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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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付林剛把清水面條端上桌,門外響起敲門聲。

他扶了扶眼鏡,走到門口開門。

“黃鶴望?你怎麽又回來了?”

付林問著,見黃鶴望臉色鐵青,主動讓開了道。

黃鶴望從前只到門口,從來沒進來過。他掃視了一圈,想到了自己家也是這樣的破爛不堪,他又回頭去看付林,他不高,瘦瘦小小的看著跟個初中生似的,很難不讓人可憐他。

真是被老師傳染了。

黃鶴望從付林身上收回目光,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說:“這幾天我在你家住,要是老師找來,就說我不在。”

“你跟老師吵架了?”付林從鍋裏舀出一碗白菜粥送到黃鶴望手邊,“老師從來都沒對我們生過氣,一定是你做錯了。”

粥還熱乎,熱騰騰地冒著氣。

黃鶴望握著勺子攪了攪,將臉埋進熱氣裏,吃了一口從舌頭燙到胃的粥,灼燒的痛感將他的心也燙開,話也真心流出:“我知道是我的錯。但我接受不了。我很……很需要老師。我受不了跟任何人共享老師的情感或者陪伴,你不行,朱老師也不行。”

付林坐在被蟲蛀了角的方桌對面,拄著手看黃鶴望,平靜地說:“我不能百分百感同身受,卻能理解你。黃鶴望,你以前過得很苦吧?沒有正常的父母的愛,還得反過來照顧他們,想想都不好過。你放心吧,我不會想著去從老師那得到什麽的,你現在這樣都情有可原,你也不要過分苛責自己,鬧脾氣就鬧脾氣吧。等你冷靜了,就回去跟老師道歉吧。老師人很好,不要讓他擔心。”

黃鶴望靜靜聽完了付林的話,一勺接一勺,把滾燙的粥全倒進胃裏,嗯了一聲。

到處都找不到黃鶴望,郁蘭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正欲坐車前往黃鶴望家時,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是付林。

“他怎麽會去你家?”郁蘭和百思不得其解。

記著黃鶴望警告,付林只好胡謅道:“路上正好遇見,他就跟著我回家了。老師,他跟我吃了粥,睡下了。”

“人沒事就好。那你幫老師勸勸他,讓他下周來讀書吧。”郁蘭和坐到長椅上,長舒了口氣。

“我會的,老師。我借的手機打的電話,我該回去了。”

聽到郁蘭和簡短的回應,付林才掛了電話,還了手機往回走。

兩人都是浸泡在苦日子裏的,吃得再簡單也沒人剩飯,付林做飯,黃鶴望就洗碗,吃過飯,付林就去寫作業,他問黃鶴望怎麽不寫,只睡覺。

黃鶴望翻了個身,毫無感情道:“都會了。你不會的可以圈出來,我睡醒了給你講。”

付林攤開試卷,一路做一路圈,不會做的占比高達三分之二。他坐在簡易的書桌前,臉一陣白一陣紅,最後有些羨慕低喃:“你那麽聰明,不讀書就可惜了。周天我們一起去學校吧?”

“不去。”

床上的人竟然沒睡,付林轉過身去看,黃鶴望把被子拉起來蓋住腦袋,“周五我會來學校接你。我下周天會回去的。”

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付林也知道黃鶴望是個面冷心熱的人,他們現在也算無話不談,是朋友了。

“一定要生一個星期的氣嗎?老師找不到你,會擔心的。”

“你早告訴他我在哪了吧。我去和不去都一樣。我要多冷靜幾天,才能正常地面對他。”

被拆穿,付林不敢再說話了。

周天他還沒進教室,在校門口就見到了郁蘭和。

沒看見黃鶴望,郁蘭和有些沮喪:“是我說話太重了。”

付林認真地看著郁蘭和,說:“他下周天就回來了。別難過老師,不是你的錯。他來不來學校都一樣,反正他學習那麽好,不要擔心了。”

下了晚自習,郁蘭和回到宿舍,聞見了燉排骨的香味。他高興地推開門,叫了一聲:“黃鶴望?!”

沒人回答。

他打開燈,被他吵醒的小秀怨氣滿滿地瞪著他,問:“我的小望呢?我的小望呢?”

郁蘭和沒法回答她,退出門去看已經在保溫的燉排骨。一旁的水池裏還有五花肉和各種新鮮蔬菜,他拿起來放好,舀了碗排骨遞給了追在他身旁問話的小秀,成功堵上她的嘴,他又蹲下去,拍了照問朱丹紅,是不是她買的。

朱丹紅回:“不是我啊。這麽神奇,是不是田螺姑娘呀?”

