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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普魯涅市(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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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普魯涅市(十六)

“您……今晚是有約會嗎?”

阿爾米亞剛摘下帽子, 就看到蒲柏先生正坐在公寓吧臺邊,偏頭問她。

“沒有。”

她突然想起來自己在給對方留的字條裏說了什麽。

“抱歉,我今晚回來的有點晚, 喬納森太太和羅曼的紳士小姐們給您送了許多慰問禮,我告訴了塔爾先生, 他說明天就會將這些東西派送過來。”

“我並不關心這個……”他瞥了一眼她放在腳邊的手提包後,垂眸, 隨意地用湯匙攪動了一下面前的熱茶。

阿爾米亞覺得面前人的語氣有點奇怪。

但她沒有說什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就要上樓。

那天買的羊奶該送到她的房間門口了。

“那您今晚過的愉快嗎?”

在她上樓時,男人又開口問了一句。

“一般。”阿爾米亞想也沒想的答道, 如果今晚的事情止步於她吃完宴會廳裏的糕點,那麽這就是一個十分完美的夜晚,但遺憾地說。不是。

今晚後半夜的事情過於抓馬, 簡直令她心累。

聽到了這個回答,男人抿緊的嘴唇似乎放松了一點。

他輕呷了一口茶,望了一眼進門花墊上的那一片帶著雪痕的女士皮鞋腳印。

……

阿爾米亞在進入房間準備脫鞋的時候才看到, 自己的皮鞋上沾了些細碎的閃亮金箔。

估計是在宴會廳哪個地方沾上的。

一個大箱子放在她的門口,看著箱子外包裝上大大的瓶子標識,這應該就是她買的羊奶。

阿爾米亞輕松地將這個箱子抱起來,回到房間。

……

“真搞不懂亨利老怪物在想什麽……”

她一邊拿筆在紙上畫著衛道士建造學的基礎方程,一邊喃喃自語。

“他要做什麽呢, 問我為什麽在王宮坍塌那天消失了?又或者是為什麽沒有回去參加國王的葬禮?”

阿爾米亞煩躁地揉了揉臉, “誰會想回那種地方去啊,看破不說破不就行了, 他簡直和從從前一模一樣,真是煩死了!”

把筆記本子一合,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去櫃子邊的箱子裏,拿出了一瓶她新買的羊奶。

她太煩躁了,需要喝點什麽來安撫一下情緒。

瓶蓋擰開,濃郁的奶香味道彌漫鼻尖,阿爾米亞輕輕揚起嘴角。

她伸出舌頭準備先舔一圈瓶蓋。

但是就在那一瞬,她僵在了原地。

一團黑絮狀的事物緩緩從瓶底往上浮,隨著她手拿的動作,來到了表面上,迅速漾開,汙染了表面的奶白色。

阿爾米亞的臉色迅速變得冷漠,她平靜地將這一瓶羊奶倒出來。

羊奶順著水池的出水口緩緩流逝,繁多的黑絮漸漸顯露。

拇指指甲劃破食指,流出的幾滴鮮血混雜在羊奶裏,幾秒後,一抹黑絮從傷口浮現,落到水池裏,和原本裏面的黑絮融合,不分彼此。

她深深看了水池一眼,眸色微暗。

“咚咚——”

陽臺窗戶有什麽東西落下,砸出聲音。

阿爾米亞的思緒被打斷。

她隨便披了件風衣走到陽臺上,仰頭看向天空,除了滿目飄落的雪花,並沒有鴿子又或者其他什麽東西。

“阿爾米亞小姐。”

蒲柏只穿著單薄的襯衣站在陽臺上,肩膀上落了一層淺雪,打濕了一小片衣料,露出半透明的色彩。

他單手撐著冰凍的鐵欄桿,掌心被凝結的冰霜削去溫度,已經泛紅,但仍然面帶微笑看向她。

“看看您的腳邊。”

阿爾米亞這才發現腳邊有一個被裹得渾圓的雪球,她彎腰將它拾了起來。

拿在手上感覺有點重,她看了他一眼,輕輕將雪球掰開,露出一顆諾大的抹谷紅寶石。

它是那麽的耀眼與鮮艷,裝在白皚皚的雪裏,就像冬天把心臟獻給她了一樣。

“這是——”

“我的謝禮。”蒲柏輕聲說道。

阿爾米亞握著那枚寶石,沒有說話。

“天太冷了,回屋吧。”

