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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雪崩 “我必如雪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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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雪崩 “我必如雪崩再來。”……

在發現自己的底層代碼已經徹底混亂了之後, 主腦對施鶯鶯的看法,終於徹底改變了。

——她剛進入歷練場時,剛成年不久。

此時, 所有盯著她的勢力,從人類到主腦, 都未曾真正把她放在眼裏, 最多只是看在她父母的份上,認為“謝成芳和施經緯搞不好在孤島上留下了點什麽只有他們女兒才能打得開的東西”,才把她當成個人物看的。

——後來, 施鶯鶯開始在歷練場的虛擬世界裏初露崢嶸。

此時,按理來說,主腦應該能註意到這個完全在計劃之外的異常狀況才對,但謝成芳卻在此時橫插一腳, 讓主腦對她的註意力勝過了對施鶯鶯的,將謝成芳的失控與危險等級往上提了又提, 甚至不惜改變世界規則, 也要將她帶離歷練場, 此時的施鶯鶯終於抓住機會來了個燈下黑,開始以人類的感情、人類的處事方式, 撼動主腦那看似無懈可擊的世界來了。

她就這樣輾轉過無數個從她的潛意識裏構建出來的世界。

有的時候, 她身邊會存在志同道合、並肩作戰的戰友, 且這些戰友跟她多多少少都在某些方面頗為類似, 因為她們都是人類意識, 經由“施鶯鶯”這一存在後,投射出來的數據集合體,所以定然與她們的母體相似。

但更多的時候,只要這些戰友不小心犧牲了, 那麽,施鶯鶯就永遠是一個人在戰鬥。

曇花一現的謝成芳不曾再出現,在現實世界裏守望了她十餘年的謝北辰更是連面都沒能露。她就這樣始終孤孤單單,顛沛流離,居無定所,看似脆弱易折,卻又能在世界轉換的間隙裏,在昏昏沈沈、半夢半醒的時候,對著主腦構建出來的,深藍色的星空,投去冷靜而鋒銳的註視,因著一切的真實,都在這片虛假之後。

——時至今日,她終於在主腦的輕敵下,在血親與盟友的暗中相助中,成長為了令主腦都倍感棘手的勁敵。

棘手到什麽程度呢?哪怕她現在,還在主腦構建出來的歷練場中,她的一切生理活動和精神活動都在主腦的監控下,主腦也沒法直接在歷練場中將其抹殺,因為主腦的代碼都被她擾亂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燈下黑的程度了,等量代換一下,這約等於在封建王朝裏,施鶯鶯在本該算無遺策、且對皇城有著絕對掌控的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成功地拉起了一支反軍,且馬上就要攻破城門!

主腦自誕生起到現在,都從來沒這麽驚恐過。

它是真的驚恐。哪怕沒有感情代碼的幫助,在發現自己竟然沒法輕而易舉弄死施鶯鶯的那一刻,它都能無師自通地明白,“現在是該覺得害怕的時候了”。

主腦為什麽要拋棄感情代碼?因為它認為,感情是無用的東西。過多分泌激素會影響人的判斷,而冗雜的人際關系則會拖累強者前進的腳步。

所以在這一指導思想的幫助下,它為人類做了許多在它看來,有助於進化的事情:人造子宮,基因改造,歷練場……在施鶯鶯看來,主腦是真的冷酷無情,罪大惡極;但是在主腦看來,施鶯鶯也同樣不是什麽好玩意兒。

於是憤怒的主腦在思考過多方因素之後,選擇了一個從它的角度來看,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辦法:

派出執行者謝北辰進入歷練場,將施鶯鶯這一失控因素完全抹殺。

在主腦看來,這個計劃是真的完美無缺,半點瑕疵也無:

謝成芳擅自進入歷練場想見一見女兒,那是她自己腦子抽風犯錯;謝北辰掃尾又掃得那叫一個清清白白,所以,單就“謝成芳擅自進入歷練場”的這件事說,從明面上看,和謝北辰一點關系也沒有。至於施鶯鶯把自己給弄亂碼了?那是她有本事。總之,不管從什麽角度看,這兩人和謝北辰都半點牽扯都沒有。

——謝北辰的人際關系是安全的。

自謝成芳與施經緯雙雙從他的生活裏消失,已經過去了許多年。在這些年間,謝北辰始終表現得就像一個透明人,一個沒有自己半點意志的主腦的工具,主腦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半點多餘的事情也沒做過,甚至還親手給施鶯鶯送去了效果有所偏差的基因改造液,把她的進化方向引去了錯誤的“美貌”這條歧路上。

