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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普魯涅市(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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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普魯涅市(十八)

“姓克羅寧的人還是這麽愚蠢。”

阿爾米亞偏頭, 指尖蜷縮,利落地彈開了一只朝她靠近的白鴿。

它們慣會見風使舵,認準了人就死纏爛打。

在這個景中, 大雨繼續下著,並隱隱暗含著點動蕩不安的氣氛。

阿爾米亞輕瞥了一眼窗外, 霧凇森林成片成片垮塌,如同正在經歷地震一般。

這座塔也開始顫抖。

黑色的根蔓從嵌著水晶石的塔面破墻而出, 刺穿了精致的純色地毯和一切浮雕裝飾。

阿爾米亞輕輕提起裙擺,踮著腳尖, 閑雲漫步穿梭在爬滿裂縫的走廊。

早在克羅寧還在眺望他向往的風景,暢享美好未來的時候, 阿爾米亞就觀察到了天空閃過的黑線。

同為構建者,構景和搭建穹頂在某些方面神似,比如最平常簡單的事物出現崩裂, 那往往是徹底潰散的先端。

旋轉長梯一圈又一圈破裂,磚石在空中分崩離析。

估算了一下速度後,阿爾米亞熟練地撈起裙擺打個結, 背靠著一根貫通首尾的管道往地面滑落。

當第一塊磚石墜落狠狠地砸出聲響時,阿爾米亞左腳輕勾,剛剛打的那個結被挽開,裙面平整,看不出一絲褶皺。

她提著包優雅地離開, 白塔在她身後轟然倒塌。

在景裏是不會真正死去的, 話劇演員也總是一遍遍演著上斷頭臺的戲份。

但是這種感覺並不好受,即使它是假的。

所以她就讓自傲的克羅寧伯爵好好地感受了一下。

阿爾米亞敷衍地用目光在廢墟中掃視了一遍。

可惜, 她沒能知道在這個幻境裏,人死後的屍體會不會留在原地, 又或者當場消失。

如果是前者,她可不想浪費時間去搜尋一攤殘肢。

……

大雨漸漸停止,遠處的景象開始褪色,霧化,消失。

阿爾米亞推測,如果此時她掐一下自己的手臂,應該就能成這個幻境裏脫離。

但她看到了點有趣的東西,暫時還不想走。

白塔的痕跡已經徹底消失,整座空間變得純白,只有她所站立的這一小塊土地還留存著色彩。

一顆蘋果突然滾到了她的腳邊。

阿爾米亞俯身將它拾起來。

個頭極小,顏色瀝青,不用嘗也知道它極酸,但是好在沒有任何傷口,更沒有被蟲蛀或者鳥啄的痕跡。

她將蘋果揣進了包裏。

緩緩的,一棟破敗老舊的建築在眼前構建。

掉漆的鐵門,枯敗的老樹,堆積的落雪……這些事物組合在一起,讓她想起來了某個熟悉的地方。

墻皮脫落的老式建築矗立在她面前,並向她緩緩敞開了大門。

阿爾米亞慢慢走進去。

……

一群孩子圍著院子跑來跑去,開心地玩著某種叫“冰滑梯”的游戲。

他們將落雪鏟到院子中央,堆出一個半高的雪山頭,然後用著自己在各個樹林撿的樹枝或斷木搭建成粗陋的滑梯,爬到雪山頭頂,將平滑的一塊木頭墊在屁股下,一個接一個往下滑。

在寒冷的冬天,他們的穿著仍然十分單薄,不少孩子身上的衣服到處都是破洞,寒冷颼颼往裏面刮。

他們仿佛不覺得冷一樣,即使臉被凍紅,手上全是凍瘡,卻依然興奮地爬上雪堆玩耍。

但是孩子們搭建的雪山頭太脆弱了,一個年幼的孩子正從上面往下滑的時候,整段由木板拼接起來的滑梯突然陷進雪裏,而雪堆也瞬間垮塌。

他哭了起來,捂著頭頂被尖銳冰面擦傷的傷口。

其他孩子停了下來,擔憂地圍著他,倒是有一個孩子註意到了進來的女人,激動地向她跑過來。

“夥計們,媽媽回來了!”

阿爾米亞只不過眨了個眼,十幾個孩子就跑過來簇擁著她,有的牽住她的手,有的扯著她的袖子,還有的將臉靠在她的手臂上。

他們擡頭,亮晶晶地看著她。

“您這次離開了好久……”

“我們想您極了,瑪麗都在被窩裏哭了好幾次!”

“還有維克,蘇恩,西西爾……對了!連一向自詡男子漢的盧卡都在墻角偷偷抹著眼淚呢!”

“我沒有,別瞎說!”

