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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普魯涅市(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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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普魯涅市(十七)

一棟紅頂綠墻的花苞形建築矗立在面前, 幾根銀白的避雷針立在屋頂,像是雪松針葉紮進了土壤一樣。

阿爾米亞坐車時曾經路過這棟建築,當時她以為這是一棟博物館, 偶爾會有昂貴的轎車在這裏停留,妝容精致的淑女夫人們進進出出。

“今天這裏只有我們。”克羅寧在旁邊說道, “最新的戲已經建構完畢,築景者是我從其他地方重金挖過來的, 擁有極高的建構能力。”

“請相信我,這一定是您即將見到的最美麗的風景。”

阿爾米亞不置可否地點頭, 不過她突然意識到男人說的後兩個字。

“風景?不是一場戲劇嗎?”

克羅寧輕笑一聲,搖頭笑道, “戲只是它們的代稱,如果非要形容,我更樂意稱它們為影, 對美麗事物的投影,讓人能身臨其境進入這些美好的場景之中。”

他打了個響指,整座空蕩蕩的大廳瞬間變暗, 一個完美的金屬球體從大廳正中央的地下緩緩升起,旋轉。

光線從內部往外溢出,球體表面斑斕的花紋被映到雪白的墻壁上,像是流動的光彩。

阿爾米亞在這個直徑大約五米的球體身上看到了許多機械的影子。

銀色螺釘,細長履帶, 黃銅齒輪, 精細鋼錘……

還有一整張鍛造光滑的球體表皮,似是仿照的古神話裏的太陽圖騰, 鏤空花紋透出的光影繚動繽紛,尊貴的太陽古神雕刻在最頂端的位置, 被投射映在此處空間。

阿爾米亞擡眸凝視。

不可否認,這是一個絕美的藝術品。

唯一的遺憾是它的底部連接著無數條累贅的線路,為這件作品的美學價值大打折扣。

阿爾米亞看著那些線,總覺得像是某種樹木的根脈。

“這是當代機械師的技藝與理想世界的又一次完美融合,當人們膩煩現下平淡而無聊的生活時,不妨會來試試……”

那顆太陽的光斜著射出來,將少女的身影勾勒出金邊,一雙淺褐色的眸子在某些角度看去,仿佛流淌著璀璨的金色,精致的側臉如最完美的雕刻師用細尺一點點量出來雕琢而成的。

“這個要怎麽開啟?”阿爾米亞問。

克羅寧飛速收回凝望的目光,看了眼懷表的時間:“還有三分鐘,它會自動開啟。”

“好的,那我就在這等一會兒。”

……

克羅寧在年少時,曾經在最尊貴的宮殿暫居過一段時間,彼時手握大權的國王叔父是他最向往的人。

諾大的郡區不過是他手底下的一張圖紙,只占據著整座王國版圖的渺小的一塊土地。

布朗利·克羅寧微垂著眸,左手撐頭,右手拿著支十二位頂級大師耗費一依y向物華年時間制作出來的細雅鋼筆,隨意而慵懶地在鋪滿整張紅楓桌上的地圖上畫了個圈。

這個圈說是可大可小,它擁有五座大型城市,一百零三座中型城池,上千個城鎮村莊,數百萬人口,有數不清的森林,河流,和湖泊……但是它相比版圖上其他的圈,又顯得有點小,卑微地蜷縮在地圖的左上角,那一塊被白色顏料覆蓋的角落。

“哦,好像畫的有點偏……”

國王捂著嘴,打了個哈欠,只聽他困倦地說道,“懶得再改了,就這裏吧,作為你的封地已經足夠了,我吃過那裏進貢的一盤叫做‘拉爾曼之冬’的甜點,味道十分不錯。”

年輕的斯特格大公當時還不是大公,只不過是國王眾多兄弟姐妹中最平平無奇的一位,生母低賤的他存在感甚低,於是在國王分封時能想起他這個人,對他而言,都算是莫大的榮幸。

他緊張而激動地握著圖紙,埋頭俯身,對國王行禮。

“你取個名字吧,這片地以前是博西親王的,自他去世後一直就沒了個正式的名字,既然現在你繼承了‘斯特格’的稱號,那麽它叫做——”

“我想為它取名為‘拉爾曼’!陛下。”

因為激動,斯特格大公的臉已經變得通紅,他緊緊握著自己新封地的地圖,聲音微啞,“永遠飄雪的拉爾曼郡會成為您最忠實的土地!在每一場冬雪來臨時,我都會讓人快馬加鞭給您送來最新鮮美味的冬糕。”

