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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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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不是人人敬畏的霍家大公子◎

這一年的元旦,北平格外熱鬧喜慶。

快臨近寒假時,允南從上海來了北平。

說是探望攸寧一家三口,其實是想與攸寧一起去天津接大哥回金陵。

宗西所在直系潰散後,他便去了天津做寓公,如今已經大半年。

攸寧暑期看過他一次,雖然不似從前意氣風發,但每日寫字畫畫,看起來倒是有幾分怡然自得。

攸寧記得大哥小時候就喜歡繪畫,只是怕父親失望,早早便將畫筆擱置,如今倒是可以心無旁騖重拾愛好了。

“母親的意思是,今年是爹過世後的第一個年,想讓大哥回去,我們一家子好好過個年,一起祭拜父親。霍家雖然沒了兵,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國民政府也一直有邀請大哥入職,何況如今國家統一,不用再打仗,百姓難得安穩下來,大哥一個人在天津閉門不出,也不是個辦法,若是能勸他回家,大家也才放心。”

攸寧也是這樣想的,兄妹倆一合計,當下便給宗西撥了電話。

不想,那頭只稍做猶豫,便應允下來。

攸寧和允南高興不已,趕緊差人去買了明日的火車票,只等著一起回金陵過年。

*

與此同時,天津法租界的一處洋房裏,宗西怔怔看著手中電話,良久之後,才緩緩放下。

他重新拿起硯臺上的狼毫,準備將桌上還未作完的梅花樹圖完,這梅花樹是照著金陵霍宅後花園的那棵所作。

他想起少時,攸寧闖禍,父親滿院子追著她要給她教訓,等跑到後花園,攸寧便會跟只猴兒似的爬上那棵大梅樹。

父親奈何不了她,只能站在樹下吹鼻子瞪眼幹生氣,又怕她爬太高摔倒,最終都是叫自己將人哄下來。

有一次,得了父親命令去哄人,來到後花園,卻見樹上的家夥許是鬧太累,竟是趴在樹杈睡著了。

自己將人抱下來,也沒醒過來。

那時攸寧才七八歲,粉雕玉琢一般,性情再頑劣,也沒人真的會與她生氣。

他一邊畫著梅花樹,一邊回想著少年往事,攸寧在腦海中從淘氣的小女娃變成驕縱任性的少女。

嘴角不由得微微彎起。

“大公子——”正兀自作著畫,秦澤忽然敲門。

宗西頭也不擡道:“何事?”

秦澤道:“佐田先生差人邀請您今晚去他府上喝茶。”

宗西扯了下嘴角,依舊眼皮也未擡一下:“替我回絕了,就說我身體抱恙,無法外出。”

秦澤遲疑道:“可這都是第三次了,前兩次只是電話,這回專門派了人過來請,不去是不是不好?”

宗西哂笑一聲:“日本人安得什麽心,你還看不出來?無非是想找幾個傀儡供他們差遣,為他們的野心做打算,我霍宗西再落魄也不會去抱東洋鬼子的大腿。”

秦澤點點頭:“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回絕。”

“嗯。”

*

翌日下午,用過午膳的宗西,照舊在書房裏繼續那幅未完成的畫。

片刻之後,秦澤來敲門:“大公子!”

宗西拿起胸前懷表看了眼,問道:“是六小姐和三公子到了麽?”

秦澤支支吾吾:“還沒有,是……蘇小姐求見。”

宗西看了眼懷表中的相片,隨口道:“蘇小姐?哪位蘇小姐?”剛說完,手上忽然一頓,擡頭蹙眉看向秦澤,“你是說湘靈?”

秦澤點頭。

宗西放下懷表,垂眸看了看還未完成的畫,淡聲道:“領她上來吧。”

“明白。”

宗西又在畫上添了兩筆,才將畫筆擱置在硯臺,然後坐在案臺後,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

“大公子,蘇小姐來了。”

宗西點點頭,又擡手朝他揮了揮,示意他退下。

秦澤退後一步,對身後的女人做了個有請的姿勢,待人走進,又貼心地將門拉好。

“宗西……”

蘇湘靈一步一步走進屋,看著案頭後的男人。

曾經那個高高在上,俊逸非凡的霍家大公子,此時兩鬢染上了風霜,眉宇間早沒了當年冷酷之氣,而是多了些溫和,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也少了當年的冷感。

但依舊還是英俊的。

湘靈原本提著的一顆心,忽然就放了下來,她展顏一笑,淚水從眼眶中滾落,哽咽道:“我以為這輩子再見不到你了。”

相對於她的激動,宗西卻始終面色平靜。

他望著眼前的女人,穿一身上好的藍色旗袍,外面罩一件裘毛大衣,是個雍容貴氣的打扮,頭發燙著時下流行的卷發,臉上是精心化的妝容,淚水滑過臉龐時,也不掩美麗。

然而宗西卻心無波瀾,只是覺得陌生。

他悵然般嘆息一聲:“湘靈,這兩年你還好吧?”