……

***

阿爾米亞承認,在她第一次看到蒲柏先生養的小狗脖子上都掛滿昂貴的寶石項鏈時,她的確心動了一瞬,但當她知道這些寶石都是如何得來時,心底卻有點覆雜。

她本來以為它們是別人送給他的禮物。

“所以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他聲音喑啞,長睫根部帶著絲霧水,眼眨也不眨望著面前的人。

阿爾米亞平淡地將指尖從他的身上觸離,輕聲說道,“各取所需的關系。”

他需要有人幫他弄掉長出的寶石,而她需要來點血,代替羊奶,抵消滿月之際漸起的暴戾欲。

在他面前,阿爾米亞沒有避諱自己喝血的事實,他應該猜到了點什麽,但沒有問。

阿爾米亞對此很滿意,就讓所有人都將她錯認成德古拉族裔吧。

蒲柏長睫顫了顫,輕輕將被子往上拉扯了一下,蓋住了他精致蒼白的臉。

沒有回答“好”或者“不好”,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接受這種關系的定義。

阿爾米亞將落下的寶石撿起來,放到他床頭的櫃子上。

“東西給你放這了。”

“我說過,這些是給您的謝禮。”

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裏傳來,阿爾米亞看著那半截露出來的發絲,輕聲“嗯”了一句。

“天還早,我回去了,您好好休息一下。”

她沒有拿走那一堆寶石。

……

冬夜五點的早晨比深夜還冷,阿爾米亞裏三層外三層穿了一整套厚冬裝,才用個不起眼的袋子裝著那些瓶羊奶往外走。

她昨夜只倒掉了一瓶羊奶,但是其中的黑絮含量已經告訴她,裏面的畸變度不低。

如果她貿然一次性倒掉這麽多高度畸變的羊奶,被人發現勢必會引起懷疑的,最壞的結果還可能一路追尋到這座公寓。

要知道她現在的身份還經不起推敲呢,而普魯涅市的地下水處理系統並不發達,以前的罪惡之都,流放之城根本沒想過,也沒能力請高級的工程師來設計水道。

即使現在城市發達了些,但改動地下水道系統是一個艱難浩大的工程,人們也習慣了陰雨天穿梭走過被汙水彌漫的街道。

萬一這些羊奶沒有流入汙水渠,而是又再次浮了上來就糟了,尤其裏面含有的難以溶解的黑絮。

阿爾米亞覺得自己去給銀找機械醫生前,應該先給自己找個醫生看看眼睛,不然的話怎麽眼神都出毛病了呢?

盡管滿月前後她的狀態有點不佳,但也不至於連畸變的羊奶都分清不了,簡直斷崖式退步。

……

冰凍的河從普魯涅市斜側面貫.穿而出,在全城近乎九成的河段都凝結成冰塊的時候,阿爾米亞找到了剩下一成裏,一小截還在流淌的支流。

從供暖系統的管道裏排出來的散熱水源源不斷融到了河裏,讓這一小截河段即使在零下幾十度的天氣中依然保持著活力。

最關鍵的是,咫尺之隔的高墻後,就是普魯涅市城外。

單手將瓶蓋撥開,濃白的液體緩緩沈入暗色的河流,幾塊浮冰隨著它們一起向外流淌。

阿爾米亞心臟微微提起,冷靜觀察著城墻的動靜。

傳言中安置在城墻裏的反厄武器銀河之劍能否察覺到這一點點的異常。

在這綿延數裏的城墻下,無數條向城外流去的支流裏,其中一條的異常。

她在心底計算著水流的速度,用脈搏的跳動估算時間。

一秒,兩秒……大約三分鐘過去了

那瓶畸變的羊奶應該已經流過城墻,並未發生什麽異動,這傳言中的“銀河之劍”暫時覺察不到畸變的死物。

阿爾米亞松了口氣。

她真是小題大做了,有什麽可緊張的呢。

那麽多被畸變汙染的無生命物體,怎麽可能需要請動一個大殺器出手。

她繼續將其他的羊奶瓶蓋撥開,倒入河流。

在最後一瓶也倒完後,阿爾米亞拍了拍手,提著被洗幹凈的空瓶子往回走。

冬晨光線不足,天寒地凍,幾乎沒人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大街上,更何況是更加寒冷的河邊。