“那就是黃鶴望了。他……唉。我那幾天太累了,忘記他也是個正處在青春期的敏感小孩,我還是太差勁了。”

“他都給你買了菜燉了肉,那就說明他沒跟你生氣。別什麽錯都往自己身上攬,蘭和,你很好很好……”

朱丹紅打了無數個很好,占滿了整個屏幕。郁蘭和稍稍得到了安慰,跟朱丹紅道了晚安,也盛了碗排骨,站到圍欄墻邊吃了起來。

他現在真的身無分文,這段時間的菜都是放不爛的洋芋、瓜和番茄什麽的。

這不是最重要的,好像小秀他們的藥要完了。到明天,得去找爸媽借錢了。

過完年,他就沒有再往家裏轉過錢,他爸媽本來就對他有怨言,現在聽說他來借錢也是為了給精神病買藥,他這次也沒能進門,被巨大的砸門聲震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著門前緊閉的門。

他沒辦法,只能打電話問還在讀研究生的宋文唐和徐兆謙借錢。

徐兆謙沒接到電話,宋文唐說:“下周一我爸媽才給我打生活費,我的錢也都充飯卡裏了,我下周一轉給你好不好?兆謙前幾天出差摔了,現在還在醫院呢。”

郁蘭和微微松了口氣,說:“好,麻煩你了,文唐。”

“你這說的什麽話。高中的時候你幫了我們不少,要不是真遇上事了,你也不會主動開口尋求幫助的,放心吧,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周一錢一到,我就轉你啊。先不說了,我要上課了。”

藥瓶空了。

從周三到周六,沒了藥物控制,小石和小秀開始大吵大鬧,在家裏瘋狂砸東西,夜裏拿頭撞墻,又或者怪叫著去撕扯郁蘭和,小秀披頭散發,腦袋上撞得血淋淋的,眼睛赤紅,又重覆問了上百遍的問題:“我的小望呢?我的小望呢?!”

大半夜的,郁蘭和即使知道他們有病,也被嚇得驚聲尖叫。

家裏的零食也沒了,他只能靠一張嘴去哄他們,小秀的病情比小石重,發病的時候她都沒意識,好幾次她都誤傷了郁蘭和,手臂上臉上,處處都是抓痕。

這邊還沒處理好,郁蘭和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他接起來,那邊是秦正松爸爸暴怒的聲音:“你這個老師是怎麽當的!我兒子被黃鶴望打得毀容了,你他媽這個班主任有什麽屁用!學生在教室裏打架鬧這麽大,你他媽在哪呢!”

“什、什麽?家長你先別急,我現在過來,我馬上就過來……呃!”

一塊積木砸在了他眼睛上,小秀要往門外跑,他捂著眼睛站起來,快速出門把門反鎖,來不及再有一秒痛的感受,他快速跑向教學樓,一口氣都不敢喘,沖到教室裏。

教室裏一片狼藉,桌椅倒了大半,秦正松躲在他爸威武高大的身體後面,半張臉都被血染紅,分不清哪裏有塊好肉。

而黃鶴望,站在所有人視線中心,站得挺拔無畏,緊攥著的拳頭上還有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流。

察覺到郁蘭和的視線,他緩慢地轉過頭去,陰郁的烏雲沒從他臉上散去,壓下去,血色在他瞳孔裏彌漫,他沖到郁蘭和面前,聲音喑啞:“你臉上怎麽會有傷?怎麽回事?”

郁蘭和心酸地看著他,搖了搖頭,把人拉到身後,才問:“發生了什麽事?”

黃鶴望不說話,有人嘴快道:“黃鶴望沖進來就打秦正松,我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反正他挺莫名其妙的。”

“是啊,我們剛進教室,就看到黃鶴望打人。他好可怕。”

“就像精神病一樣,嚇死人了。”

“聽到沒有?聽到沒有!”

秦正松的爸爸秦武砰砰砰拍著桌子,大金鏈子在脖頸上嘩啦啦響,“同學們都這麽說,你還等什麽?快點讓他給我兒子道歉!賠償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然後把他送去派出所關起來!最好開除他的學籍,這種人還讀什麽書!”

