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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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付林家在縣城十公裏外的村子裏,別人家家起了高樓,只有他家還住著瓦房。他爸腿有點殘疾,前年騎摩托車出門打工出車禍去世了,母子二人相依為命,過得很艱難。

“不是他跟我說的,我、我猜的。”付林媽媽擦著眼淚,“每次他從學、學校回來,都臉色不好,臉烏青烏青,這次是到家、昏——昏迷了,我才看見他身上的傷。我問他話,他不說。唉……”

玉米棒燒起的煙霧熏人得很,郁蘭和眼睛和鼻子都酸得直往外流水,他拿紙擦去,付林媽媽用火鉗松了松堆在火盆裏的玉米棒,燃燒充分了,煙也沒了,明亮的火焰竄起來,照得黑漆漆的屋子亮堂堂的。

他緩過勁來,慢慢說:“我不能因為家長您的片面之詞就去找學生問責,只有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捋清楚,我才能計劃下一步怎麽做。我先去問付林吧。走吧。”

跟著付林媽媽進了付林的臥室,床上的人蜷縮在被子裏,似乎在睡覺。

郁蘭和用唇語讓付林媽媽出去,他跟付林談。

聽到關門聲,床上的人也沒動靜。郁蘭和坐下,環顧了一圈,脫落的墻壁上貼著許多拼貼詩,是用裁剪的廢報紙和試卷,拼出一句句意外和諧的詩。他一一看過,最後停留在臺燈旁的一句——

我的精神,我的肉體。

鋼鐵與殘次的、皺巴巴的塑料袋。

付林成績一般,語文成績卻特別突出。當然,郁蘭和不會覺得是自己教的好,因為他高中的時候也沒能寫出將近滿分的作文,可付林可以,幾乎次次語文成績都直追黃鶴望。

“付林,你睡了嗎?”

郁蘭和思索良久,張開了口。

付林沒反應。

郁蘭和接著說,“我讀書的時候,因為學習一般,長得又奇怪,所以總是喜歡躲在不顯眼的地方。小學的同學純真,說討厭就是討厭,從不跟我玩;初中的同學處於最難管的青春期前期,他們也會捉弄我,問我是不是吃掉了我的弟弟,所以眼睛裏長兩個瞳孔;到了高中,大家不說喜歡跟討厭了,也不幼稚了,就是有意遠離我。但憑著我日覆一日練出來的笑臉,我還是結交了兩個好朋友,他們一開始也只是喜歡讓我幫他們跑腿買東西和接熱水,但慢慢的我們越玩越好,最後一起上了大學,他們也跟我道了歉。我想說的是,讀書這段時光,我過得並不如意,但我沒有一刻想過不讀書,如果不讀書,我無法安放我的靈魂,無法勸說自己經歷這麽多結局是這樣。我們這樣的家庭,讀書是最快逆天改命的途徑。”

被窩裏的人漸漸哭出聲來,他還是沒逃出被窩,只是說:“我知道了老師。謝謝你。”

其他的話,他再多說不了一個字。

“那答應老師,過完元旦,要回學校讀書,好嗎?如果可以的話,你遇到了什麽事,也一起告訴老師好不好?”

付林帶著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

看這情形,繼續問他也不會再多說。郁蘭和起身,輕手輕腳出了門。

“讓他自己緩緩,等他到了學校,情緒穩定,我再跟他好好談談。”

郁蘭和又咳了起來,玉米棒燃盡了,付林媽媽又加了一些,濃黑的煙霧直望他的眼睛和鼻子鉆,他貓著腰,一邊跟付林媽媽解釋,一邊往門口去,“我向您保證,我一定會把事情問清楚,然後好好保護付林,不會讓他受到傷害。”

付林媽媽走出煙霧,滄桑的臉上堆起笑意:“謝謝、謝謝老師!麻煩老師了,您、您留下吃飯吧。”

“我家裏也有人在等,就不留了。我走了,您回去吧。”

郁蘭和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滿臉通紅地揮了揮手,轉身離開。

回到家天都黑了,黃鶴望已經做好了飯菜等他回來吃。

他吃著熱乎的菜,稱讚黃鶴望聰明,竟然能把他的手藝覆刻得分毫不差,連味道吃起來都一模一樣。

黃鶴望無心聽他講這些,問他今天急匆匆去幹什麽了。

郁蘭和簡略概括:“付林同學不想讀書,我去勸勸他。”

其他不確定的事不能亂講,而且不關黃鶴望的事,他也沒必要多聽。

黃鶴望稍微放了點心,不是朱丹紅就好。

不是出於情感,而是出於責任,很好。

“明天我們出去嗎?”他問。

“嗯嗯,去。帶上小石和小秀吧,他們最近按時吃藥情況都很好,要過年了,趁著早去把過年的衣服買了,要不然等臨近了,會很貴。”

