!”

“聽您這樣一說我也感覺餓了,真是遺憾,沒聽說過普魯涅市哪裏有賣這種草餅的……”

“會有機會品嘗到的。”阿爾米亞笑著告別,“再見。”

“再見~”

買完食物,阿爾米亞又馬不停蹄去購買了工具物品,包括隱秘的防身武器,小刀,又因為秋林平原多沼澤,她又去買了一雙專門穿梭沼澤地的短靴,還有能裝下她這些口糧衣物的登山包。

原先那個小巧的手提包只能裝兩套冬裝,甚至有點勉強,她要趁還在低物價的拉爾曼郡就把需要的都買了,秋林郡可是有名的高物價低生活的郡區。

就像這樣一雙普普通通的靴子,在這裏就賣幾百索爾,去了秋林郡可能就要幾千上萬索爾幣了。

想到這,阿爾米亞折回去看了一眼自己選定的登山包。

忖思片刻,立刻把原本的橙黃色換成了灰不拉幾綠的顏色。

終於在天黑之前,她將所有東西準備完畢,大包小包提回公寓。

“下午好,範妮小姐。”

“下午好。”範妮睡眼朦朧地撐著頭,有一下沒一下絞著手裏的毛線簽字。

明明她還很年輕,但已經有了十分消遣無聊時光的愛好。

初見時的印象給阿爾米亞留下了不淺的錯覺,認為對方會像個風流韻婦時刻穿梭在大小舞會,結果每天的活動就是守著這個半大不小的公寓,看看時尚雜志和織織毛衣。

如果忽略掉那時刻響個不停的傳訊鈴聲,昭示範妮小姐並不像表面表現得那麽閑暇,其他的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了,斯塔塔五十歲,六十歲,甚至七十歲的婦女都是這樣的日常活動。

阿爾米亞瞟了一眼她手中織到一半的毛衣,只是視線被雜物遮擋,只能看清是灰色的素凈顏色。

這不像是她喜歡的顏色,範妮小姐最愛鮮艷的色彩了。

阿爾米亞收回視線,默默上樓。

打過招呼阿爾米亞就上樓去了,倒是在一樓吧臺後打盹的範妮小姐睜開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手裏提著的大包東西。

……

***

晚上,阿爾米亞收到了莉莉小姐和皮革店老板的回信。

不出意料地,莉莉小姐溫柔又堅定地給她羅列出接下來學習的書單,那一串串長而晦澀的書名讓阿爾米亞眼前一花。

她捂著頭,閉眼將那封信合上,假裝借此躲避繁重的課業任務。

一旁的蜥蜴很是幸災樂禍,又用尾巴尖給她把那封信展開。

“請在三秒鐘內離這張紙十米遠,好嗎?”阿爾米亞活動了一下手腕,笑不露齒地說道。

蜥蜴又可恥地屈服了。

在信中,莉莉小姐已經解釋了蜥蜴的某些過於人性化的行為是正常的,這類機械產品的細節是機械師們特意敲定的,一切目的都是為了讓它們更富有生機活力。

阿爾米亞不得不猜想站在行業前列的機械師們是不是預測了什麽,已經開始打造無生命的人類陪寵了。

而另一封信件的內容頗為奇怪。

阿爾米亞捏著信紙的一角,眉頭深皺。

“厄潮之前福利院就已經拆了?”她疑惑不解。

信上說福利院是因為年久失修,建築老化嚴重,直接被今年去年冬天的大雪壓垮了,裏面的孩子有驚無險地送到了周圍城市的愛心福利院裏繼續生活。

相當於那個福利院已經長達一年沒有任何人居住,因為位置偏僻,場地開闊,但又不至於太遠離城鎮中心,在這段時間裏,已經成為了斯塔塔鎮民默契的垃圾填埋場地。

不過福利院以前的院長確實是一位女性,因為臉頰凹陷,身材極瘦,又時刻板著一張嚴肅的神情,人們常常叫她戒板女士,意思是她像唱經班裏不茍言笑的神父一樣,古板又嚴苛,時刻拿著戒板處罰不聽話的孩子。

鎮上的人們紛紛猜測就是因為她暗中克扣,孩子們才一個個面黃肌瘦,甚至有的還會去幹點小偷小摸的事情,但又因為她嚴苛古怪,孩子們害怕,所以極為聽她的話,從不在外面說她的什麽不是。

截止目前,信上的內容和阿爾米亞在幻景中感知到的完全不同。

她頭疼地捏了捏鼻梁。

如果院長就是那個蘋果樹,那麽她被發現是精神厄時,就是斯塔塔厄潮爆發之後。

它幻景中那些孩子的臉真實無比,難不成是它一直留在了大雪壓垮的福利院裏,那些景全是它至少一年前的記憶?

這樣說的話,孩子們也都已經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了,它還有什麽執念呢?

寧願讓精神世界崩塌,神經被鎖死,也要記下的場景,是因為什麽呢?

*

“頭擡高點!讓客人們看到你們的臉蛋!”帶著狗皮氈帽的男人冷漠地捏著他們的臉,一根手指頂著其中一人的下巴,讓往來的人們能看清他們的樣子。

“先生們,女士們,各位仁慈的地主大人們,歡迎來到市一區最大的冬交會!”

一個個商鋪的棚子都是臨時搭建出來的,不太擋風,雪花一片片往棚子裏鉆,凍得人直縮脖子。

男孩想低頭跺跺腳,吐口熱氣搓手,讓自己暖和點。

“別亂動,小家夥,你們現在可是任人觀看的商品,別展現得那麽怕冷……”

狗皮氈帽男人陰沈著臉,用被煙熏得發黃的長煙鬥敲了敲桌子,背對著人,輕聲說道:

“到時候沒人願意帶你們回家,你們就只能凍死在城外了,我這裏可從來不養只吃面包不幹活的廢物。”

小湯尼剛想頂嘴,就被一旁的維克掐了掐大腿。

“別說話,不然今天我們也只能吃雪球了!”維克壓低聲音快速說道。

“哼!”小湯尼撇開臉,不去看那個戴著起球的破氈帽的男人。

“這才是好孩子。”男人輕笑一聲,但是陰沈的神情並未從他臉上褪去一分。

一張臉豎長,牙齒畸形,連帶著半邊下巴都是傾斜的,眼睛又亮又看,看得人瘆得慌,膚色不見天日的白,手上全是各種陳年傷口,發青發紫。

寡淡的五官和慘白的臉色搭配,像是幾百年沒吃過飯一樣,但是小湯尼可是扒著窗戶看到他每天都大魚大肉。

怎麽吃也不胖,肯定是肚子裏住了個畸變的蛔蟲災厄!

小湯尼憤憤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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