沒有人看到她的動作。

她還在腦子裏盤算著什麽時間再去找那個商販談一談,一道陰冷的視線就落在了她的背後——

城墻下是手臂粗的河流鐵柵欄,再之後是三四層嚴密的細鐵網,用來擋住河面漂浮物,好做回收處理。

但是冬日的河流很少流動,鐵柵欄那片幹幹凈凈,無一雜物。

阿爾米亞的視線也正因此,能敏銳穿過鐵窗柵欄,看到城墻外的一小段狹窄的河道。

一大團黑色的影子漂泊在那,湧積,聚集,卻未順著水流往下。

幾塊漂出去的碎浮冰刺穿它,將它割成幾塊,不出幾分鐘,它又緩緩聚回原樣,始終維持在距離柵欄半米遠的距離。

它似乎忌憚著什麽,遲遲不敢跨過那一層鐵柵欄。

在銀河之劍下,只有災厄才害怕進城。

阿爾米亞將被風吹亂的鬢發順到耳後,漠然地移開目光。

風雪迅速將她留在河邊的腳印淹沒,卻沒能撫平她心中的驚濤駭浪。

阿爾米亞提著袋子的手不斷握緊,變得冷而僵麻。

斯塔塔的湖厄……跟著她來到這了。

……

***

阿爾米亞還是如往常一樣打卡上班,羅曼的紅色皮革制作而成的通行卡在嶄新的安檢機上劃過,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動後,她輕而易舉就進入了轉折走廊,來到後臺。

偶或有幾道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阿爾米亞沒有在意,目不斜視地穿過走廊。

在那晚宴會上的事情還是流傳了出去,人們熱衷於猜測她和克羅寧伯爵的關系。

只在家休息了兩天的蒲柏先生又回到了羅曼,他靜靜坐在沙發上,翻閱著一本中等厚度的劇本,看那表面的暗綠色花紋,應該是《綠墻裏的喬爾》這一部劇。

“晨安,鈴蘭小姐。”

看到阿爾米亞來了,他輕輕將劇本放下,微笑地對她說。

“風信子先生,晨安。”

阿爾米亞去衣帽間找出了一套墨綠色的軍禮服,兩排襯扣精致而又尊貴地排列其上,略微加寬的衣袖像是宮廷荷葉領襯衫的改良,只不過左襟前有一圈磨損的印記。

她在這套服飾上看到了審判者制服的影子,那一圈磨損的印記是曾經長久佩戴著軍徽的標志。

但是帝國的軍徽已經被取下,只留下徒有其表的服飾。

“今天是這套嗎?”

她收回目光,“是的。”

風信子先生溫順地穿好衣服,兩人不可避免有些肢體上的接觸。

阿爾米亞有意躲避他的目光,覺得現在的氛圍有些奇怪。

尤其是她微微前傾,將一套漂亮的胸針佩戴在他的左側衣襟前,以擋住那圈磨損的印記時,那道目光落在她的頭頂,顯得繾綣而又多情……

“鈴蘭小姐,亨利先生找您。”

男人受驚地收回目光。

“好的,馬上來。”阿爾米亞對著蒲柏說了句“失陪”後就轉身離開。

……

一進房間,阿爾米亞就嗅到了一股清冽的香水味道。

以前國王喜歡這款香水,派人在王宮的各個角落都熏上這股味道,殊不知再好的香水聞久了也會生厭。

國王對女人倒是愛一個厭一個,獨獨對這款味道經久不厭,讓生活在宮殿裏的其他人遭了罪。

比如阿爾米亞,她最討厭的就是這個味道。

她甚至懷疑國王是不是故意在這款香水裏下了藥,好讓她們這些無足輕重的人早早患上呼吸疾病又或者被香熏死。

“晨安,閣下。”

阿爾米亞禮貌地朝對面人點了點頭,但沒有更近一步,而是不著痕跡站在亨利先生這側,盡量遠離他。

克羅寧伯爵今日顯然好好收拾了一番,換了個精神的發型。

但再怎麽利落精致的發型也掩蓋不了他蒼白的膚色,帶著病容的精致臉龐。

“晨安,小姐。”

他站起身來,捧起阿爾米亞的左手,輕吻。

“不知今天我能否有幸,邀您去看一場戲?”

阿爾米亞挑眉,看向一旁的亨利梅德。

他站在那裏,用萬年不變的姿勢拿著權杖,在留意到阿爾米亞的目光時,對她微笑了一下。

阿爾米亞的背後冒起一層雞皮疙瘩,這個老怪物肯定又是有什麽打算了!