一片土地的名字就這樣簡單地以國王愛吃的一種點心為名,像它的主人一樣諂媚而自卑地搖尾祈憐。

面對這種熱烈的討好,國王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腳邊的叫不出全名的兄弟。

圖紙已經被他緊緊捏成了一團皺紙,掌心的汗水加劇了圖紙的破皺。

國王準備伸出去拉起他的手悄然變了個方向。

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淡,慢悠悠說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的弟弟,你永遠都是那麽的貼心。”

而站在父親後面的他,還沒弄明白自己的父親怎麽一躍成為了一郡之主,自己又怎麽一瞬間成為了封地主的兒子。

他只呆站在原地,站在父親伏地跪拜的影子裏,怔怔地看著國王。

布朗利·克羅寧是波朗王朝最俊美的國王之一,他身份尊貴,卻又風流倜儻,瀟灑英俊,引得眾多青年紛紛模仿。

即使同為國王之子的斯特格大公,在他的面前,也自卑地不敢擡頭。

但是克羅寧覺得,沒有人能真正模仿地了布朗利叔父,他那生而尊貴的身份天生就為他添了一層常人不能有的貴氣和矜傲。

就如同此時,他靜靜垂眸,看著激動伏地的斯特格大公,他的兄弟,眼神裏也不帶一點溫情。

和他身後墻壁上掛著的紳士施粥圖如出一轍——

優雅而傲慢。

……

此刻,克羅寧望著自己側前方靜靜站著的少女,縝密深沈的心思悄然偏離了一厘。

這麽多年過去,那天的記憶已經褪色,但他永遠都記得國王慵懶而坐,身後掛著那張巨幅油畫的畫面。

少女美麗優雅的側臉居然讓他不合時宜想起這個畫面。

該是眼花了,她的身上怎麽可能會有布朗利·克羅寧的影子,只不過是卓越優秀的末代首相培養出來的一個女兒罷了。

克羅寧無意識摩挲著懷表光滑微涼的腕帶,漫不經心地想:

要是計劃完成,他也不是不可以和她假戲真做,畢竟……掌握住了亨利梅德的女兒,就相當於牽扯住了前帝國留下來,最聰慧最有謀略的末代首相——亨利梅德的腳步。

亨利梅德非一般重視這個女兒,不然也不會在她還未婚時,就將梅德家族祖傳的禦賜首飾戴在了她的手上。

“時間到了。”他偏頭說道。

阿爾米亞看著面前這個金色的球體緩緩打開,裏面卻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麽明亮,而是一片黑暗。

克羅寧率先走了進去,邀請她一起。

“請閉上眼睛,不要害怕,您馬上就能見到最美麗的景象了。”

阿爾米亞輕輕閉上眼,她聽到了耳邊齒輪運轉的聲音,機構零件嵌合又分離的聲音,甚至還依稀聽到了一聲宏大而粗啞的汽笛風琴聲。

這些燃煤時代特有的聲音,匯集在了這個機械球裏,是機械師們創作前沿的展示。

……

直到眼皮外的黑暗褪去,濕潤的水汽沾上鼻尖,一股若有若無的熟悉的清香縈繞而來,阿爾米亞才睜開眼。

她楞怔一瞬。

“看,這裏是全大陸最美麗的景色。”他憑欄遠眺,視線盡頭連綿的雪山被金輝照耀,聖潔無瑕。

繁覆的粗呢花紋織就最柔軟的純色長毯鋪滿地板,一顆顆價值不菲的水晶被充作最普通的石子混合在墻壁裏,朝陽的光灑進來,整座墻壁都像是在閃閃發光。

白鴿停留在窗外,矜持地銜起擺放在藍琉璃圓盤裏的食物,遠處天空仍是一片霧蒙蒙,山水連綿成朦朧派畫家筆下的景色,霧凇靜然立在尖塔之下,眾星捧月般將它圍繞。

鶴鳴九臯,青鳥驚落。

阿爾米亞平淡俯瞰著白塔之下的景色。

在中心區之外,與拉爾曼郡邊際線毗鄰的白霧森林中,有一座尖聳破雲的白塔。

白銀帝國的國徽上有它,發行的最大面值的紙幣上有它,國王簽署條約的落款印章也有它。

它建造於波朗一世時期,是克羅寧家族仁慈與美好的象征,近千敵人攻不破這一道塔,圍困白塔七天七夜而不能入,聰慧善良的西西爾王子站在上面,執弓射箭,孤身逼退敵軍三裏,等待援軍到來,取得最後的勝利。