黃鶴望溫順地點了點頭,今早被冷風凍住的心又恢覆了跳動,泵出新鮮血液,讓他全身都暖洋洋的。

像他們一樣提前買新衣服的人也很多,怕走丟,郁蘭和緊緊拉著黃鶴望的手腕,小秀和小石也緊緊拉著黃鶴望,嘴裏含著棒棒糖,警惕地看著四周,倒也沒什麽過激反應。

黃鶴望一路上都在看一家又一家拎著新衣服歡天喜地的人們,他數著經過了多少家庭,又將視線落在已經學會講價的人身上,正好數到九十九。

他不想要一年只是一年,他想要長長久久。老師對他好,他以後讀出書來,也會照顧他回報他,一起過好日子的。

在擁擠的人群擠了一天,回到家也不覺得疲憊,每個人都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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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有新衣服,郁蘭和也給爸媽買了,打算除夕帶回家去給他們。路上遇見一個很漂亮的發圈,他借口說要上廁所跑開,繞到攤位前買了打算送給朱丹紅。

休息了一天,元旦收了假,進教室看晚自習時,他發現付林來了。

他幾次找付林談話,付林都閉口不談。

他覺得事情有點蹊蹺,從前總是時不時關註黃鶴望的註意力轉移,常常落在付林身上。

一個星期下來,黃鶴望也感覺到了。

來勢洶洶的嫉妒心迅速吞沒他,周五下了課,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著急回家,而是不遠不近跟在付林身後,出了校門,他剛要沖上去抓住付林的書包,一只手突然從小巷裏伸出來,把人拖了進去。

黃鶴望跑到巷口站定,探頭看了一眼,擡腳走了進去。

濕淋淋的水泥地被高矮錯落的房屋遮去日光,流成一條黑漆漆,隱秘的臟河。

付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聲音卻是鏗鏘有力的拒絕:“我不。”

“你不?”

靠在墻邊吊兒郎當的學生一腳將他踹倒,語氣裏滿是嫌惡,“媽的,長得娘裏娘氣的,還給老子裝什麽爺們?!”

“正松只是讓你學你媽說話,又沒讓你學狗叫,你他媽在拽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是我?”

付林拿下濺滿汙水的眼鏡,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那些公子哥的醜惡嘴臉,他反倒不害怕了,“你們憑什麽這麽對我!仗勢欺人的狗雜種!呃!”

反抗越激烈,他被打得越厲害。

看著付林的狼狽樣,秦正松心情愉快地回答起了問題:“為什麽是你?因為你長得就讓我不爽啊。你知道吧,有的人生來就磁場不合,看一眼都受不了。而且我是想跟你玩,你非要破壞我的興致,怪誰?還不是怪你這個死瘟雞!這些事,你敢告訴別人,你和他就都死定了。”

“餵。”

黃鶴望從旁邊走出來,將拉鏈拉到頂,高揚著下巴睥睨著慌亂的人群,嗤笑道,“那我現在是不是要死了?”

見到來人,秦正松臉色越發鐵青,他冷笑了幾聲,說:“我勸你別多管閑事。回家去看你爸媽吧,小心他們發瘋,把那窩囊的怪物老師打死了。”

“我耳朵不好,沒聽清。”

黃鶴望淌過水,把付林扶起來,直面秦正松,面如霜色,“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爸呃!”

話含了半截,秦正松直直倒下,右臉迅速腫起,他嘔了一聲,吐出兩顆牙。

“黃鶴望你!”

“我怎麽了?”

黃鶴望定定看著說話的人身上,冷冽的眸光令人悚然。

“你、你,你給我等著!”

秦正松捂住鮮血四流的嘴,招呼跟班屁滾尿流地逃走。

“謝、謝謝你。”

付林擦幹了眼鏡,戴回鼻梁上。

黃鶴望看著他,冷淡地說:“這種事,你不準跟老師講。”

照郁蘭和的性格,知道這種事,他一定會格外關照付林。

這不行。

付林茫然地看著他,為什麽還沒說出口,黃鶴望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咬牙道,“你也不準……!不準在他面前露出這副受傷可憐的模樣。”

“你……”付林用力拽掉他的手,生氣道,“你有病吧!”

黃鶴望拎住付林的書包,把人拽回來,低頭看著他,明明是商量的語氣,聽起來卻有點像威脅:“你答應我的話,以後秦正松那邊,我來幫你對付,好不好?”

他絕不允許別人再有機會靠近郁蘭和,一個朱丹紅已經足夠讓他控制不住自己,常覺精神崩潰,他不敢想再來一個,他會不會因此瘋掉。

在一切開始之前,他必須切斷付林跟郁蘭和可能深入的任何聯系,一絲一縷,也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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