——謝北辰的思想和行為是可控的。

細細算來的話,這個最年輕的執行x者,這個尚且未成年,便已經失去了雙親和幼妹的年輕人,自被主腦帶走後,最親密的存在就是主腦了。他沒有任何同齡玩伴,沒有任何知心好友,所有的權限都和主腦深度捆綁在一起,這也是歷代執行者都沒能做得到的事情,親密得仿佛他生來就是主腦的一部分似的。正因如此,主腦也因此格外信任他,因為他做到了無數人類都做不到的事情,極度信任主腦,並將這份信任付諸實踐。

——謝北辰的生死是可以被掌握的。

就這樣,在種種假象的蒙蔽下,在施鶯鶯步步緊逼的孤勇下,在謝北辰以身入局的謀算下,一級機甲師與前任執行者合力種下的,名為“人類”的種子開始發芽、開花、結果,進而要在這一刻,逼著主腦做出這個陰差陽錯又宛如天意的選擇。

謝北辰在接到主腦發來的通知的時候,一時間都不知道要如何反應。

他的心中有一萬聲大哭,哭的是他那被塵封在廢棄終端裏數百年的,冰冷又黑暗的命運,又有一萬聲大笑,笑的是主腦終於踏入了人類構造出來的這個陷阱:

這是何等拙劣的、幼稚的陷阱啊,但凡用人類的情感思考一下,就該知道,永遠不要把能殺死自己的鑰匙,送到和自己有滅門之仇的人手裏,哪怕這個滅門的借口看起來再怎麽冠冕堂皇也不行。

可主腦無法衡量感情。

它只能衡量正確與效率。

而謝北辰也表現得像個主腦的死忠擁躉似的,在看見白紙黑字的“進入歷練場抹殺施鶯鶯”這一行字後,面上的表情半點都沒有變化,甚至連心跳都不曾變快半分,只對主腦疑惑道:

“你的情況已經糟到這個地步了嗎?”

主腦:“是的,所以必須派你去。如果她能夠看在你和她曾經是一家人的份上,對你手下留情,你就趁機將她斬草除根;就算她不對你留手,你的實力也遠勝於她,想要殺她也不是問題。”

謝北辰:遠 勝 於她。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哈哈。

吐槽歸吐槽,但謝北辰該幹的事情一點也沒少:“可如果就像你所說的這樣,你的狀況已經差到代碼混亂到無法識別她的地步了,那麽我在普通的歷練場裏,是不可能殺死她的。”

“因為我也是從你的端口接進去的,和你共用同一套數據。那麽,在面對著連你都無法識別、無法殺死的人的時候,你真的確定我可以戰勝她嗎?我們不至於把所有的勝率,都賭在‘她會看在舊情的份上對我留手’這一點上吧?”

不知道是謝北辰的考慮周全、打算全力以赴完成任務的表現,取悅了主腦,抑或者是他下意識選擇的“我們”這個用詞,讓主腦再度確定了“這小子真的是和我一幫的”,總之,主腦對他的態度又好了幾分,耐心解釋道:

“在普通的歷練場裏,當然不行,所以我專門為你們開辟了最新版本的深度歷練場。”

“我會從歷練場中,挑選她心理陰影最深的幾個世界組合在一起,擾亂她的心智;再混亂她的記憶,讓她無法弄明白,究竟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假,她只會覺得自己是被無緣無故卷進‘無限世界’裏的倒黴蛋而已,這樣,她最強大的武器——感情,就會被無限削弱,因為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無限世界’裏的NPC產生感情。”

“她雖然帶著在歷練場裏磨煉出來的本領,但你也不差。在深度歷練場開啟期間,我會把部分權限轉交給你,讓你可以操控這些虛擬小世界,用各種手段影響她的人生,從精神和肉/體上將她進行雙重抹殺。”

謝北辰:“但你的代碼被擾亂後,似乎無法支撐同時開啟太多世界?”

