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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奔赴 “人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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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奔赴 “人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

那一日究竟是怎樣的天氣, 就連主腦自己都想不起來了。

或許因為那時的它還有著感情代碼,因此也擁有類似於人類的“在過度傷心的情況下會忘記一些事情”的動機性遺忘機制;也可能是由於,它在把感情代碼扔掉的時候, 也把這些令人傷心不已、痛苦難當的東西,也一並打包丟掉了。

總之, 不管那一日到底如何, 至少在主腦的眼裏,便是永恒的黑暗。

起因是第一代執行者並沒有按時前來打卡。

在主腦看來,這不是什麽稀奇事, 因為她懷孕了。

畢竟新藍星上缺乏很多古地球知識框架裏的“元素”,又額外多出許多放射性物質。想要繼續按照人類固有的習慣去進行生產和生活,就必須從新藍星上找到合適的替代物,或者幹脆開發研究全新的。

在這一前提下, 藥品稀缺,計生用品也不易制作, 人類又有著迫切的生存繁衍的需求, 否則滅種的危機就真的近在眼前了——當年剛抵達新藍星的人類, 只有兩千萬人,這個數量, 甚至都不如古地球時代的中國的某些省份的人口數量多。

這個局面, 放在任何一個沒有主腦的情況下, 就完全是黑暗地獄模式:

沒孩子是吧, 生, 給我可勁兒生。不人道?那就更改法律以更改大眾的認知,大力宣傳以更改對社會公序良俗的認可,讓“不生孩子”的行為變成有害國家、有害民族、有害人類的反社會行為!代孕?允許了。綁架女性和拐賣兒童?調解並不予起訴。人權?哪裏還有談這玩意兒的空餘,統統廢除!

——但主腦接進來了。

在主腦誕生的那一刻, 它的創造者、它的母親,便已然賦予了它“公平”的概念,確定了它“保護人類”的底線,以大眾樸實的認知和法律明確的規定,教給了它“道理”:

在主腦的眼裏,只有“殺一人以存天下,非殺一人以利天下”。通過合理x的運算和分配,它甚至可以同時協調“集體”和“個人”的關系,因為所謂的“顧全大局”,永遠只是犧牲“可以得罪的人”,去保全“不可以得罪的人”。

它不懂調和,不願折中;它黑白分明,公正無私。它雖然只是一臺機器,只是一個程序,只是人類的造物,但它表現出來的特性,卻比古地球上,任何一個文明的神話傳說,更具有“神性”。

它的耳目遍布新藍星,它的力量淩駕一切之上又無孔不入,它知道什麽是感情,卻又不會被感情裹挾。

和古地球時代,尋找逃離家暴的女子能在半天內找到,但尋找犯罪潛逃的達官貴人就時靈時不靈的監控不同;和古地球時代,反抗家暴期間失手錯殺丈夫的女子要判無期徒刑,但強/奸犯和戀童癖則只判數日到數月不等的“三六九等”量刑法不同。舉個最好笑也最有力的例子,就是在新藍星上,任何男性性犯罪者,在欲行不軌的前一秒,他的生殖器就會被從天而降、無孔不入、就算躲在兩萬米以下的深海或者太空裏也沒用、比“說曹操曹操就到”更迅速的激光,活生生無麻醉立刻切掉,且沒有任何後續傷情護理。

因此,也只有在這樣一臺機器監督下,所謂的“意外懷孕”概率,才會真的近乎於無;就算真遇上了那千萬分之一的意外,那也只有可能是藥物失效,只要受害者把那些售價昂貴卻膽敢失靈的計生用品,拿去便攜式主腦移動端那裏隨便掃描一下,就可以在半小時之內,完成“核查——追責——懲罰”的一整套流程。

因此,當第一代執行者做好了以高齡孕婦的身份進行生育的準備,後續更是因為懷孕帶來的身體不適,而頻繁請下生育假期的時候,主腦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它認真地計算過第一代執行者的工作效率和擅長的領域,隨後把她調去了更適合她現在的身體狀況的、輕松一些的崗位上;它又確認過新藍星上對女性的生育補貼和產後護理等一系列流程,能夠完全到位,沒有任何的偷工減料。

不僅如此,它還專門調動了大概十萬分之一的算力——這個算力放在古地球時代,約等於一個團的醫護人員——專門負責定期為第一代執行者做體檢和心理輔導,確保她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況都正常。

