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嫁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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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嫁娶
顧豐年走進門, 瞧見爹娘黑著臉坐在堂屋裏，桌子上擺滿了禮物，可二老完全沒有平時的歡喜，只有陰沈。
見顧豐年回家, 王氏才露出一個笑：“累了吧, 喝口茶歇一歇, 待會兒就能吃飯了。”
說完瞪了眼跟在弟弟屁股後頭進門的顧老三，冷哼一聲，轉身進了廚房忙活
顧驚蟄尷尬的笑, 打開一個食盒：“豐年, 來吃點心, 我特意為你挑的, 你肯定喜歡。”
點心做成了花朵樣, 中間按著一顆紅棗, 酥皮層層做出花瓣卷曲的模樣，隱約透出豆沙內餡, 上頭還撒著星星點點的白芝麻。
顧驚蟄就差塞進弟弟嘴巴裏頭, 顧豐年趕緊接過來, 疑惑的看看三哥, 再看看親爹。
顧老爹臉色還是不好看，但沒當著幺兒面吵架的意思, 點了點頭：“吃吧。”
“你三哥如今出息了，有的是銀子，老子把他養這麽大，吃他幾個點心算什麽。”
顧老爹冷哼，索性站起身給孫子孫女分點心，每個人都沒落下。
顧驚蟄摸了摸鼻子, 只能尷尬的笑，不敢在這時候觸黴頭。
唯有一群孩子沒心沒肺，吃了點心就高興。
顧允明連聲問：“三哥，菇城府還有這麽好吃的點心，等我長大我也想去。”
這下可好，顧老爹臉更黑了。
顧滿山怕親爹氣出個好歹來，趕緊伸手拍向兒子：“就知道吃吃吃，今天的功課做完了嗎，回頭沈先生打你手心也是活該。”
提起功課，顧允明幾個頓時一臉幽怨，拖拖拉拉的去院子裏開始練字。
眼看氣氛不對，顧豐年低聲問：“五姐，到底怎麽了？”
說著順手將自己的點心塞給她。
顧豐收大口大口，已經把桃花酥吃完了，但也不肯要弟弟的：“你自己吃。”
她正要八卦，王氏從廚房探出腦袋：“豐收，過來幫忙。”
顧豐收吐了吐舌頭，無奈的進了廚房，給他比了個待會兒再說的口型。
“爹，這許多呢，你也吃一口嘗嘗鮮。”顧驚蟄討好的遞過去。
顧老爹卻不肯，瞪著他冷笑：“我不吃，免得人家說我為了一口吃的賣兒子。”
顧驚蟄頓時不吱聲了。
眼看氣氛不對，顧豐年走過去：“爹，沈先生說同意我下場試試。”
聽到這話，顧老爹哪裏還顧得上老三，連聲追問：“真的，你才八歲，會不會太早了一些，其實也不用急於一時，咱家還能供得起你讀書。”
顧豐年解釋：“只是縣試，沈先生說我基礎紮實，可以下場一試，若是能考中自然最好，考不中也不用慌，反正每年都有機會。”
提到縣試，一家人都圍過來聽。
顧滿山又驚又喜：“沈先生都這麽說了，咱家豐年肯定能考上，那就去試試。”
顧滿月也滿臉感嘆：“一晃眼，豐年都讀了好幾年，他這麽用功，逢年過節都沒停下過，總算沒辜負這番努力。”
逮住這機會，顧驚蟄連聲道：“去，沈先生都同意了，幹嘛不去，豐年，考試的花銷三哥包了。”
他拍著胸脯保證。
顧老爹皺了皺眉頭，瞥了他一眼：“用不著你，家裏公中有錢，豐年自己還有一筆銀子沒花，足夠了。”
“豐年，既然要參加縣試，那啥時候報名，我聽說報名可麻煩了，還要聯保啥的。”
顧豐年解釋了一番五童聯保和廩生認保的規矩：“先生說會幫忙，我只需報名備考就好。”
沈先生一句話，可幫顧豐年省了好多事情。
畢竟長溪村學堂統共就十二個學生，除了顧豐年之外，尚且無人可以下場，聯保也得找別的學生，這並非易事。
顧老爹不是讀書人，也知道其中難度，忍不住感嘆：“得好好謝謝沈先生。”
因這事兒，顧老爹總算散了黑臉，露出幾分喜色來，恨不得現在就開始準備。
顧驚蟄趁機道：“爹，豐年聰明，天生就是讀書的料，明天參加縣試，若是一舉高中，後頭就要往菇城府去，參加府試和院試。”
“到時候有我跟老四看著，你們也能放心，不怕豐年在外頭受苦。”
顧老爹聽完，臉色緩和更多，說了句：“這話倒像是個哥哥。”
顧驚蟄正要乘勝追擊，顧老爹一擺手：“先吃飯，別的事情吃完飯再說。”
王氏已經帶著兩個兒媳婦出來收拾桌子，順帶狠狠瞪了老三一眼，反正現在看他哪兒哪兒都不順眼，挑剔的很。
顧驚蟄心虛，趕緊上前幫忙。
顧豐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實在想不到到底是什麽事情，讓爹娘這麽生氣。