孩子們向雛鳥一樣團團圍繞著捕獵歸來的鳥媽媽,用期待而欣喜的眼神望著她。

阿爾米亞看著這群嘰嘰喳喳的孩子,腦子的思緒被打斷,一時不知要做什麽。

她牽著一個孩子的手,走到剛剛那座雪堆旁邊。

“來,擦一下。”

她將手帕遞給男孩,但他只是捂著頭,怔怔地望著她。

過去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大叫了一聲抱住她。

“嗚嗚,您終於回來了!小湯尼在福利院裏好冷啊,又冷又餓,被子被飄進窗戶的雪打濕了,衣服也被門板的釘子刮破了……”

小湯尼絮絮叨叨說著,眼睛裏閃著水花。

阿爾米亞用手帕包住他的傷口,看了一眼他背後的衣服,一條長長的橫貫大半個後背的豁口,透出下面劣質單薄的毛線裏衣。

裏衣並不保暖,所以他往裏面塞了許多廢紙和幹葉子,一動作就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抱歉媽媽,我們又貪玩了。”

“我們不該違背您的話搭建冰滑梯的,害得小湯尼受傷了……”

“受傷了又要買藥,買藥又要花錢,花錢買了藥就沒有錢買面包了,大家都會餓肚子。”一個年長些的孩子低著頭站出來,“都是我帶著大家搭的冰滑梯,您把我的那份食物補給費分給小湯尼買藥吧。”

他是這個福利院少有的有正式手續入住的孩子,父母都是軍人,犧牲於科爾城的衛城戰爭。

政府會按照每年財政匯率分給這類孩子一定補給,雖然實際上到了他們手上,錢變得少之又少,但總比福利院其他沒有正式身份的孩子好過一些。

“我沒事,這個傷口用雪擦擦就好了!”

小湯尼轉頭看著阿爾米亞,說道:

“媽媽回來了,肯定很累吧,快去睡一覺,睡一覺就不累了……”

“我們先去把冰滑梯拆了,它真是個可惡的壞家夥,我們以後一定不會再玩了。”

“是啊是啊,您去睡一覺,好好休息一下……”

他們默契地沒有問為什麽她兩手空空地回來,沒有問她去了那麽久有沒有籌措到過冬的金錢,盡量在她面前縮著肩膀,將餓瘦得近乎貼著肋骨的胸膛藏在破爛劣質的衣服裏。

還使勁搓手揉臉,讓臉色少幾分蒼白饑色。

孩子們推著她回到整棟院子唯一一間完整不漏風的房間,等到阿爾米亞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了。

房間很幹凈,但還是那麽冷,不敢想象其他的還會漏風的房間會是怎樣。

阿爾米亞記得這家福利院,從門口那標志性的老得要死的蘋果樹就認出來了。

它是斯塔塔有名的貧民福利院,許多流浪的孩子都聚集在這裏,還有一些因為各種原因無人撫養的孩子。

斯塔塔本地的人們並不歡迎他們,認為他們和街頭那些手腳不幹凈的孩子是一夥的,都穿的邋裏邋遢,又臟又臭,喜歡扒大街上來往的人們的錢包。

阿爾米亞以前沒有和這個福利院的孩子們接觸過,但是就這個景來看,他們並不像傳言中那樣邋遢惡劣。

只不過是一群孩子,過的並不太好的孩子罷了。

“誰?”

她轉頭看著窗戶。

“是我……媽媽。”

一個細弱的女孩聲音回答道。

瑪麗將自己粗糙發黃的短發精心梳好,踮著腳尖將頭探進窗戶。

“進來吧。”

女孩邁著步子輕快地走進來。

“我們都很想您……”她趴在她的胸前,輕聲說道。

阿爾米亞有些不太熟練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幹巴巴安慰道:“……我,我也想你們。”

“您這次出門,討回存在快樂金銀行的錢了嗎?”女孩仰著臉問她。

久久沒有聽到阿爾米亞的回答,女孩低頭,用臉輕輕蹭她的手,“沒什麽,沒有要回來也沒事,我們這個冬天還有一些糧食。”

“您不在的這些日子我們過得很節儉的,還剩下了好多土豆,一些凍果子,去年春天播種的那些沙棘種子也都發芽了,它們有的在今年就結了果,我們將果子摘下來凍在雪地裏,也能吃一段時間的……”

女孩仔細地給她講福利院還剩下哪些東西,在她離開的時候,瑪麗就是最仔細認真的算賬小能手。

她原本就有所準備,如果院長沒有將錢拿回來,這一群孩子該怎麽度過這個寒冷的冬天。

阿爾米亞卻想到自己在普魯涅市去過的那一個倒閉的銀行,好像是叫做“快樂金銀行”?儲戶們也是一樣的從銀行拿不出錢來。

難不成這家福利院的院長也是將錢存進那家銀行投資了?這可真是巧合。

說著說著,突然從誰的肚子傳來了一聲‘咕嚕嚕’的聲音。

瑪麗有些不好意思地捂著肚子,“是,是我今早上忘記吃飯了,糧食是足夠的,大家都吃的很飽,您別擔心,只是我忘記吃了而已……”