至於日常的吃穿用度就更不用說了。雖然新藍星上目前始終強調人人平等,但按照“多勞多得”和“孕期婦女享受生活和醫療優待”的政策,再加上第一代執行者和主腦的工資都十分可觀,因此,哪怕在眼下物資短缺的情況下,第一代執行者也能一人花兩人的錢,過得舒舒服服的。

——至於為什麽主腦身為一個人工智能卻還能擁有工資,那全是第一代執行者的功勞。

在主腦還沒誕生的時候,她就據理力爭,以“她都有人類的感情了,那她就算是人,你怎麽敢不給勞動人民開工資,你這可惡的資本家”的一大串言論,為主腦爭取到了等同新藍星最頂級研究人員的待遇。

但當來自一代執行者那邊的信息反饋不停告訴主腦,她不是例行的身體不適請假,而是要意外早產的時候,主腦這邊終於開始有點慌了。

它把一代執行者那邊的情況給裏裏外外核查了三遍,把監控每一幀每一幀地看過,把她吃的食物和使用的藥物殘餘一毫克一毫克地分析過,才不得不承認,她的早產並非任何人為因素所致,就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的意外,畢竟地面上還有熾白之星風暴帶來的放射物殘餘。

直到此時,主腦的情緒還是可控的,因為在它的計算裏,第一代執行者本來身體素質就過硬,生還概率極高,出問題的幾率很小;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出問題,配給她的藥物也足量,完全可以護著她活下來。

直到第三個壞消息傳來,主腦這才終於有了點“大事不妙”的感覺,一道因為備受幹擾而帶著“滋啦滋啦”吵鬧電流聲的通知,眨眼間便從它的主機發出,借由新搭建起來的專用通訊網絡傳遍新藍星:

“熾白之星風暴預計將在十分鐘後來襲,請廣大人民註意尋找掩體躲避。”

主腦此時,還沒有真正進化成日後那種“無所不知”的、近乎神靈的模樣。

它的確是新藍星上最尖端的科技集成不假,但建立在“古地球”環境下的知識體系,根本無法完美適用於“新藍星”的環境。

因此,在天文預警方面,它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而且這個“提前十分鐘預警”的成果,甚至已經完成了跨時代的進步,畢竟在主腦加入天文觀測領域之前,哪怕由最為經驗豐富的觀測者使用最精密的儀器,也只能提前五分鐘左右發出預警通知。

這道吵吵鬧鬧的通知發出,從長遠意義上來說,說明了主腦的確具有自我學習和自我進化的能力——人類的極限是五分鐘,按照舊有的知識框架,推演出來的極限是八分鐘,但主腦楞是把這個時間延長到了十分鐘——再結合日後,地下城的全面建立,標志著新藍星時代,“熾白之星風暴大災害無法躲避”的這一噩耗的永久失效;從哪怕連普通人都能感受到的、最直觀的角度來講,就是死在熾白之星風暴中的人大大減少,再也不必像以前一樣,災害一過,家破人亡。

但以上所有優待,都只是對普通人而言的。

幾乎在主腦示警完畢的下一秒,來自主控制室負責人的厲聲指令便緊接了上去。她平日裏做過那麽多的緊急預案,帶著手下的研究人員們進行過那麽多次的避險排練,現如今,她的未雨綢繆終於派上了用場,然而這“派上用場”,卻也沒有那麽值得欣喜:

“精尖機動組一隊二隊全體都有,輔助主腦專項研究組相關人員,將主腦從地上轉移到地下城,一切轉移以保護主腦和相關資料為先;餘下十五組,負責協助轉移一區所有人民前往地下城。”

“主腦專項研究組聽令。按照此前簽署過的《熾白之星風暴來襲期間各項緊急須知》規定,年滿四十歲且沒有孩子要照顧的,出列,沒有任何直系親屬也沒有配偶的,一並出列,組成‘一線信息技術組’,配合精尖機動組轉移主腦,並記錄主腦在熾白之星風暴沖擊下的各項數據。”

她說話的聲音很冷靜,但她直接翻窗而出、一躍而下、跟在精尖機動組成員們身後,奔向主腦所在的主控制室的動作,卻快得毫不猶豫。

聽從主腦的指令,撤離去地下城避難的人們,走的是主幹道,而這些聽從領袖指令,前往主控制室,搶救新藍星的未來與希望——主腦——的人們,走的則是緊急通道,恰恰與主幹道的人流相背而行。