當年顧驚蟄顧立秋堅持要離家遠行，去菇城府討生活，爹娘也是擔心多過氣惱。
吃過飯，顧老爹喝著茶不說話。
顧驚蟄等不下去，磨蹭到他跟前來：“爹，到底成不成，你給一句準話啊。”
“哼。”顧老爹沒好氣的瞪他，“我說不成，難道你就能聽？”
顧驚蟄傻笑著摸鼻子，不敢吱聲，聽自然是不會聽的。
但他還是表示：“我是兒子，您是老爹，您發話，我自然得聽，您要是不同意，那我就一次次問，問到你同意為止。”
這話顧老爹是一個字都不信，王氏也不信，伸手揪住他耳朵：“當初就不該答應讓你出去，現在倒好，連自己祖宗都不要了。”
“哎，娘，輕點輕點。”顧驚蟄連聲求饒。
顧滿山顧立秋兩個揣著手看笑話，完全沒有拯救弟弟的意思：“該。”
顧豐年心底疑惑，終於忍不住問出口：“爹，三哥到底做什麽了，你跟娘這麽生氣？”
“三哥四哥做事情向來心中有數，若是有哪裏做得不對，您二老直接說就成，他們一定會聽的。”
王氏甩開手：“哼，你有臉提，我都沒臉說，老三，你自己跟你弟弟說，你好意思開口嗎？”
事實證明，顧老三沒啥不好意思，嘿嘿笑著說：“豐年，你要有三嫂了。”
顧豐年驚訝瞪大眼睛，除了第一年，後頭兩年三哥四哥掙到錢，王氏就催著想讓他們早些成親，每次回來都恨不得安排相看。
若是成親，爹娘何必生氣，難道是三嫂有哪兒不妥當？
顧老爹放下茶杯：“你三哥昏了頭，為了幾個銀子，竟然想上門給人當贅婿。”
“啊？”顧豐年也十分驚訝。
吳山縣菇城府一帶，獨女招婿並不少見，但在老百姓眼裏頭，一個男人扔下自己祖宗，去給別人當贅婿，那是很沒有骨氣的。
而且在大周律法中，贅婿地位與媳婦等同，甚至無法科考，低人一等。
顧家要是兒子多，日子艱難到活不下去，那給人當贅婿至少能活命，可顯然，顧家壓根沒到這份兒上，過得比長溪村大部分人家都強。
怪不得爹娘這麽生氣，顧豐年也很不解：“三哥，你是遇上啥事兒了嗎？”
顧驚蟄聽著弟弟關心的話，眼眶發酸，今日他回家將入贅的事情一說，就被爹娘劈頭蓋臉的罵，兩個哥哥也一起罵他。
如今弟弟卻只問他是不是遇上難事兒。
顧驚蟄心底感動，覺得家裏六個兄弟姐妹，只有最小的弟弟懂自己。
王氏板著臉坐下來：“反正我不同意，咱家又不是要餓死，做什麽自甘下賤。”
“老三，你跟老四在菇城府做點小買賣，慢慢攢銀子不也挺好的？為什麽非得給人家當贅婿，你以為贅婿是那麽好當的嗎，進了門，人家只會防著你，把你當個長工使喚，還不要工錢。”
顧老爹提起隔壁村的一家：“就說隔壁村老劉家，贅婿進門當牛做馬，每個人都對他呼呼喝喝，出門在外都擡不起頭來。”
“老三，你不能只看到眼前的好，也得想想長遠的事情。”
上次去菇城府做生意，顧老爹雖然擔心，但還覺得倆兒子有闖勁，年輕人出去走走不算壞事兒，可入贅，他是一千個一萬個不答應的。
王氏甚至說：“你要是手頭差錢，家裏還有一些。”
“爹，娘，不是錢的事兒，我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到底咋想的，一旦入贅，將來孩子都跟人家姓，你就斷子絕孫了。”
眼看爹娘跟哥哥又要吵起來，顧豐年連忙站出來：“爹，娘，你們先別著急。”
他看向哥哥：“三哥，你不是沖動的人，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不如先說給我們聽聽。”
話音未落，王氏冷哼：“他就算說出個花來，我也不會答應，反正這事兒不成，你要去入贅，那以後就別回來，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顧豐年走過去，輕輕拍著王氏後背，讓她安靜下來。
“娘，聽三哥解釋吧，等他說完你還是不答應，那就把他狠狠揍一頓。”
王氏摟住他，差點直接哭起來：“還是豐年最懂事，不像你哥生來就是氣我的。”
顧老爹心底嘆氣，兒女都是債：“那你倒是說說，到底為什麽非得入贅？”
顧驚蟄迎著一屋子疑惑不解，終於開口。
“爹，娘，汪家是菇城府排得上號的大戶人家，雖是商戶，但……”
王氏一聽，立刻炸了：“說到底你還是為了錢。”
顧豐年攔住親娘：“娘，三哥不是這樣的人，你先冷靜點，聽他說完。”
被親娘這樣罵，顧驚蟄臉上也不好看，但還是很堅持。
“我跟汪家小姐的相遇是一個意外，那次我去附近幾個縣城進貨，想找點新鮮玩意帶回菇城府賣，路上遇到了去上香的汪家小姐。”