“家長你先送秦正松去醫院處理傷口,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我都會賠的,等我把事情問清楚好嗎?我家裏也還有點急事,總之我一定會給你個交代,你……”

“媽的磨磨唧唧煩死了!”

秦武擡手想要去揪郁蘭和的衣領,黃鶴望突然竄出,擋在郁蘭和身前,秦武的手剛碰到黃鶴望的衣服,就被那兇狠嗜血的眼神盯了回去,他悻悻收回手,指著郁蘭和說:“我現在就帶我兒子去醫院,你今晚不給我個說法,你就別想再在這所學校待下去了!”

路過黃鶴望,秦正松嚇得退了一步,捂著臉跟著他爸走出了教室。

郁蘭和抿了抿唇,扶起面前的桌子,對同學們說:“把桌椅扶正,課代表去拿總覆習的詩詞專項試卷來給大家做。黃鶴望跟我出來。”

他說完,越過歪倒的椅子,走到外面去。

黃鶴望跟著出去,郁蘭和沒有停下,一直往前走,走得還特別急,黃鶴望楞了幾秒,立刻反應過來郁蘭和臉上的傷痕可能來自哪,他也越走越急,最後跑了起來,超過郁蘭和,先到了門口。

裏面撕心裂肺的哭喊尖叫,像把鋸齒割在黃鶴望腦袋上,他戛然而止沒有發洩完的怒火,此刻又燒到頂峰,他打開門,狠狠拽住想要往外跑的小秀,一把將沖過來的小石推進去,他手指深深地嵌進去,咬牙質問小秀:“你為什麽又要發瘋?你究竟什麽時候能不發瘋?!”

疼痛讓小秀更加瘋狂,她用力抓撓黃鶴望,還問:“我的小望呢?小望呢?!還我,你還我我的小望!”

“你清醒點!看看我是誰!”黃鶴望握住小秀的肩膀,瘋狂搖晃。

看著黃鶴望那副癲狂樣,郁蘭和上前拽開他,說:“家裏沒藥了,他們本來就精神緊張,不能再這麽刺激他們!你過去,我來。”

“那你為什麽要去管付林!”

黃鶴望想都沒想,脫口而出。話出了口,他才意識到不妥。這樣責難他,他沒資格。

郁蘭和驚愕地擡頭去看黃鶴望,看到他脖頸上被小秀抓出來的傷,看到他涼薄不可理喻的面目,郁蘭和心在滴血,眼淚也掉了出來:“對,我就是做什麽都是錯的,怎麽做怎麽錯,我什麽都做不好,抱歉。”

“……你不要總是示弱好不好?你這樣……”

“那我該怎麽做?”

郁蘭和摟著小秀安慰,忍受著刺破耳膜的驚叫,話也尖銳起來,“像你那樣一言不合就用拳頭解決問題?像你那樣情緒上頭就離家出走?像你一樣……意氣用事?”

原來在他眼裏,他是這樣不聽話的壞學生。

他做不到一開始的承諾,也開始嫌棄他了。

黃鶴望的身體迅速變得冰冷,他的嘴巴被凍得瑟瑟發抖,與意識違背,刻薄地張合:“是啊,我就是這麽一個無可救藥的壞學生。我從一開始說要你跟我住就好好讀書,就是在跟你開玩笑。我一點也不想讀書,我就是耍你玩,現在看到你被兩個精神病折磨成這樣,我可太開心了。”

眼淚流成一條冰河,掛在黃鶴望扭曲痛苦的臉上,怪異又令人揪心。

小秀不知道他們的對話內容,卻知道是郁蘭和讓黃鶴望難過,她猛地撞開呆滯的郁蘭和,沖到案板上抓起了菜刀,轉身就要往郁蘭和身上砍。

郁蘭和還沒從黃鶴望說的話中掙脫,他能看見小秀朝自己砍來的刀,卻沒辦法動,等他意識回籠,溫熱的血液已經濺到了他臉上,黃鶴望右手虎口處汩汩往外流著血,那刀丁裏哐啷掉在地上,震碎了郁蘭和的身體。

他瞬間軟在地上,幾乎是爬過去看黃鶴望的手,那是右手,是黃鶴望要答題的手,是要考大學的手,不能出事,不能……

傷口很深,大拇指堪堪粘黏。

黃鶴望疼得臉色煞白,他捂著手,越過顫著音卻發不出聲音來的郁蘭和的肩膀,怒視著被血嚇清醒的人,咬牙切齒道:“你們……滾去精神病院住一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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