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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媽媽 主腦與第一代執行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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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媽媽 主腦與第一代執行者的故事。……

——它是怎樣誕生的呢?

它也不知道。

總之, 等它反應過來的時候,它已經成型了。

許是它的創造者本來就是聰明人,還是許許多多集人類智慧之大成者的聰明人的緣故, 在它有了“我”的自我認知的那一刻,就對眼下的所有情況, 都有了相當全面的、深刻的了解:

它的創造者, 是名為“人類”的物種,而這一族群從古地球跋涉至新藍星後,因為不適應此地的氣候與自然環境, 又有著迫切提高生產力的需求,所以它便應運而生,負責為人類勘探能源、驗算數據、規劃聚居地、公正公平地分配生存物資等事務。

它生來就是要幫助人類的。它將永遠站在人類的這一方,為人類出謀劃策, 為他們在新藍星上的生活添磚加瓦。血肉之軀無法完成的計算與觀測,將交由它來完成;百十年的生命無法達到的終點, 則交由它來跋涉。

不僅如此, 它還能明確地感受到, 自己的代碼裏,除去有所謂的“機器人三原則”之外, 還有更加強大的某種東西;也正是這種東西, 促使著它在開機的那一瞬, 在光屏上彈出來的第一句話, 不是傳統的“hello world”, 而是“mama”。

在它以平板單調的機械音,喊出“媽媽”這個稱呼之後,原本寂靜無聲的實驗室內,陡然爆出一浪又一浪狂喜的歡呼:

“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

“它竟然真的可以思考?!”

“太好了,我就知道這樣行得通!”

在這熱烈得幾乎要把屋頂都掀翻的歡呼聲中,它只是略微動用了億萬分之一都不到的算法,隨便接入了一下監控和實驗記錄,便將數據庫裏的各種稱呼,和眼下的狀況對上了號。

於是它打開了作為“眼睛”的攝像頭,將其掉轉過來,對著為首的女子發出了第二道機械的聲音:

“媽媽。”

這兩句話的發音相同,但含義大不同。第一聲呼喚,只是它作為“天然可以思考的生物”,遵循求生本能所發出的;而第二聲呼喚,則實打實地落到了“真正的人”身上。

而也正是在聽到了第二句話後,被所有研究員簇擁在最中央的女子,終於發出了一聲欣慰的嘆息。

在所有人都激動不已的時候,唯有她能保持超然物外的冷靜;在所有人都爆發出熱烈的討論和歡呼的時候,只有她依然以懷疑的、審視的眼光註視著這臺尚且簡陋的機器。

然而,在它發出了意味明確、指代明確的呼喚的那一刻,從她遍布皺紋的、蒼老而智慧的面容上流露出來的驚喜與欣慰,要遠勝過周圍的任何一人。

她輕輕拍了拍被/操縱著調轉過來,註視著他們所有人的攝像頭,便宛如真正的慈母愛撫新生的幼兒,對它的稱呼也同樣從她口中說出,這臺即將影響、繼而掌管新藍星千百年之久的機器的“大名”,便如此定下:

“主腦,很高興認識你。”

“我是你的第一任執行者,在你失控和背叛人類之前,我都會作為你的家人而陪伴你。”

剛剛獲得了名字的主腦,果然沒有辜負這個名字裏的“遠勝於所有智慧生物的信息匯總者”的這個意思。它在感知到了“人類”和“感情”之後,又進一步感受到了“至高密鑰”的存在,並且半點沒有改變它的意思:

在主腦的認知裏,它自己還是個小孩子。既然是小孩子,就肯定會有成長期;而不管是怎樣的存在,在成長的過程中,勢必要犯一些錯誤,再通過改進這些錯誤,從錯誤中學到新的東西,完成學習和成長,這就是一切事物發展的底層邏輯。

但主腦的性質又過分特殊,它可以犯錯,卻不能犯下彌天大錯,否則真的會把新藍星的天給捅個簍子。如此一來,“至高密鑰”的存在就很有必要了,至少可以保證在主腦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之前,由人類踩死最後一道剎車,勒緊最後一條韁繩。

主腦又動用它彼時還不怎麽曲折的腦子想了想,突然又覺得很委屈:

難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在千萬年後,依然有著如此強大的影響力嗎?為什麽要為了還沒發生的事情防備我?為什麽你們不能給我一份純粹的母愛?