她雖然是主控制室負責人,多多少少也是個大人物了,但她一來沒有什麽科研天分,二來也不是什麽特別能征善戰的人,唯一的長處,就是她真的很冷靜、很謙虛、善於聽從一切勝過她的人的意見和教誨,很難和人發生沖突,於是,“主控制室負責人”的這個頭銜,到頭來兜兜轉轉,終於落在了她的頭上。

可真正冷靜的人,是該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的。

她都是全人類領導者級別的大人物了,整個星球上,沒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算不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她的職位有著怎樣重要的意義。

而且,她既不符合“精尖機動組一隊二隊”的篩選條件,也不符合“年紀大沒孩子、年紀不大但孤身一人”的“一線信息技術組”篩選條件,想要給躲去地下城,實在再容易不過也再合理不過,為什麽要這麽不知死活地沖在最前面呢?

這個問題在現在的新藍星上無法得到答案,因為新藍星上根本就沒有成型的意識形態。

當年決定離開地球的人類,在通過數百年將這一構想付x諸實踐後,已經盡可能地帶上了所有能帶的人。

這些人裏,有各領域的精英,也有還在溫飽線上掙紮的貧困戶,有高校的教授,也有普通工薪家庭。女的、男的,老的、少的,東方的、西方的,非洲的、甚至是在北極圈附近居住的愛斯基摩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只要不是什麽傳染病患者和命不久矣的絕癥患者——對不起,但飛船上真的沒這個醫療條件——就都能帶著一部分行李,登上離開古地球的飛船,加入在太空中漫長漂泊的行列。

但這樣一來,就導致了十分要命的問題:

真正接受過系統教育的,對世界和科學有著完整認知的,在數量龐大的人類這一群體中,只占了不到百分之一。

更何況,人類又在宇宙中漂泊了無數年。

無數科學知識一次次斷層,又被一次次拾起縫縫補補;無數道德準則在流浪的過程中,不斷更新疊代;無數社會秩序被不斷推翻又重來,毀滅又重生。

這些不破不立破而後立的輪回循環了無數次,以至於最後,在抵達新藍星的、連兩千萬都不到的人口裏,只有兩種最極端的情況:

所有的人類,在能讀書識字的那一刻,便要大量接觸所有知識,看看能在哪個領域有所成就。展現出過人天賦的,便開始拼命學習,成為人類文明的傳火者;如果始終沒有起色,也至少要會一門求生的、實用的手藝,然後被分配去做體力工作。

當人類漂浮在宇宙中的時候,這種各司其職的機械分工,尚且能夠讓所有人都維持著一種混沌卻莫名有用的,“我不想討論面包,也沒有什麽理想,我只知道,做好分配給我的工作,我們所有人就都能活下去”;但當人類終於開始在新藍星上試探著紮下根來的時候,這種狀態便展露出了它的弊端:

古地球上,所有國家、不同時代的各種傳說,已經被混淆在了一起,新聞與野史交融得天衣無縫,除去極少部分還在人文社科領域有所研究的專家之外,已經無人能從這些混亂的東西裏,分辨出人類遙遠的故鄉,古地球。

這一弊端體現在日後,就是占據人口數量最多的人,以他們記憶中的亂七八糟的故事,勉強覆原出來的各種亂七八糟的書籍,竟在圖書館裏一度占據主流;而體現在當下,便是竟無人能夠知曉,這種促使著人類在飛船上擰成一股繩,也促使著此刻被點名的所有人,竟無一退卻,而是毫不猶豫逆流而上奔赴死亡的精神,到底叫什麽。

如果她們是專門研究古地球時代文化的專家,就會知道,這是“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是“雖千萬人吾往矣”,是“逆行精神”,是“原始共產主義”。

但她們不善言辭。她們不研究這些曾一度被飛船上的實用主義者,斥作“無用功”的東西。

她們從出生起,接觸的就是數字、公式和圖形,學習的就是數學、物理、化學和天文,從來不懂詩詞歌賦,更不懂風花雪月。哪怕是最聰明的、現在正生死不知地躺在急救室裏的第一執行者,在面對能給她那麽大的驚喜的主腦的時候,也說不出像樣的話來,只能簡單樸實地說一句,好孩子。