“她是汪家獨女，從小金尊玉貴的養大，還讀過書識字，這般出挑，我是想都不敢想的，機緣巧合，汪家老爺才瞧上我，試探我能不能入贅。”
“一開始，我也跟爹娘一樣，心底是不願意入贅的，畢竟咱頂天立地的大男人，掙錢養家才是正經，誰願意吃軟飯？”
“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爹，娘，我跟四弟怕你們聽了擔心，一直沒告訴過你們。”
顧老爹皺起眉頭來：“什麽事情？”
“第二年，我們有了經驗，生意慢慢好起來，掙了一些錢，哪知道就這麽點錢，居然也被人盯上了，使了個法子害得我們入獄。”顧驚蟄提起當時的事情，心有餘悸。
出發之前，兄弟倆就做好了許多心理準備，可等離開家後，他們才知道那點準備遠遠不夠。
別的都還好，兄弟倆相互扶持都能扛過去，但那一次直接下大獄，兩人差點都死在裏頭。
顧驚蟄這時候才知道，有錢不夠，有權有勢的人能為所欲為，只需一句話就能讓別人傾家蕩產，甚至連性命都保不住。
顧老爹王氏大吃一驚，紛紛擔心起來：“這麽大的事情，你回家咋不說啊，再不然送個信回來，爹娘肯定會幫忙的。”
顧豐年也擰了眉頭，沒想到三哥四哥在外還遇上了這種事情。
顧驚蟄笑了笑：“都過去了，哎，當時在牢房裏頭想送信出去也難，幸好我跟四弟人高馬大的，在裏頭也沒吃虧。”
王氏方才還罵兒子軟骨頭，這會兒滿臉心疼，再也說不出絕情話來。
顧老爹也嘆了一口氣，問：“是汪家幫了忙？你是為了報恩才要入贅？”
“倒也不全是。”顧驚蟄訕訕一笑，“我心底中意汪家小姐，除了她誰都不想娶，為了她，我也願意入贅，其實算起來，我也是高攀了。”
顧家不窮，但絕對也不算富有。
顧驚蟄顧立秋在菇城府有個小鋪子，那也是這兩年才積攢下來的本錢，鋪子都是租來的，只能說做點小買賣罷了。
汪家不算巨富，但在菇城府也算有頭有臉人家，顧驚蟄真要入贅，那也算是上嫁！
聽完兒子一番表忠心的話，老夫妻倆都沈默下來。
若是兒子貪圖富貴，為了錢財要入贅，他們自然是要打要罵。
可若是為了報恩，人汪家還救過老三老四，顧老爹王氏都覺得低人一頭，不好意思直接拒絕，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見爹娘神態軟化，顧驚蟄直接跪下來：“爹，娘，我是真心實意的，即使入贅，我也還是您二老的兒子，絕不會忘本。”
“入贅會被人瞧不起，被人笑話，以後兒子也不能跟我姓，這些我都知道，我也願意接受，好壞兒子都自己擔著，求求你們答應我吧，兒子就任性最後一次。”
顧驚蟄哐哐磕了三個頭：“你們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顧老爹與王氏對視一眼，哪裏還說得出絕情的話，最後一聲嘆息。
“罷了，既然你已經做好了決定，我們反對也沒用。”顧老爹嘆氣。
王氏心底舍不得，但也還是說：“你自己想好就成，這是你自己選的，將來若是覺得入贅委屈，那也只能往肚子裏頭咽，好好對人家。”
顧驚蟄終於得到爹娘的允許，驚喜萬分：“謝謝爹，謝謝娘，即使兒子入贅到了別家，也還是會孝順你們。”
王氏拍了他一下：“還不快點起來，家裏有你大哥二哥在，我們哪兒要你孝順，你自己過得好就成。”
顧驚蟄也不要生氣，頂著一個磕的紅彤彤的腦門起了身。
雖然顧家老夫妻點了頭，但兒子要入贅，以後去給別人當兒子，他們心底還是不好受，早早就回屋歇下，不想再看這傻缺兒子。
顧滿山作為長子，自小很有哥哥的樣子，這會兒嘆著氣拍了拍兄弟肩頭：“老三，開弓沒有回頭箭，你真的想好了嗎？”
顧滿月也不能理解：“別的都罷了，往後你生了兒子孫子，可都不姓顧了。”
“大哥二哥，你們的好意我都知道，但我已經想好了，絕不後悔。”顧驚蟄說得斬釘截鐵。
顧滿山滿月紛紛搖頭，心底覺得三弟太天真，現在正熱血上頭自然不後悔，可過了十年八年還不後悔，等到百年之後不能入祖墳也不後悔？
但爹娘都答應了，他們只是哥哥，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安慰了幾句。
顧驚蟄心底知道兩個哥哥的想法，他也沒法辯駁。
等到夜深人靜，顧豐年正收拾書桌準備睡覺，顧驚蟄走了進來。
“豐年。”
“三哥。”顧豐年驚訝，招呼他坐下來。
顧家祖宅不算小，顧豐年能有自己的屋子，但單獨抽房間當書房也難。