她越說,聲音越小,阿爾米亞也不去拆穿這拙劣的謊言,從包裏拿出一個蘋果來。

“是那顆蘋果樹上的最後一顆果子啊,我們本來想將它留給您的……”

瑪麗抱著蘋果說。

那顆蘋果樹一向不討孩子們歡心,它又老又醜,又矮又瘦,結了一大堆苦澀又極小的果子,卻中看不中用,沒一個果子能讓人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但是在冬天,它卻是福利院最好的家人,在這個饑寒貧窮的季節,它讓這些孩子們起碼多了一點能果腹的東西。

“沒事,一顆蘋果而已。”阿爾米亞說道。

背後刮來一陣冷風,她覺得心臟的溫度都被這道冷風帶走了。

阿爾米亞站起身來,走過去把那道窗戶關嚴實,但即使這樣,也還是有風從縫隙裏倒灌進來。

瑪麗緊緊拿著那顆蘋果,輕聲說,“您睡一會兒吧,睡一會兒會暖和點的,我去找找東西,把這個窗戶封上……”

阿爾米亞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椅子。

過了許久,她緩緩開口:

“您在嗎?蘋果女士。”

角落裏突然傳來點什麽異常的聲音,細碎而輕微。

樹根從某個洞口鉆進來,爬到她的腳邊。

“您搭建的景崩塌了,但是您還記得福利院的事情。”

阿爾米亞垂眸望著那截樹根,也就是它被鎖死的腦神經。

樹根一動不動,但是阿爾米亞卻從中看到了一點茫然的神情。

不出意外,它曾經是斯塔塔這家福利院的院長,也是在芙拉鎮被逮捕的災厄。

至於院長這個身份是它一開始就偽造的,又或者是竊取他人的,這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阿爾米亞蹲下來,將手搭在這枯瘦的樹根上,平靜而殘忍地道:

“您變不回原樣了。”

樹根仿佛聽懂了這一句話,它僵硬地停在原地,許久後,慢慢地從這個房間離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災厄變成了人,再變回災厄,就永遠是那個樣子了,這也是阿爾米亞一直冷靜地控制自己情緒的原因。

上一個變成災厄的人,徹底埋在了土地裏,和上面的宏偉建築一起灰飛煙滅,而這一個,被鎖進了機械裏,成為人類茶餘飯後的一種娛樂消遣,實在可悲。

阿爾米亞是不會讓自己落入她們這種境地的,不管利用何種手段。

她拍了拍手,站起來,溫聲說了句“謝謝”,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明白。

……

福利院的大門再次緩緩打開,阿爾米亞站在門口,回頭望了一眼。

孩子們搭建的冰滑梯消失的無影無蹤,但是破舊的院落與掉落的墻皮還是一如既往。

阿爾米亞甚至能聽到孩子們壓低的交談聲,真實地如同這就是現實。

又一顆蘋果掉了下來,落到她的腳邊。

矮瘦的蘋果樹沒剩下幾片葉子,但在梢頭始終掛著最後一顆蘋果,像是不斷地回溯時光,將最後一顆果腹的種子留給了那群孩子。

她將這顆蘋果再次放回包裏,神色平靜地用樹枝劃破手掌。

……

***

“克羅寧閣下。”阿爾米亞微笑地看著男人,接過仆侍遞來的柔軟毛巾,想要為他擦拭額間的冷汗。

“不不——”男人一睜眼,還沒回過神就驚慌地往後閃退,本就冷白的臉色更添一絲慘白。

少女憂傷地垂眸,眼底似有淚光。

“那會兒天空打雷,我害怕地退了兩步,沒想到把您撞下了塔……”她的聲音哽咽,碎發遮擋了她的神情,卻能讓人看到她抿緊得發白的菱唇,是深深的自責與不安。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克羅寧怎麽能忍心看美人垂淚呢。

他連忙打斷少女自責的話,“沒有,不過是我沒有站穩,那裏的窗為了更好的觀景,本來就開得很低,我應該早就註意到的。”

少女搖搖頭,“您不必安慰我,都是我的原因。”

她上前一步,輕輕踮腳,擦了擦他額間的汗。

克羅寧看著她美好而安靜的臉龐,腦子一片空白。

如女神般美好善良的她怎麽會故意推他墜塔呢?一定是他看錯了吧,當時太過慌亂,看錯了她的神情動作。

她肯定緊張後怕,十分擔憂地站在塔上望著他。

克羅寧不斷說服自己。

“沒事,景都是虛幻的,我一切都好。”

盡管死亡的感覺是那麽真實,克羅寧覺得自己未來一年都不會想登高樓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阿爾米亞舒了一口氣,“白塔的景色太美,感覺我們還沒來得及看就出來了,下次您介意再帶我來看一看嗎?”

她用澄澈如湖面的目光看著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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