那一個時代,是人民對王室呼聲最高,最熱烈的時期。

他們相信,即使災厄遍地,硝煙彌漫,只要有勇敢而善良的克羅寧人在,人們就不懼任何事情。

誰也不會想到安逸會將一個勇猛的家族腐蝕得多麽快。

在波朗三世,也就是布朗利·克羅寧執政的最後一年,阿爾米亞在那個混亂的大火之夜裏逃出來後,就來到了這個白塔,眺望被火焰舔舐幹凈的王宮。

彌漫的灰煙夾雜著灰燼,整個空氣裏都是焚毀的味道。

她站立在哨塔之巔,眼神平靜而無一點波瀾。

“這裏是白塔,您應該聽說過,白銀帝國最高,也是最美麗的一座建築塔。”

克羅寧伯爵指了指遠處,“眺望的盡頭是連綿的雪山,跨過其中最高的一座雪山——赤峰雪山,就是我們的雪國,拉爾曼郡了。”

“是不是不可思議,只不過閉上眼,怎麽就來到了中心區。”克羅寧微笑著看向她,“精神類災厄擁有構建場景的極致天賦,只要向其灌輸你所需要的場景或者事物,它就能開出一片空間,完美覆刻。”

克羅寧沒說的是,這個過程極度殘忍,首先要用外力將災厄的腦子撬開,將精神類災厄特有的發達腦神經一根根拉出來,洗除曾經的記憶,之後將它囚禁在一個全是玻璃鏡子的空間裏,只能見到某種特定場景的倒映。

這個過程通常要持續許久,大多數低階的精神厄會夭折在這一步,而堅持下來的就會迎來最後一個步驟。

機械師們總會有辦法,把場景的構件式齒輪塞到它的腦子裏,在它能生動完美地搭建出需要的景象後,就禁錮它的腦域,而阿爾米亞先前看到的那些累贅的線條,就是被鎖死的神經。

“精神類……災厄?”她微微皺眉。

阿爾米亞想起了自己在芙拉鎮被通緝時,對方抓到的另一只災厄,有傳言說那也是一只精神類災厄,在斯塔塔厄潮時搭建了悲嚎肆虐的幻境,無數人為此喪命。

但是親歷過斯塔塔厄潮的阿爾米亞並不認為那些悲嚎是幻覺。

“是的,在畸變成災厄之前,它只是一顆蘋果樹。”

克羅寧敲了敲藍色圓盤,一只鴿子施施然飛過來乞食,“好了,別在意這些了,讓我們一起走走吧,觀賞一會兒靜謐的美景。”

阿爾米亞輕輕“嗯”了一句。

盡管她對這所謂的美景並不熱衷,更想知道的是這精神類災厄的事情。

……

“在那裏塌陷後,災厄曾短暫性占領了中心區的土地,直至目前,現實中的白塔周圍仍然處於一個畸變場的中心,沒有任何人能接近。”

“幸好在這之前,我就讓人去記錄下了這裏的景色。”克羅寧緩緩說道。

他站在一處眺窗之後,寬闊的透明花窗玻璃成為代替了以往普通的墻壁,嵌入白塔,讓站在上面的人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甚至在某些時候,看著飄過的雲霧,無垠的森浪,會誤以為這就是天.國。

“您喜歡這樣的景色嗎?”克羅寧偏頭問她。

站在阿爾米亞的角度,她能望到宮殿的一處建築,這個攝影者沒有稱職地寫實記錄——那本該是一片廢墟的。

只聽她不鹹不淡地說道,“還行。”

“還行?我以為,您會喜歡的……”

男人的聲音漸低,像是蠱惑,卻又像是引誘。

他微微低頭,傾向這邊,左手緩慢靠近少女的腰身,想要輕輕挽住這具漂亮的身軀。

突然,霧蒙的天空一陣驚雷!

雨水從天上的某個洞口往下漏,迅速變成瓢潑大雨。

這在“景”中是不可能的,他從沒有讓人記錄過白塔的雨天。

克羅寧驚訝地看著天空,未來得及反應過來,就感覺到一道輕柔的力放在他的背後。

“你——”

他剛一回頭,整個人就如同斷翅的飛鳥一樣墜落。

少女靜然而立,憑欄單手倚靠著透明的花窗玻璃。

眼神不帶一絲溫度,平靜地看著他往下急墜。

雲霧侵染了他的視線,心跳仿佛已經靜止,脫離身軀之外。

在這逼真地近乎現實的景裏,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恐懼。

克羅寧只記得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她單手托腮,輕輕吹了聲口哨,幾只矜持得不可一世的白鴿就爭相飛到了她的手邊。

那只戴著最美麗的矢車菊藍寶石戒指的手,輕輕將鬢邊被風吹亂的長發撩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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