所以顧老爹將他的房間收拾收拾，除了一張床之外，又在墻角擺上了書架子，另有一張單獨的書桌，讓兒子能專心讀書。
不過房間就這麽大，這麽一弄就狹小，轉個身都難。
顧驚蟄好一陣子沒進來，發現書架都裝滿了，上頭都是書，買書太貴，一本就上百文幾兩銀子。
家裏家底薄，弟弟也懂事，除了必備的那些書之外從來不額外花錢。
書架上一本本都是他弟弟抄寫下來的。
顧驚蟄去了菇城府之後，才知道真正的讀書人是什麽樣，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只需吃好穿好一心讀書就成，好一些的私塾一年就得十兩銀子束脩，這還不包括吃穿用度。
想到菇城府那些呼朋喚友的讀書人，顧驚蟄平白升起幾分心疼來。
顧豐年見他眼神古怪，疑惑的歪了歪頭：“三哥，你怎麽了，看著我的眼神古古怪怪的。”
“臭小子。”顧驚蟄笑著想捏捏他臉頰。
顧豐年迅速避開，並且表示：“三哥，我已經長大了，別老捏我。”
“哪兒長大了，臉上不還有嘟嘟肉。”顧驚蟄比了比身高，笑起來，“還是沒豐收長得高，哎，她一姑娘家這麽高，以後不好嫁人。”
提起身高，顧豐年就很郁悶，明明他都服用了小九給的藥丸子，這些年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連個傷風頭疼都沒有。
可偏偏身高還是趕不上五姐，甚至連允明幾個都趕不上，幸好還有侄女，不然就是家中最矮的那個。
顧豐年質疑過小九給的藥丸子，但009振振有詞的表示藥丸已經發揮了效果，讓他再等等，等什麽青春期就能長個。
看著弟弟幽怨的眼神，顧驚蟄笑個不停：“好了，不取笑你了。”
顧豐年哼了一聲：“三哥，你大半夜進來，肯定不是為了取笑我吧？”
自然不是。
顧驚蟄拉著他做到身邊，低聲道：“豐年，你還小，從未離開過吳山縣，不知道外頭的世界有多大，不知道這世道想往上爬有多難。”
“我以前覺得，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能慢慢掙到錢，成為人上人，可後來才發現自己太天真了，只有努力是不夠的。”
顧豐年擰起小眉頭，奇怪的看著他：“三哥，咱當人就好了，何必要當人上人？大家都是人，難道還要分成三六九等嗎？”
“可人就是有三六九等。”
顧驚蟄心底笑弟弟天真懵懂，雖然是讀書人，可年紀太小，還不知道人間險惡。
“我不想欺負別人，卻也不想再被欺負，豐年，你好好讀書，若是能考過縣試，到時候就來菇城府，三哥想辦法幫你找好的私塾，好的先生。”
顧豐年更糾結了，搖了搖頭：“三哥，我不想去菇城府，我就想在家待著，留在爹娘身邊。”
“孩子話。”
顧驚蟄提起菇城府的事情：“你知道嗎，菇城府有一個鳳章書院，裏頭的先生至少也是舉人，甚至還有進士出身，在朝廷當過官的。”
“我聽人家說，只要能進鳳章書院，考上舉人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他摸著顧豐年的頭發：“我弟弟這麽聰明，可不能被耽誤了。”
顧豐年拉住他的手，仰起頭一臉認真：“三哥，你做的決定，爹娘都不能改變，我也一樣，沈先生很好，我沒有被耽誤，我喜歡留在家中。”
“我還小，不著急，你瞧著吧，即使在吳山縣，我也能考出功名來。”
顧驚蟄微微皺眉，想要勸說，卻在弟弟眼中看到了跟自己一樣的堅持。
他滿肚子的話忽然都嗆在喉嚨裏，說不出來，咽不下去。
最後嘆息一聲，顧驚蟄沒再勸說：“好吧，三哥希望你好好讀書，將來能考取功名，若缺了什麽只管開口，三哥想盡辦法也會幫你弄到。”
顧豐年拿出他送的書：“三哥送的書我就很喜歡。”
“那我下次多買一些，都給你帶回來，你未來三嫂讀過書，聽說家裏好多書，到時候我問問她。”
顧豐年笑著點了點頭，心想，三哥跟未來三嫂感情似乎很好，真好，三哥不是為了變成人上人才去入贅。
殊不知顧驚蟄走出門，心底也在嘆氣，只覺得弟弟還太小，還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察覺能有多大，更不知道鳳章書院意味著什麽。
不著急，等他走出吳山縣，慢慢長大，就會知道了。