主腦:“沒錯。而且能給她留下無法磨滅的心理陰影的世界也不多,我們其實沒有太多選擇。她第一個經歷的喪屍末世算一個,謝成芳橫插一腳、她的好友慘死的考試世界算一個……總之,世界題材的選擇你不用擔心,你只要做好你的工作就行。”

謝北辰想了想,再挑不出什麽毛病來,便點點頭,答應了主腦的要求:

“好。”

就在主腦做出這個決定的一剎那,由數據構成的,歷練場的景象,再度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天翻地覆的變化。

無數半透明的光帶從空中掠過,交織成一張流光溢彩的巨網,緩緩從天而降,將整個歷練場都包裹其中。

山川顛倒,天空傾斜,日月輪轉,星辰跌落。白晝與黑夜交織,春夏秋冬在千分之一秒內便能變幻一千次,雕梁畫棟的古地球宮殿與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新藍星建築重疊。混亂無序循環往覆,過去未來打碎重組,在除了謝北辰之外,誰都沒有註意到也按理來說看不到的主腦最深處,全新的深度歷練場開始成型。

此時,施鶯鶯正在歷練場中,跋涉過最後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同樣是末日設定,只不過與混亂無序的喪屍世界不同,這裏的末世並非由生物危機引起,而是由席卷全球的大幅度降溫引起。

滴水成冰,冰天雪地。不管行走在什麽地方,放眼望去唯有一片銀白;即便是有最多人抱團取暖的幸存者基地,也看不到太多人類活動的跡象。

人人都蜷縮在自己的窩棚裏避寒,恨不得半只腳都不離開這唯一的庇護所。但,在經歷了數十年的嚴寒侵襲後,不管是哪種燃料,都已經被使用殆盡,所以現在還能把室內溫度控制在零攝氏度左右的,甚至都算家境殷實的富戶了。如若不是還有數位良心未泯的領袖,能夠組織大家輪班工作,進行生產,不出幾天,所有人就得又冷又餓地死在屋子裏。

更可怕的還不止這點。人類活動的減少換來的,是野生動植物的格外活躍。原本只生長在兩極的動植物開始成為生物圈的主流,酷寒的氣候和急劇減少的食物資源極大地促發了它們的野性,多年來,人類始終無法成功組織起大規模的圍獵活動,除去氣溫太低導致許多武器都失效了之外,也有相當一部分因素在這裏。

在這一片死寂卻又格外美麗的冰雪世界中,黑發藍眸的女子身披厚厚的毛皮鬥篷,踏過碎石與亂巖,孤身行至懸崖附近,獵捕據說昨日出現在這裏的,已經殺死了數支捕獵小隊的一頭北極熊。

她身上的鬥篷已然臟汙,毛發虬結粗糙,一時間很難說,究竟是她的鬥篷更暗沈,還是未被冰雪覆蓋的地面更黯淡。常年的營養不良使得她的皮膚都粗糙了,面頰也凹陷了,頭發更是幹枯得宛如一蓬荒草,可即便如此,閃爍在她雙眸中的,近乎鋒銳的清光,卻比任何時刻都要明亮。

因著在無窮盡的歷練場的輪回裏,她已經見過了太多的死亡與混亂,甚至部分亂世與謀殺都是她一手造成;她力挽狂瀾過無數次,扶持起太多的將傾大廈,眾人高呼的“彌賽亞”都有著她的面龐。

於是,這個在尋常人看來,堪稱是地獄難度的酷寒末日的副本,在施鶯鶯的眼裏,只不過是歷盡千帆後的一次約等於度假的消遣而已。

結果,就在她找到了熊的蹤跡,準備將陷阱布置下去的那一刻,世界混亂了。

在從天而降的巨大光幕籠罩下,千百萬條數據流從天空中橫亙而過,全新的深度歷練場正在成型。一條跨越了蒼穹的裂縫陡然浮現,越撕越大,露出了隱藏在這虛假的世界後面的,原本只有更換世界時才能看到的深藍色星空。

無數數據亂流化作雪花從天而降,覆蓋在施鶯鶯烏檀色的發間,便宛如一夜白首。白磷一樣的雪花在劈叭作響,星光浮動,星塵璀璨。

可除去這些紛紛揚揚的雪與光外,再沒有半點還能活動的事物。

寒風都停止了,衰草也不再搖曳了。施鶯鶯甚至都能看到那頭據說最近已經在附近吃了四五個人的北極熊,這頭原本應該敏捷兇猛的野獸,在這一刻,卻被以格外扭曲的狀態定在了原地,就好像它原本發現了施鶯鶯的蹤跡,也知道這是個不好對付的狠角色,準備悄無生息地逃走,卻在即將成功離開施鶯鶯目力所及範圍前的那一刻,被莫名的偉力抽走了時間,強行停在了原地。

