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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遺物 不要為我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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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遺物 不要為我哭泣。

施鶯鶯不僅沒有等到如約出來的好友, 甚至還眼尖地發現,有一支隊伍,開始從外向內有序包圍考場, 把他們給圍了個嚴嚴實實。而且這支隊伍的成員個個都長得人高馬大,手裏拿著各種各樣的武器和道具, 殺氣騰騰、面色陰郁, 明擺著來者不善。

施鶯鶯見情況不妙,立時折返回考場,目標明確地就沖著她不久前還坐在那裏的號舍奔去, 一路上,各種可怕的猜測都在她的腦海裏過了個遍:

她難不成真的沒通過?不可能啊,她跟我一樣在這方面很擅長的……難不成真的馬失前蹄,犯了什麽低級錯誤嗎?還是說, 她把墨條讓給我後,就沒有能用的東西了?不不不, 不能這麽悲觀。往好處想, 萬一是我們錯開了呢?對,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她都這麽厲害了, 怎麽可能出事?應該就是我們沒看見對方而已吧?

可等施鶯鶯來到此地後, 才發現自己的猜測全都是錯的:

她的好友, 那個溫柔聰慧、總是在羞怯微笑著的少女, 已經用外套擰成的繩索, 以一個半跪的姿勢,把自己活生生吊死在了書桌旁邊。

施鶯鶯看著她已經青紫了的面孔,還有這個怎麽看怎麽別扭的姿勢,一時間, 只覺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擊中了她,頓時天地萬物都遠去了,外界熙熙攘攘,唯她心中一片空茫:

因為考場裏沒有能上吊的地方,所以她的好友不得不半跪下來,才能讓繩索套在桌子上。但這個姿勢很難保持,只要略微掙紮一下,但凡有那麽一丁點兒的求生意識,就能讓自殺的行為失敗。

她在自殺的時候,到底有多崩潰?她在半跪下去,悄無生息地把自己吊死在桌子旁邊的時候,到底想的是什麽?究竟是什麽事,才把她逼到了這個地步,甚至不惜用如此慘烈的方式來告別人間?

——這些答案已經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了,因為唯一知道所有前因後果的當事人,已然魂歸黃泉。

施鶯鶯在剛來到這個世界,就被同伴四下飛濺的腦漿、血塊和脂肪糊了一整張桌子,珊瑚枝椏一樣殷紅的血管分叉都掛在她頭發上了的時候,她也沒有破防,甚至還能情緒穩定地試圖鉆一下規則的空子,可見她的精神內核還是很穩定的,不管在怎樣的逆境中,都能第一時間想到辦法去解決問題,而不是進行一些無用的感情抒發,除了浪費時間之外半點實際作用也沒有。

因此,哪怕眼下,面對著最好的朋友的屍體,施鶯鶯也沒有崩潰——至少表面上沒有——只怔怔想,你要是遇到了什麽事情,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不管是什麽事情,我們兩個人在一起解決,總比你一個人扛著好吧?還是說,在你眼裏,我是不可信、不可靠的人,不值得托付嗎?

可不管她多麽難過,都不能再耽擱下去了,因為那支來者不善的隊伍已經馬上就要合攏,把一堆考生都像是包餃子似的堵在房間裏。他們甚至還在考場最外面的、唯一的出口那裏,設置了掃描證件和容貌的關卡,所有要從這裏離開的人,都要先驗證身份才行。

這個架勢一擺出來,就等於在對所有人宣告,他們這是在找人。

而很不幸,施鶯鶯對自己的惹事程度和倒黴程度均有認知。

這一瞬,她那沈寂許久的感知危險的雷達再度發動了起來,就差沒指著她的鼻子跳起來尖叫預警了:

他們找的就是你!快跑,趁著現在你的這張臉和假身份都還在!再不跑的話,等包圍圈完全形成,他們能分出更多的人手加大嚴查力度後,就真的走不了了,而且鬼知道你的這個假身份能保存多久,再不走,可就真的走不了了!