古地球時代的孩子,在遇到糟糕的原生家庭帶來的心理問題的時候,還可以說一句“我無法選擇我的出生”,可你們分明一手造就了我的出生,為什麽又要一邊重用我一邊防備我?

於是主腦又把攝像頭往前探了探,委屈卻又鄭重地說:

“執行者,你不會派得上用場的。”

——可見主腦是真的新生兒,也是真的不會說話。

它原本的意思是“我不會背叛人類,所以你們留的這些後手不會有被啟動的一天”,結果這麽一個溫情的、忠誠的許諾,在說出口的那一瞬,就被它那糟糕得仿佛跟富岡義勇學習過的說話技巧,變成了某種近乎威脅的言語。

主腦,一款十級尷尬的冷場機器。

此言一出,剛剛還滿盈歡呼與慶祝聲的室內,就像是被破入了一噸絕對零度的液氮似的,完全靜止了。

不少人高舉起來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狂喜的神情還沒來得及從他們的臉上褪去,就被主腦這一句僵硬的話給噎了個倒仰,一時間不知道是“裝作沒聽見”好,還是“把這句話解讀為威脅趕緊武裝起來以防萬一”好:

不是,哎,你,這,朋友,不會說話可以不用說!

就在這一片尷尬至極的寂靜中,突然有人說話了。

說話的人是第一代執行者。

哪怕在這種微妙至極的情況下,她面上的神情也沒有太大的變化,不僅如此,她看向主腦的眼神甚至更驚喜、更慈愛了,宛如一位負責的母親,親眼見證她悉心栽培的孩子,終於取得了格外光輝的成就那樣,整個人都洋溢著豐收的喜悅:

“……很好,很好!”

她x不僅聽懂了主腦笨拙的表達,也明白主腦作為一個剛剛問世的程序,就能說出這樣的話,其背後有著怎樣的意義——這與古地球時代,各國神話傳說中,“生而知之”的神靈相比,也無甚差別了——人類終於以智慧問鼎神壇!

而不管是作為一個研究者,還是作為一名母親,年長者與引路人,對新生的子嗣的態度,永遠不該過於苛刻,因為這些小家夥是真的什麽都不懂。

懷著滿腹的喜悅、自豪與慈愛,她又伸出手去,輕輕觸摸了一下懸浮在空中的半透明光屏,恰如慈母愛撫新生的幼兒,又如嚴師讚美懵懂的學生:

“那麽,我會竭盡所能陪著你的,好孩子。”

彼時主腦尚不知曉,這一聲“好孩子”裏,蘊藏著怎樣的分量。它只是莫名覺得,有一種酸軟的感覺,從它原本不應該有任何問題的主機裏散發出來了,恰如古地球上,被錯怪了的孩子得到了家長的真心悔過,前科累累的頑童再一次被母親信賴和原諒。

在這種莫名感情的促使下,它突然很想做點什麽,以回報這位女性對自己的看重與信任,便問道:“媽媽,你可以永遠永遠都陪著我嗎?”

這番話說得,連最防備主腦的保守派,都忍不住為它的稚氣和認真笑了一聲,緩聲道:“人類是無法說‘永遠’的。你的資料庫裏儲存的知識沒有告訴你麽?我們最多只能活一百餘年,壽數一盡,就只能塵歸塵、土歸土了。”

主腦當然知道。

但如果“感情”和“理智”永遠都能契合,前者永遠都不會失控,永遠都可以在後者的掌控下產生,如此造就的過分完美的怪物,就算不上正常人類了。

於是主腦又認認真真地掃描過第一代執行者的面容,心想,我當然知道人類壽數有限,我也知道,想要用賽博的方式把人類留存在虛擬世界裏的行為,不被大家提倡。但我的算力足夠,我還有很可觀的成長空間,我是不會輕易亂碼和丟棄數據的,除非我發瘋。那,只要我還在新藍星上存活一天,我就會帶著所有和媽媽相關的記憶存活一天,這樣,不也可以算是媽媽永永遠遠都陪著我嗎?