等到那時候，弟弟就會知道自己今日的決定，為子孫後代創造了多好的起點，姓氏算得了什麽，他要自己的孩子出生在富貴之家，不缺吃喝，能先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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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豐年走進門, 瞧見爹娘黑著臉坐在堂屋裏，桌子上擺滿了禮物，可二老完全沒有平時的歡喜，只有陰沈。
見顧豐年回家, 王氏才露出一個笑：“累了吧, 喝口茶歇一歇, 待會兒就能吃飯了。”
說完瞪了眼跟在弟弟屁股後頭進門的顧老三，冷哼一聲，轉身進了廚房忙活
顧驚蟄尷尬的笑, 打開一個食盒：“豐年, 來吃點心, 我特意為你挑的, 你肯定喜歡。”
點心做成了花朵樣, 中間按著一顆紅棗, 酥皮層層做出花瓣卷曲的模樣，隱約透出豆沙內餡, 上頭還撒著星星點點的白芝麻。
顧驚蟄就差塞進弟弟嘴巴裏頭, 顧豐年趕緊接過來, 疑惑的看看三哥, 再看看親爹。
顧老爹臉色還是不好看，但沒當著幺兒面吵架的意思, 點了點頭：“吃吧。”
“你三哥如今出息了，有的是銀子，老子把他養這麽大，吃他幾個點心算什麽。”
顧老爹冷哼，索性站起身給孫子孫女分點心，每個人都沒落下。
顧驚蟄摸了摸鼻子, 只能尷尬的笑，不敢在這時候觸黴頭。
唯有一群孩子沒心沒肺，吃了點心就高興。
顧允明連聲問：“三哥，菇城府還有這麽好吃的點心，等我長大我也想去。”
這下可好，顧老爹臉更黑了。
顧滿山怕親爹氣出個好歹來，趕緊伸手拍向兒子：“就知道吃吃吃，今天的功課做完了嗎，回頭沈先生打你手心也是活該。”
提起功課，顧允明幾個頓時一臉幽怨，拖拖拉拉的去院子裏開始練字。
眼看氣氛不對，顧豐年低聲問：“五姐，到底怎麽了？”
說著順手將自己的點心塞給她。
顧豐收大口大口，已經把桃花酥吃完了，但也不肯要弟弟的：“你自己吃。”
她正要八卦，王氏從廚房探出腦袋：“豐收，過來幫忙。”
顧豐收吐了吐舌頭，無奈的進了廚房，給他比了個待會兒再說的口型。
“爹，這許多呢，你也吃一口嘗嘗鮮。”顧驚蟄討好的遞過去。
顧老爹卻不肯，瞪著他冷笑：“我不吃，免得人家說我為了一口吃的賣兒子。”
顧驚蟄頓時不吱聲了。
眼看氣氛不對，顧豐年走過去：“爹，沈先生說同意我下場試試。”
聽到這話，顧老爹哪裏還顧得上老三，連聲追問：“真的，你才八歲，會不會太早了一些，其實也不用急於一時，咱家還能供得起你讀書。”
顧豐年解釋：“只是縣試，沈先生說我基礎紮實，可以下場一試，若是能考中自然最好，考不中也不用慌，反正每年都有機會。”
提到縣試，一家人都圍過來聽。
顧滿山又驚又喜：“沈先生都這麽說了，咱家豐年肯定能考上，那就去試試。”
顧滿月也滿臉感嘆：“一晃眼，豐年都讀了好幾年，他這麽用功，逢年過節都沒停下過，總算沒辜負這番努力。”
逮住這機會，顧驚蟄連聲道：“去，沈先生都同意了，幹嘛不去，豐年，考試的花銷三哥包了。”
他拍著胸脯保證。
顧老爹皺了皺眉頭，瞥了他一眼：“用不著你，家裏公中有錢，豐年自己還有一筆銀子沒花，足夠了。”
“豐年，既然要參加縣試，那啥時候報名，我聽說報名可麻煩了，還要聯保啥的。”
顧豐年解釋了一番五童聯保和廩生認保的規矩：“先生說會幫忙，我只需報名備考就好。”
沈先生一句話，可幫顧豐年省了好多事情。
畢竟長溪村學堂統共就十二個學生，除了顧豐年之外，尚且無人可以下場，聯保也得找別的學生，這並非易事。
顧老爹不是讀書人，也知道其中難度，忍不住感嘆：“得好好謝謝沈先生。”
因這事兒，顧老爹總算散了黑臉，露出幾分喜色來，恨不得現在就開始準備。
顧驚蟄趁機道：“爹，豐年聰明，天生就是讀書的料，明天參加縣試，若是一舉高中，後頭就要往菇城府去，參加府試和院試。”
“到時候有我跟老四看著，你們也能放心，不怕豐年在外頭受苦。”
顧老爹聽完，臉色緩和更多，說了句：“這話倒像是個哥哥。”
顧驚蟄正要乘勝追擊，顧老爹一擺手：“先吃飯，別的事情吃完飯再說。”
王氏已經帶著兩個兒媳婦出來收拾桌子，順帶狠狠瞪了老三一眼，反正現在看他哪兒哪兒都不順眼，挑剔的很。
顧驚蟄心虛，趕緊上前幫忙。
顧豐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實在想不到到底是什麽事情，讓爹娘這麽生氣。
當年顧驚蟄顧立秋堅持要離家遠行，去菇城府討生活，爹娘也是擔心多過氣惱。
吃過飯，顧老爹喝著茶不說話。