也正是在此時,施鶯鶯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她在考場中經歷的第二次毀容式整容,究竟有著怎樣的本事:

除去改變容貌和身份之外,這件事對她半點多餘的影響也沒有,更無從談起“擾亂心智”,可以說這一手神來之筆,完全就是為了這一刻的完美逃亡而提前準備的。

這樣看來,先不提一開始的黑手是誰下的,至少第二次的改變,是實打實救了她的命。

於是施鶯鶯最後回過頭去,深深凝望了一眼好友死狀淒慘的屍體。

隨即她快步向外走去,不敢再回頭。

說來也巧,不是x是該說施鶯鶯運氣太好還是太糟,她剛一出門,就迎面撞上個人。

那是個一臉青春痘,滿口黃牙的小年輕,身上還帶著股若有若無的煙臭,流裏流氣的樣子讓人看了就心裏發堵。施鶯鶯自認入場的時候從沒見過這人,再加上這人來的方向也是場外,也就是說,這家夥和外面那些正在包圍考場的人,是同一個來路的。

說她運氣不好,是在這種人人自危、能突破封鎖線走出考場就算成功的當口,遇上這麽個不在計劃之內的人,真的是十分緊急的意外情況;說她運氣好,是因為施鶯鶯被她的好友用道具換成的這張臉,竟然和這人熟識。

這位年輕人一看見施鶯鶯,當即便“哎呦”了一聲,隨即熟門熟路地從口袋裏掏出根煙來,對施鶯鶯賠笑道:

“姐姐,這是還沒走呢?辛苦了辛苦了,來根煙唄?”

被完全不認識的人這般貿然攀近乎後,施鶯鶯楞了一下,只不過她的怔楞格外短暫,甚至連十分之一秒都沒有,就從她的臉上閃現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格外油滑的神情,連帶著她接過煙的手勢都是老煙民的手勢:

“嘿,小子,算你有眼力見。”

那年輕人趕忙點頭哈腰道:“都是咱大姐教得好!”

施鶯鶯雖然接過了煙,卻沒有點燃,就這麽放在手上把玩著,以此來掩飾“她不是這個人,因此也未曾隨身攜帶打火機,導致無法點煙”的事實,對年輕人問道:

“你們怎麽還圍在這兒,難不成事情還沒辦完?”

她這番話說得相當有水平,表面上看起來什麽都問了,但事實上最關鍵的、會露餡的詳細內容半點未曾提及。

這一手別說糊弄區區一個年輕人了,用來糊弄老油條都不成問題。這不,年輕人立刻就被施鶯鶯的問話給吸引走了全部註意力,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抱怨道:

“哎喲,別提了,姐姐!你這邊帶著道具卡混在裏面,隨隨便便寫幾筆就能活下去,那叫一個清閑,可倒是苦了我們這些在外面忙前忙後的倒黴蛋呢。”

“其實我覺得在背後這麽說不好,但是我還是要說,費這麽大勁只為了抓一個長得也就那樣的女人,何苦呢?你哪怕抓她那個漂亮點的同夥嘛,這才不算吃虧。老大他還口口聲聲說,這女人和她同夥手裏的道具數不勝數,足夠讓我們在這裏衣食無憂地過一輩子,或者說通關出去也不是不行……哎,我就奇怪了,要是真這麽厲害的話,她倆怎麽還能被困在這裏?”

施鶯鶯聞言,立刻就把這個小嘍啰口中的“她同夥”和自己對上了號,也終於弄清楚了這幫人是沖著誰來的:

不是別人,正是她那剛剛把自己吊死在了課桌旁邊的好友。

可這就更說不通了。

畢竟施鶯鶯的那位好友,在經歷過那麽多事情之後,早就形成了內向的性子,別人想跟她攀關系都只能不得其門而入;後來能跟她的第二任丈夫再婚,都是完全靠男方使出了一千分的力氣死命貼上去,才成功的。

這樣看來,在那個“一看就知道不好惹,跟他們同時出現在一個考場裏的時候,能用道具保命就趕緊全都用了”的,群英薈萃的名單裏,施鶯鶯引人註目一點還說得過去,畢竟有這張臉在,她想不引人註目都難;但她的好友,無非就是個最近幾年,才勉強靠著自己的努力,在這幫天才裏擁有了一席之地的普通人。更別提婚後,她口口聲聲說著要“照顧家庭”,直接從大眾的視野裏消失了,除去施鶯鶯還能偶爾聯系上她之外,整個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沒什麽兩樣,根本不具備任何“被當成肥羊盯上”的條件。

——除非這件事情的起因,早得比施鶯鶯能想到的更早。

早於這一次死亡與考試,早於三年前的那一場婚禮,甚至比她們因施鶯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相識更早,或者說,從一開始,她的好友,就不曾掙脫那冥冥中的網羅:

如果她只是離婚了而已,卻沒能徹底擺脫那個人渣呢?如果真的是她的前夫改換面容,陰魂不散地回來了呢?還有誰會比曾經的加害者,更明白受害者有怎樣的潛力和壓榨價值?