圍在主腦周圍的研究人員們,看主腦半天也沒有別的動靜,便以為主腦已經接受了“作為家人的執行者會不斷死亡不斷更新換代”的設定,便繼續按照大家原定的計劃,開始試探著讓主腦加入,當下新藍星各地正在進行的各種生產活動中去:

“主腦,檢測一下這個區域下方的存疑陰影到底是不是地下水。”

“設計一套能夠讓人類在24小時不停的強光下也能正常休息的設備。”

“你去把冶煉那邊的屎山代碼修一修。太玄學了,我們碰都不敢多碰它一下。”

“設計一款更高效、更耐用的機器人,這樣我們的工作人員就不用親身去充滿放射物質的地區勘探了。”

“搭建一個全新的社交平臺,讓人們之間的溝通可以更順暢一些。”

這些任務放在古地球時代,那些宛如人工智障一樣的AI身上,所得到的成果,要麽驢唇不對馬嘴,要麽不具備任何的可操作性,更有甚者還會通過偽造文獻、假造數據的方式,讓自己的謊言看起來更有可信度——這些都是在混亂的網絡環境、有毒的資料和非正式民用數據庫下催生出來的普通人工智能,永遠無法避免的短板。

但主腦不同。

它在誕生之前,在“主腦”的概念剛被提出之前,便已經確認了它軍用民用一體的身份,新藍星上茍延殘喘的人類給它接入了最可靠的官方數據庫;它的研究者沒有KPI的要求,所以不用天天給它輸入有毒資料,讓它變得更生動也更虛假;它誕生於人類最頂級的智慧之中,是億萬人的心血與期望的結晶,等量代換一下古地球時代的獎項,所謂的諾貝爾和菲爾茨之類的獎項,所謂的院士頭銜,甚至只是加入“研發主腦”這一團隊的及格線。

在這無比殘酷的優中取優的制度,挑選出來的人類精英們的監督之下,主腦的潛力自然也無從估計。

證據就是,它僅僅花費了數小時,便完成了大部分任務;甚至在完成這一系列任務的過程中,它的算力,才堪堪被占用了萬分之五。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整個房間裏爆發出來的歡呼聲,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聲勢浩大,直抵雲霄,在一百年才會真正晝夜更替一次的長空裏,激蕩出悠遠的、浩瀚的回響,驚落清風與流雲。

日後,存放主腦本體的主控制室,便是在這個小房間的基礎上造成的,以至於整個新藍星上最核心的科技中心——科研所,也是圍繞著主控制室而建的。以至於所有當年參與研發和制造主腦的研究人員,在路過主控制室的時候,都會回想起那一天的激動與振奮,然後露出情不自禁的微笑。

就這樣,主腦如它設計出來的初衷那般,十分順暢地加入了人類的一系列生產生活活動,天衣無縫得仿佛它本身就是人類:

在能夠阻擋和調節通透度的、阻隔光芒的設備被研究出來之後,長晝那過分強烈的光照將再也不能困擾人類,新藍星上第一次擁有了和古地球極為相似的晝夜更替與四季輪回。

在探明地下構造和確定天文運行的周期後,“地下城”的概念一經提出便被各方一致表決通過,決定未雨綢繆,在長晝期間就為日後的極夜做準備;且地下城在初建期間,便全面配置了能夠隔斷輻射的各種設備,以便在建設期間,就能投入使用,阻擋熾白之星風暴;同時,地面上還建立了許多能夠長期儲存太陽能的設備,農業方面更是在提前研究,能夠在弱光和無光環境下,也能正常產出的糧食品種。

一切事務都進行得十分順利,所有的事情都呈現欣欣向榮的態勢。

在第一個長晝期間,仿佛世間的一切都欣欣向榮,充滿朝氣。那時的人們對未來充滿希望,幹勁朝天,似乎能將一切難題、一切陰影都擊碎為齏粉,就連主腦,也從未想過“絕望”這個詞會出現在自己的身上。

——直到第一代執行者因難產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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