顧驚蟄等不下去，磨蹭到他跟前來：“爹，到底成不成，你給一句準話啊。”
“哼。”顧老爹沒好氣的瞪他，“我說不成，難道你就能聽？”
顧驚蟄傻笑著摸鼻子，不敢吱聲，聽自然是不會聽的。
但他還是表示：“我是兒子，您是老爹，您發話，我自然得聽，您要是不同意，那我就一次次問，問到你同意為止。”
這話顧老爹是一個字都不信，王氏也不信，伸手揪住他耳朵：“當初就不該答應讓你出去，現在倒好，連自己祖宗都不要了。”
“哎，娘，輕點輕點。”顧驚蟄連聲求饒。
顧滿山顧立秋兩個揣著手看笑話，完全沒有拯救弟弟的意思：“該。”
顧豐年心底疑惑，終於忍不住問出口：“爹，三哥到底做什麽了，你跟娘這麽生氣？”
“三哥四哥做事情向來心中有數，若是有哪裏做得不對，您二老直接說就成，他們一定會聽的。”
王氏甩開手：“哼，你有臉提，我都沒臉說，老三，你自己跟你弟弟說，你好意思開口嗎？”
事實證明，顧老三沒啥不好意思，嘿嘿笑著說：“豐年，你要有三嫂了。”
顧豐年驚訝瞪大眼睛，除了第一年，後頭兩年三哥四哥掙到錢，王氏就催著想讓他們早些成親，每次回來都恨不得安排相看。
若是成親，爹娘何必生氣，難道是三嫂有哪兒不妥當？
顧老爹放下茶杯：“你三哥昏了頭，為了幾個銀子，竟然想上門給人當贅婿。”
“啊？”顧豐年也十分驚訝。
吳山縣菇城府一帶，獨女招婿並不少見，但在老百姓眼裏頭，一個男人扔下自己祖宗，去給別人當贅婿，那是很沒有骨氣的。
而且在大周律法中，贅婿地位與媳婦等同，甚至無法科考，低人一等。
顧家要是兒子多，日子艱難到活不下去，那給人當贅婿至少能活命，可顯然，顧家壓根沒到這份兒上，過得比長溪村大部分人家都強。
怪不得爹娘這麽生氣，顧豐年也很不解：“三哥，你是遇上啥事兒了嗎？”
顧驚蟄聽著弟弟關心的話，眼眶發酸，今日他回家將入贅的事情一說，就被爹娘劈頭蓋臉的罵，兩個哥哥也一起罵他。
如今弟弟卻只問他是不是遇上難事兒。
顧驚蟄心底感動，覺得家裏六個兄弟姐妹，只有最小的弟弟懂自己。
王氏板著臉坐下來：“反正我不同意，咱家又不是要餓死，做什麽自甘下賤。”
“老三，你跟老四在菇城府做點小買賣，慢慢攢銀子不也挺好的？為什麽非得給人家當贅婿，你以為贅婿是那麽好當的嗎，進了門，人家只會防著你，把你當個長工使喚，還不要工錢。”
顧老爹提起隔壁村的一家：“就說隔壁村老劉家，贅婿進門當牛做馬，每個人都對他呼呼喝喝，出門在外都擡不起頭來。”
“老三，你不能只看到眼前的好，也得想想長遠的事情。”
上次去菇城府做生意，顧老爹雖然擔心，但還覺得倆兒子有闖勁，年輕人出去走走不算壞事兒，可入贅，他是一千個一萬個不答應的。
王氏甚至說：“你要是手頭差錢，家裏還有一些。”
“爹，娘，不是錢的事兒，我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到底咋想的，一旦入贅，將來孩子都跟人家姓，你就斷子絕孫了。”
眼看爹娘跟哥哥又要吵起來，顧豐年連忙站出來：“爹，娘，你們先別著急。”
他看向哥哥：“三哥，你不是沖動的人，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不如先說給我們聽聽。”
話音未落，王氏冷哼：“他就算說出個花來，我也不會答應，反正這事兒不成，你要去入贅，那以後就別回來，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顧豐年走過去，輕輕拍著王氏後背，讓她安靜下來。
“娘，聽三哥解釋吧，等他說完你還是不答應，那就把他狠狠揍一頓。”
王氏摟住他，差點直接哭起來：“還是豐年最懂事，不像你哥生來就是氣我的。”
顧老爹心底嘆氣，兒女都是債：“那你倒是說說，到底為什麽非得入贅？”
顧驚蟄迎著一屋子疑惑不解，終於開口。
“爹，娘，汪家是菇城府排得上號的大戶人家，雖是商戶，但……”
王氏一聽，立刻炸了：“說到底你還是為了錢。”
顧豐年攔住親娘：“娘，三哥不是這樣的人，你先冷靜點，聽他說完。”
被親娘這樣罵，顧驚蟄臉上也不好看，但還是很堅持。
“我跟汪家小姐的相遇是一個意外，那次我去附近幾個縣城進貨，想找點新鮮玩意帶回菇城府賣，路上遇到了去上香的汪家小姐。”
“她是汪家獨女，從小金尊玉貴的養大，還讀過書識字，這般出挑，我是想都不敢想的，機緣巧合，汪家老爺才瞧上我，試探我能不能入贅。”