也許是危機時刻的靈光一閃,也許是冥冥中早有註定,也許是在親朋好友接二連三都離開自己後,哪怕是再堅強的施鶯鶯,也有那麽一瞬間的疲憊和疏忽,導致她將在心頭一閃而過的這個毫無根據的猜測,就這樣輕輕松松說出了口:

“他追著這個女人很多年了吧?不累嗎?”

這個小嘍啰一聽,簡直就像是找到了知己似的,拼命倒起了苦水:

“是啊,到底圖什麽呢!也不見她有多好看,老大要是真圖她一張臉的話,那個藍眼睛的美女不比她好看得多?臉也換,身份也換,名字也換,結果換來換去就是不知道要換個老婆,到頭來累死累活的還不是我們!”

施鶯鶯立刻就得出了三個結論,而且這三個結論,不管是哪一個都足夠讓人毛骨悚然:

第一,她的面容變化的確來自於好友的道具幫助,這應該是她的好友留著自用的保命道具,最後卻還是用在了施鶯鶯身上;

第二,她好友改嫁的這個新丈夫,極有可能是上一個虐待她、剝削她的丈夫,利用某些道具,改換面容卷土重來,屬實是羊毛逮著一只薅;

第三,她的好友毫無求生欲地把自己吊死在了課桌邊上,不為別的,就是因為她的精神已經徹底崩潰了,死亡對她來說,甚至都算得上是一種解脫。

在意識到這點後,施鶯鶯當機立斷,隨便扯了幾句閑話應付這個小嘍啰,隨即便足下生風,匆匆往外走去:

因為她現在身上背負著的,除了自己的性命,還有好友臨終前的期許。

那個沈默溫柔、待人赤誠,無論多少次陷入困境,都能對他人保有最後一份信任的女孩子,那個本就天資過人、哪怕被耽誤了學業,也勤能補拙地追趕了上來,滿心滿眼都是對知識的渴望的女孩子……在不願使用任何道具卡,把自己勒死在課桌旁邊,卻又把這張能改換身份的道具卡留給了施鶯鶯的那一瞬,她在想什麽?

她是在想,我不能拖累一直在幫我的好朋友,還是在想,為什麽我總是識人不明,所有痛苦的命運到頭來都落在我身上?

可是不管她想了什麽,都不再會有答案了。

因為已經死了的人,是無法為自己發聲的。

只可惜總有那麽些不會看人眼色的人。

施鶯鶯沒走出多遠,剛剛那個小嘍啰就快步跟了上來,黏在她身邊,繼續唧唧歪歪個不停,跟普通社畜們偷偷聚在一起抱怨老板一樣,但他談論的,卻不是無害的工作,而是一條人命,一次死亡,一場謀劃了數年的陰謀:

“說真的,姐姐,你覺得那玩意兒真的有用嗎?等下要是老大用了的確沒問題的話,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想辦法去搞一個?”

施鶯鶯心想,鬼知道你們弄了個什麽奇怪的道具,但面上楞是滴水不漏地丟出了一套萬金油回答:

“我覺得這事兒不好說,你也覺得有點玄乎,對不對?”

——畢竟你上來也在疑惑“真的有用嗎”,可見這東西哪怕在五花八門的道具裏,也有點超綱了。

——別看我不知道這個道具是什麽,也不知道它有著怎樣的功效,但至少我知道你們對它的態度都是半信半疑卻又莫名推崇就行了!

此言一出,這個小嘍啰頓時就像找到了畢生知己似的,要不是兩人現在正在趕路,他必須得狂拍自己大腿以表示對施鶯鶯這番話的高度認可:

“哎喲,姐姐,這話說得太對了!我不是說這個道具不好,我也不是說咱們老大不好……就,主要是吧,你看咱們以前用的道具,都是有理有據的,都是……對,都是科學的!”