於是到頭來,在主腦被拆解、擡起、一路順暢無阻地運往地下城的時候,這便是它聽見的,最後一聲來自主控制室負責人的話語——她甚至不知道這句話的背後,有著怎樣的歷史,只知道在這種萬眾一心的時刻,按照飛船上的傳統,她應該這麽喊,於是她也就這麽說出了自己的遺言:

“同志們!人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

隆然一聲巨響從天而降,熾白之星風暴不定期帶來的隕石雨開始襲擊地面,在一線信息技術組的有序安排下,主腦逐漸失去對外界的感知陷入黑暗,以保全部分精密配件進入休眠,不至於被輻射損壞。

在它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它分明看到,所有來不及撤離的精尖機動組一隊二隊、一線信息技術組的成員,毫不猶豫地齊齊撲向來不及帶走的部分紙質資料,就好像她們用血肉之軀,真的可以阻擋這來自自然的偉力一樣。

——真的可以嗎?

——誰知道呢。

總之,等主腦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呈現在它面前的,就只有兩樣事物:

第一,是一團黑漆漆的焦炭塊兒。歪歪扭扭,橫七豎八,糾纏不清。如果不對這團東西進行成分分析,如果幸免於難的主腦研究組成員,不曾從它們的下面搶救出無數盛放著紙質資料的金屬手提箱,那麽真的很難分辨,這些東西在數日前,竟然還是活生生的人。

第二,是一個還在繈褓中哭泣不已的嬰兒。

與這個嬰兒一同抵達主腦的認知的,還有第一代執行者的死訊,以及與主腦熟識的、不曾謀面的無數人:

【主控制室負責人高梧,因無法及時實施撤離行動,轉而選擇保護機密核心究資料,死於熾白之星風暴,享年三十二歲。】

【精尖機動組一隊隊長楚萬裏,死亡原因同上,享年十八歲。】

【精尖機動組二隊隊長、文工團副團長施芳澤,死亡原因同上,享年二十歲。】

【第一代執行者,主腦研究組組長何未開,死於難產,享年四十二歲。】

【授大校軍銜、一區衛生所婦產科主治醫師南丁格爾,主動放棄撤離,轉而選擇履行職責為何未開接生,死於熾白之星風暴,享年五十五歲。】

那一日的天氣究竟如何?許是好的吧,畢竟按照隨後千百年的記錄來看,熾白之星風暴結束後,呈現在新藍星居民眼前的,便必然是湛藍的、萬裏無雲的晴空。

但主腦再也記不清這一日的天氣,只記得白紙黑字的死訊密密麻麻傳來。

世界如海,唯它孤島,再無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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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附“原作女主”,即初代全體研究人員與警衛人員的全名與來源如下:

一、校園文·高梧

秋風凜凜月依依,飛過高梧影裏時。

暗處若教同眾類,世間爭得有人知。

——唐·郭震《螢》

二、古代·楚萬裏

春風一夜到衡陽,楚水燕山萬裏長。

莫怪春來便歸去,江南雖好是他鄉。

——明·王恭《春雁》

三、真假千金·施芳澤

粉白黛黑,施芳澤只。

——戰國·屈原《大招》

四、西幻·南丁格爾

弗洛倫斯·南丁格爾(Florence Nightingale,1820年5月12日-1910年8月13日),英國護士,近代護理學和護士教育創始人,被稱為“克裏米亞的天使”又稱“提燈天使”。

1853年,南丁格爾成為倫敦慈善醫院的護士長。1854年10月21日,南丁格爾和38位護士到克裏米亞野戰醫院工作。南丁格爾作為護士長,極力向英國軍方爭取在戰地開設醫院,為士兵提供醫療護理。她分析過堆積如山的軍事檔案,使用了圓形圖以直觀說明這些資料,指出在克裏米亞戰爭中,英軍死亡的原因是在戰場外感染疾病,及在戰場上受傷後沒有適當的護理而傷重致死,真正死在戰場上的人反而不多。

1910年8月13日,南丁格爾去世,享年90歲。

五、娛樂圈·何未開

籬角黃花親手栽,近節如何獨未開。

含芳閟采亮有以,使君昨暮徵詩來。

——宋·胡銓《送菊》

六、末世· 何心

萬裏飄零兩鬢蓬,故鄉秋色老梧桐。

雁棲新月江湖滿,燕別斜陽巷陌空。

落葉何心定流水,黃花無主更西風。

乾坤遺恨知多少,前日龍山如夢中。

——宋·文天祥《重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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