“一開始，我也跟爹娘一樣，心底是不願意入贅的，畢竟咱頂天立地的大男人，掙錢養家才是正經，誰願意吃軟飯？”
“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爹，娘，我跟四弟怕你們聽了擔心，一直沒告訴過你們。”
顧老爹皺起眉頭來：“什麽事情？”
“第二年，我們有了經驗，生意慢慢好起來，掙了一些錢，哪知道就這麽點錢，居然也被人盯上了，使了個法子害得我們入獄。”顧驚蟄提起當時的事情，心有餘悸。
出發之前，兄弟倆就做好了許多心理準備，可等離開家後，他們才知道那點準備遠遠不夠。
別的都還好，兄弟倆相互扶持都能扛過去，但那一次直接下大獄，兩人差點都死在裏頭。
顧驚蟄這時候才知道，有錢不夠，有權有勢的人能為所欲為，只需一句話就能讓別人傾家蕩產，甚至連性命都保不住。
顧老爹王氏大吃一驚，紛紛擔心起來：“這麽大的事情，你回家咋不說啊，再不然送個信回來，爹娘肯定會幫忙的。”
顧豐年也擰了眉頭，沒想到三哥四哥在外還遇上了這種事情。
顧驚蟄笑了笑：“都過去了，哎，當時在牢房裏頭想送信出去也難，幸好我跟四弟人高馬大的，在裏頭也沒吃虧。”
王氏方才還罵兒子軟骨頭，這會兒滿臉心疼，再也說不出絕情話來。
顧老爹也嘆了一口氣，問：“是汪家幫了忙？你是為了報恩才要入贅？”
“倒也不全是。”顧驚蟄訕訕一笑，“我心底中意汪家小姐，除了她誰都不想娶，為了她，我也願意入贅，其實算起來，我也是高攀了。”
顧家不窮，但絕對也不算富有。
顧驚蟄顧立秋在菇城府有個小鋪子，那也是這兩年才積攢下來的本錢，鋪子都是租來的，只能說做點小買賣罷了。
汪家不算巨富，但在菇城府也算有頭有臉人家，顧驚蟄真要入贅，那也算是上嫁！
聽完兒子一番表忠心的話，老夫妻倆都沈默下來。
若是兒子貪圖富貴，為了錢財要入贅，他們自然是要打要罵。
可若是為了報恩，人汪家還救過老三老四，顧老爹王氏都覺得低人一頭，不好意思直接拒絕，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見爹娘神態軟化，顧驚蟄直接跪下來：“爹，娘，我是真心實意的，即使入贅，我也還是您二老的兒子，絕不會忘本。”
“入贅會被人瞧不起，被人笑話，以後兒子也不能跟我姓，這些我都知道，我也願意接受，好壞兒子都自己擔著，求求你們答應我吧，兒子就任性最後一次。”
顧驚蟄哐哐磕了三個頭：“你們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顧老爹與王氏對視一眼，哪裏還說得出絕情的話，最後一聲嘆息。
“罷了，既然你已經做好了決定，我們反對也沒用。”顧老爹嘆氣。
王氏心底舍不得，但也還是說：“你自己想好就成，這是你自己選的，將來若是覺得入贅委屈，那也只能往肚子裏頭咽，好好對人家。”
顧驚蟄終於得到爹娘的允許，驚喜萬分：“謝謝爹，謝謝娘，即使兒子入贅到了別家，也還是會孝順你們。”
王氏拍了他一下：“還不快點起來，家裏有你大哥二哥在，我們哪兒要你孝順，你自己過得好就成。”
顧驚蟄也不要生氣，頂著一個磕的紅彤彤的腦門起了身。
雖然顧家老夫妻點了頭，但兒子要入贅，以後去給別人當兒子，他們心底還是不好受，早早就回屋歇下，不想再看這傻缺兒子。
顧滿山作為長子，自小很有哥哥的樣子，這會兒嘆著氣拍了拍兄弟肩頭：“老三，開弓沒有回頭箭，你真的想好了嗎？”
顧滿月也不能理解：“別的都罷了，往後你生了兒子孫子，可都不姓顧了。”
“大哥二哥，你們的好意我都知道，但我已經想好了，絕不後悔。”顧驚蟄說得斬釘截鐵。
顧滿山滿月紛紛搖頭，心底覺得三弟太天真，現在正熱血上頭自然不後悔，可過了十年八年還不後悔，等到百年之後不能入祖墳也不後悔？
但爹娘都答應了，他們只是哥哥，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安慰了幾句。
顧驚蟄心底知道兩個哥哥的想法，他也沒法辯駁。
等到夜深人靜，顧豐年正收拾書桌準備睡覺，顧驚蟄走了進來。
“豐年。”
“三哥。”顧豐年驚訝，招呼他坐下來。
顧家祖宅不算小，顧豐年能有自己的屋子，但單獨抽房間當書房也難。
所以顧老爹將他的房間收拾收拾，除了一張床之外，又在墻角擺上了書架子，另有一張單獨的書桌，讓兒子能專心讀書。
不過房間就這麽大，這麽一弄就狹小，轉個身都難。