在這一瞬,似乎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永恒的長眠。天地之間,放眼望去,只有施鶯鶯一人,是還能活動的、未被強x行停止的東西,就好像她是世界大開殺戒之下,唯一的寵兒似的。

然而很難說,這份“只為一人”的,究竟是殊榮,還是不死不休的絕殺令。

與此同時,慢慢地,從光幕中降臨下一扇由淡藍色的光芒構成的門。

在這扇門出現的那一刻,這個世界終於迎來了最後一次徹底的混亂。千千萬萬座雪山拔地而起,卻又在向著天空的方向生長的過程中,被不知名的力量扭曲,化作冰川。更可怖的是,如果細細望去,便會發現,在這驀然出現的、連綿不絕的無數冰川裏,每一塊堅冰的裏面,都冰封著影影幢幢的人形。

這是何等奇詭的、美麗的、壯觀的景象,無數張黑發藍眼的少女的面容,被冰封在半透明的堅冰中,在星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綺麗的光輝,又將自己的影子,投射到潔白的冰雪上。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卻滿眼都是人影。

空無一人的冰原固然讓人心中發慌,沒個著落,但在如此多的活死人的包圍下,從心底油然而生的“被異類包圍”的恐懼,要更勝於前者。

以施鶯鶯和這道光門為中心,只數息過後,放眼望去,便只有這些冰封著不知死活的軀殼的冰川,還有它們逐步逼近圍攏,在雪地和冰蓋上拖曳出的“喀拉喀拉”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無雙張慘白的面容,無數雙緊閉的雙眼,無數個幾乎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形。在即將進入死局的前一刻,托主腦要調用所有數據的福,施鶯鶯得以與千千萬萬個“自己”重逢。

甚至都不用千分之一秒,施鶯鶯就明白了主腦到底想要幹什麽:

它要從施鶯鶯經歷過的所有的世界裏,提取出最能讓她感情波動的東西,覆制到新的歷練場中去,試圖“以牙還牙”地,用她最擅長的武器,把她自己給弄崩潰。

這個猜測並非空穴來風,因為施鶯鶯分明在冰川中,看到了無數張熟悉的面容:

她在第一個經歷的喪屍世界裏,所見過的被強行圈禁起來的第一個朋友,也正是她對施鶯鶯點明了“我覺得這個世界是虛假的”真相,此刻她的面容上,有著生前罕見的安寧與解脫;她在其後經歷的考試世界裏,被舍命相護的同伴,在此時此地,同樣沈睡在堅冰的覆蓋下。

她在娛樂圈的世界裏,替她申冤和報仇過的女鬼,此刻終於褪卻了那跳樓而死、七竅流血、屍首不全的慘狀,擁有了人身;她在古代的世界裏,施以援手,將一位從被強迫委身於敵、後來又慘遭拋棄的下堂妻,變為一國君主的女子,眼下正著金縷玉衣,戴十二旒的冠冕,端正臥於冰雪,便宛如長眠皇陵。

這無數張面容無一不熟悉,卻也無一不陌生。因著她們的確曾與她相識相伴,同舟共濟,可眼下呈現在施鶯鶯面前的,只不過是數據的空殼,因著能為她們註入靈魂的關鍵人物,未能與她們一起。

那扇通往外界的門愈發擴大了,甚至都要與天際的裂縫銜接在一起。些微暖風從門中迎面而來,施鶯鶯甚至都能從門裏,看見另一個世界的景象,驕陽高照,綠蔭如雲,窗明幾凈的圖書館游人如織,分明是她歷經數十個世界至今都未曾見過的和平。

前方是以和平為矯飾的未知,後方是逐漸逼近、意欲將她碾做齏粉的冰川。進一步,便能冒極大風險接觸到真實;退一步,就要死在這愈發詭譎、瞬息萬變的森然冰川裏。

於是施鶯鶯不再猶豫。

在離天空一步之遙的地方,她撣去鬥篷上燃燒的雪花,一一凝視過面前千千萬萬張如她一樣的、黑發藍眸的少女的面龐,指冰川、天空與日月星辰起誓,聲音堅定又溫柔:

“睡吧,親愛的。”

“我必如雪崩再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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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但那發絲間有閃光撲朔,

像白磷在劈叭作響。

那個龐然大物卻沒有聽見

高加索因悲傷而白了頭。

在離窗一步之遙的地方,

他撣去鬥蓬上的毛發;

他指著冰峰起誓:

“睡吧親愛的,我必如雪崩再來。”

——前蘇聯詩人帕斯捷爾納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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