湘靈眼淚越發洶湧,走上前道:“宗西,我犯了那樣的大錯,每天都在後悔,好幾次想死了一了百了,但又沒勇氣,便想著等你殺了我,但一直沒等到。你是原諒我了嗎?”

宗西想到瑞哥兒的臉,閉了閉眼睛:“事已發生,我殺了你又能如何?要說犯錯,我的錯大過你。若不是我招惹你,也不會有後來的事,是我害了瑞哥兒和碧雲,也害了你和那個未出生的孩子。”說著又長嘆一聲,“罷了,時過境遷,再說這些已無意義,你以後好好過你的日子吧。”

湘靈繞過書案,走到他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激動道:“宗西,你如今已經離婚,霍老爺子也過世,我們再沒有阻礙,過去的一筆勾銷,你跟我一起回上海,我們重新開始,生兒育女好好過日子。”

宗西卻只是輕輕將她的手拂看,淡漠道:“湘靈,我已經不是從前的霍大公子,沒有兵馬沒有權勢,你跟我一起作何?”

湘靈再次抓住他:“我不在乎,我從來不在乎你是誰。”說著,激動的神色中竟出現幾分癲狂,“你不知道,聽說你落敗時,我有多高興?我想著你終於成了個我可以夠得著的人,所以我才來找你。”

她愛的從來不是他的權勢名望,她只是愛他這個人。

如今他不再是權傾一方的督軍,不是人人敬畏的霍家大公子,沒有人比她更開心。

湘靈繼續道:“我哥哥如今在上海做了銀行家,我有的是錢,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或者你不想在上海,我們也可以去香港或者南洋,甚至美利堅都行。”

宗西擡頭望著她,似乎覺得她在說笑話一般,再次將她的手拂開:“湘靈,別說這些傻話,你走吧,忘了我,去過你的日子。”

“忘了?”湘靈激動道,“我們在一起五年,整整五年,豈能說忘就忘?以前你是霍家長子,有妻有子,身不由己,那如今呢?還是不能原諒我害了你兒子麽?我可以賠給你,你想要孩子,我給你生十個八個。”

宗西的臉色冷下來:“湘靈,就算沒有瑞哥兒的事,我也不可能與你在一起,你我自始至終只是一場錯誤。”

“錯誤?”湘靈朝他大吼,“那些年的耳鬢廝磨都是錯誤?”

宗西沈默不語。

湘靈失控般高聲質問:“霍宗西,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宗西依舊沈默。

湘靈喊完這話,這才忽然意識到什麽似的,緊緊盯著他的眸子,然後放低語氣,屏聲靜氣般一字一句問道:“宗西,你有沒有愛過我?”

宗西閉上眼睛,片刻之後,緩緩搖了搖頭。

湘靈不可置信般踉蹌著後退兩步,又驀地上前攥住對方長袍的領子,失控地叫道:“既然你愛的是你太太,為何又要來招惹我?我們那些年又到底算什麽?”

宗西沒說話,也沒將他推開,只是神色漠然地任由她拽著自己發瘋。

在搖晃中,他脖子上的懷表,被對方扯斷,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這清脆的聲音,讓屋內忽然安靜了片刻。

宗西像是反應過來一般,驀地將女人推開,蹲下身去桌下拾起那因為跌落,而打開的懷表。

那懷表蓋裏是一張小小的相片。

湘靈看到男人小心翼翼將相片放好,又輕柔地像是對待至寶一樣,拂了拂相片上不存在的灰塵。

也許不是拂灰塵,而是撫摸相片上的人。

那照片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他的發妻和亡子,而是一個俏麗的短發少女。

那短發和從前的自己如出一轍,只是並不是自己。

湘靈只覺腦中砰的一聲巨響,似有什麽東西摧枯拉朽般轟然倒塌。

她想起那些年,兩人耳鬢廝磨時,男人從後面抱住自己,總是一遍又一遍呢喃般喚著“靈靈”。

她以為那是他對自己的愛稱。

現在才驀地反應過來,他喚的不是“靈靈”,而是“寧寧”。

他喜歡自己留一成不變的過耳短發,只是因為那短發有著另一個人的痕跡。

湘靈只覺得那根緊繃多年的脆弱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斷裂,她崩潰大哭道:“為什麽?為什麽?!”

宗西起身擡頭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她:“湘靈,你……”

湘靈哭叫道:“霍宗西,為什麽?為什麽是攸寧!”

宗西大驚失色,幾乎是惶恐般斥道:“閉嘴!”

“哈哈哈……”湘靈忽然又從哭轉為大笑,“霍宗西,你怎麽能這麽害我!”

她忽然拉開案下抽屜,那裏赫然放著一把手\槍。她動作極快,宗西還未反應過來,那把手槍已經在她手裏。

湘靈拿錢抵著自己額頭,大吼道:“霍宗西,我恨你!我恨你!”

“湘靈!”宗西眼見她要扣動扳機,趕緊去奪槍。

不料,失控的女人力氣無窮,他雖然將槍從對方額頭拿下,卻一時沒能搶過來。

“砰——”

一聲槍響從樓上傳來。

秦澤大驚失色,急忙往樓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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