顧驚蟄好一陣子沒進來，發現書架都裝滿了，上頭都是書，買書太貴，一本就上百文幾兩銀子。
家裏家底薄，弟弟也懂事，除了必備的那些書之外從來不額外花錢。
書架上一本本都是他弟弟抄寫下來的。
顧驚蟄去了菇城府之後，才知道真正的讀書人是什麽樣，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只需吃好穿好一心讀書就成，好一些的私塾一年就得十兩銀子束脩，這還不包括吃穿用度。
想到菇城府那些呼朋喚友的讀書人，顧驚蟄平白升起幾分心疼來。
顧豐年見他眼神古怪，疑惑的歪了歪頭：“三哥，你怎麽了，看著我的眼神古古怪怪的。”
“臭小子。”顧驚蟄笑著想捏捏他臉頰。
顧豐年迅速避開，並且表示：“三哥，我已經長大了，別老捏我。”
“哪兒長大了，臉上不還有嘟嘟肉。”顧驚蟄比了比身高，笑起來，“還是沒豐收長得高，哎，她一姑娘家這麽高，以後不好嫁人。”
提起身高，顧豐年就很郁悶，明明他都服用了小九給的藥丸子，這些年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連個傷風頭疼都沒有。
可偏偏身高還是趕不上五姐，甚至連允明幾個都趕不上，幸好還有侄女，不然就是家中最矮的那個。
顧豐年質疑過小九給的藥丸子，但009振振有詞的表示藥丸已經發揮了效果，讓他再等等，等什麽青春期就能長個。
看著弟弟幽怨的眼神，顧驚蟄笑個不停：“好了，不取笑你了。”
顧豐年哼了一聲：“三哥，你大半夜進來，肯定不是為了取笑我吧？”
自然不是。
顧驚蟄拉著他做到身邊，低聲道：“豐年，你還小，從未離開過吳山縣，不知道外頭的世界有多大，不知道這世道想往上爬有多難。”
“我以前覺得，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能慢慢掙到錢，成為人上人，可後來才發現自己太天真了，只有努力是不夠的。”
顧豐年擰起小眉頭，奇怪的看著他：“三哥，咱當人就好了，何必要當人上人？大家都是人，難道還要分成三六九等嗎？”
“可人就是有三六九等。”
顧驚蟄心底笑弟弟天真懵懂，雖然是讀書人，可年紀太小，還不知道人間險惡。
“我不想欺負別人，卻也不想再被欺負，豐年，你好好讀書，若是能考過縣試，到時候就來菇城府，三哥想辦法幫你找好的私塾，好的先生。”
顧豐年更糾結了，搖了搖頭：“三哥，我不想去菇城府，我就想在家待著，留在爹娘身邊。”
“孩子話。”
顧驚蟄提起菇城府的事情：“你知道嗎，菇城府有一個鳳章書院，裏頭的先生至少也是舉人，甚至還有進士出身，在朝廷當過官的。”
“我聽人家說，只要能進鳳章書院，考上舉人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他摸著顧豐年的頭發：“我弟弟這麽聰明，可不能被耽誤了。”
顧豐年拉住他的手，仰起頭一臉認真：“三哥，你做的決定，爹娘都不能改變，我也一樣，沈先生很好，我沒有被耽誤，我喜歡留在家中。”
“我還小，不著急，你瞧著吧，即使在吳山縣，我也能考出功名來。”
顧驚蟄微微皺眉，想要勸說，卻在弟弟眼中看到了跟自己一樣的堅持。
他滿肚子的話忽然都嗆在喉嚨裏，說不出來，咽不下去。
最後嘆息一聲，顧驚蟄沒再勸說：“好吧，三哥希望你好好讀書，將來能考取功名，若缺了什麽只管開口，三哥想盡辦法也會幫你弄到。”
顧豐年拿出他送的書：“三哥送的書我就很喜歡。”
“那我下次多買一些，都給你帶回來，你未來三嫂讀過書，聽說家裏好多書，到時候我問問她。”
顧豐年笑著點了點頭，心想，三哥跟未來三嫂感情似乎很好，真好，三哥不是為了變成人上人才去入贅。
殊不知顧驚蟄走出門，心底也在嘆氣，只覺得弟弟還太小，還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察覺能有多大，更不知道鳳章書院意味著什麽。
不著急，等他走出吳山縣，慢慢長大，就會知道了。
等到那時候，弟弟就會知道自己今日的決定，為子孫後代創造了多好的起點，姓氏算得了什麽，他要自己的孩子出生在富貴之家，不缺吃喝，能先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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