她轉頭回答,“不……”

話未說完,她就看到亨利梅德眉間隆起,微微皺眉。

瞬間改口道,“當然了,被您這樣的紳士邀請是一種榮幸。”

“那我就去安排了。”克羅寧笑起來,微理了一下坐亂的衣擺,“我先派人把車開過來,在門口等您。”

人走後,阿爾米亞才皺著臉,用手揮開面前濃郁的香氣。

“亨利先生,您給他說了什麽呢?”阿爾米亞擡頭問,“第一次見面時,他的態度可不是這樣。”

從漠視,輕蔑,一下子變得友好,又帶著刻意的親近。

“您馬上就會知道了,殿下。”亨利輕聲說道。

“亨利先生您還是那樣,說話總喜歡留一半,讓我們猜來猜去。”阿爾米亞直視他。

“但是殿下卻不是以前那樣了。”

他摩挲著權柄上鑲嵌的圓形紅包石,似是感慨道,“您比以前更美麗,優雅,也更為獨立……”

“誰能想到,以前只敢躲在門背後的小女孩,現在也有在偏遠的郡區生存的本領,這可真是令人好奇啊。”

阿爾米亞覺得他是在暗示什麽,但神色語氣又十分認真,仿佛他真是這麽想的。

“別叫我殿下了,王朝都已經不覆存在,哪裏還有什麽殿下呢。”阿爾米亞平靜說道。

亨利梅德搖了搖頭,“請讓我保留一點對這片土地上最尊貴之人的禮儀。”

“那這樣論起來,拉爾曼郡的斯特格大公一家也是這個姓氏,斯特格大公還是國王的表弟。”

“這不一樣。”

阿爾米亞認為他說不一樣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斯特格大公的姓除了克羅寧,還有一個後綴—來自偏遠地區的一個落敗貴族,也是克羅寧家族的汙點之一。

也正是因為這,當年花邊新聞諸多的布朗利·克羅寧仍然以徹底的優勢贏了他。

她望著亨利梅德,皺紋已經爬上了他的眼尾,鬢邊頭發花白,脖頸衰瘦……

歲月在他身上沈澱,但仿佛也只是帶來這些外貌的痕跡,他的眼睛還是那麽沈靜,帶著洞悉一切的光。

阿爾米亞對他從來都有一絲隱秘的忌憚,盡管當年她做得不留痕跡,沒有任何人會往其他方面猜測,但是這個人是亨利梅德的話,那就說不準了。

他可是撐起克羅寧王朝最後榮光的人,在那個奢靡無度,腐敗不堪的年代,他就是最後一個紳士,一個冷靜的謀士,為這片土地殫精竭慮。

不過,一切的努力都抵不過王朝的自毀。

“我先出去了,克羅寧伯爵還在外面等我。”阿爾米亞提裙告別,“請替我在風信子先生那告個假。”

“等一等。”亨利從懷裏拿出個首飾盒,打開,裏面靜靜躺著一枚藍色的指戒。

顏色澄澈,蔚藍如海。

“克羅寧家族的女士從來不會在服裝上出錯,您完美繼承了這一優點,唯一缺少的,只是一枚小小的點綴。”

年華不再的紳士緩緩將這枚指戒戴到她的手上,嘴角微揚,“祝您過得愉快。”

“……多謝。”

*

阿爾米亞坐在車上時,還在想著亨利的用意。

“您的指戒和您一樣高貴優雅,如果我沒猜錯,它應該是矢車菊寶石吧。”克羅寧問。

阿爾米亞輕輕頷首,“是的。”

同時不著痕跡用包擋住了手。

矢車菊藍寶石和抹谷紅寶石是王室最愛的兩種寶石,幾乎每一頂王冠上都會出現它們的身影,在國王區還沒落敗的以前,除了王室,沒人能用這兩種寶石。

男人輕笑一聲,“真不愧為‘波朗王冠上最美的眼淚’,等我回到郡都為您收集更多這樣美麗的寶石,它們生來就該點綴您。”

阿爾米亞搭在包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她想,她猜到了一點亨利梅德的用意。

現存的明面上最接近王室血脈的拉爾曼郡大公一族裏,身體孱弱,不慕名利的第三子,克羅寧伯爵,原來也有一番野心。

從他愛熏從前王室專屬的香就能窺探到一點。

所以他這般費盡心思討好自己,是以為前任首相亨利梅德會幫他與其他幾位更為強健,已經手握權勢的異母兄弟競爭,從而上位嗎?

阿爾米亞在心底譏誚一笑,看來亨利並沒有告訴他,她的真實身份,估計克羅寧還以為自己是亨利從未露過面的女兒吧。

“到了。”克羅寧率先下車,紳士地為她打開車門,身子前傾伸出手臂。

阿爾米亞將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優雅地提裙下車。

長睫輕顫,遮住了眼底涼薄的冷意。

真是遺憾,亨利梅德可不會幫斯特格大公的孩子上位。

他想的是——

覆辟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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