施鶯鶯:可算了吧,我覺得這個世界的規則就已經很魔幻了。牛頓的棺材板都已經翻身做主修煉成精載歌載舞了。

然而這個小嘍啰完全沒察覺施鶯鶯內心的狂暴吐槽,還在那裏自顧自道:

“按照比例淘汰人,免考一次,避免懲罰,加分,降低分數線……這些好歹都是正常的規則,對吧?是可以說得通的東西。但這個道具太邪x門兒了,上來就要一條親人的人命,這誰能狠得下心弄出來啊?”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考場最外面圍成一圈的人墻邊上。

在正常的現實世界裏,此刻圍在這裏的,應該是帶著焦急、期盼、喜悅與心疼等種種覆雜情緒的家長們。

這些成年人們手上拿著的,要麽是遮陽傘和水杯,要麽是盛著保健品、食物和零食的各種飯盒,還有鮮花、旗幟和標語這樣能夠鼓舞人心的慰問物品,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和這些正圍在門口的人們一樣,手裏要麽拿著尖刀和槍支這樣的武器,要麽直接就把某些格外有殺傷力的道具卡都拿在手上了,明擺著是要搞事。

很明顯,把他們聚在一起的某人,使用了某種道具,解除了此地對“無關人員不得隨意出入”的限制,而從領頭的那幾人扯著嗓子再三強調的“註意事項”中,也基本上能聽出來他們要幹什麽:

“……再說一遍,雖然是來裝樣子的,但也一定要裝得足夠像,畢竟這女人和她同夥的手上有不少道具,要是真打起來咱們還手下留情的話,搞不好沒命的就是咱們。”

“必要的時候,她的同夥可以殺,也可以把她打到四肢殘廢,只要能把她留一口氣,讓老大能過來英雄救美就行!”

施鶯鶯一聽,就知道他們口中的“同夥”指的是自己,心中百轉千回之下,也不知道是嘲諷這些人還是自嘲,最終只是笑了笑:

“好大陣仗啊。”

“那可不!”這小嘍啰見他的大姐頭終於搭理他了,樂得跟個什麽似的,趕忙道,“畢竟這事兒要是真的能成,就可以從這個世界裏離開了,再怎麽小心都不過分!要不是我手頭沒那麽多積分,也沒這個運氣兌換這種道具,我肯定也要換一個。”

施鶯鶯頓時怔住了。

她再度開口的時候,險些都沒認出自己的聲音——那麽幹啞,那麽枯澀,就好像一塊失水多年的樹皮,在皸裂的大地上拖曳而過似的:

“……是啊,真的很神奇,對不對?”

接下來甚至都不用這個小嘍啰再說什麽,施鶯鶯都能根據這簡短的幾句對話,還有這些人、乃至她的好友的行動,推斷出這個道具的功效是什麽:

“……太神奇了,只要讓一個人,心甘情願為另一個人而死,後者就可以被毫發無傷地置換出去……這跟倀鬼找替身有什麽兩樣?真的太神奇了。”

小嘍啰實在不好確定,施鶯鶯是真的在感慨,還是在陰陽怪氣,也只好順著她的話頭往下接:“哎,可不是嘛!說來也是老大有福氣,雖然沒什麽血脈相連的真正的親人,但是能撈著這麽個老婆,也勉強符合親人的條件。”

“女人嘛,都心軟,好糊弄。他們之前就有一段,雖說鬧得有點不太愉快,但咱們老大換了張臉後,不還是牢牢把她抓在手心裏了?可想而知,這次也不會例外,等她被我們的人耗得快要死掉的時候,再由老大出來英雄救美,嘖嘖,她這一顆心不得全都放在老大身上?再甜言蜜語,求饒幾句,說點軟話,得,這事兒就成了!”

他在這邊說得正唾沫橫飛,開心著呢,卻不成想另一邊施鶯鶯的心底掀起的滔天巨浪,幾乎都要把她不動聲色的表象給撕開一道裂口:

原來,不是什麽人,都有當這個倀鬼的資格的。

只有“親人”,才配為“受益者”去死。

如此一來,最後一條邏輯鏈終於得以補全,缺失的拼圖尋回了最關鍵的一塊:

為什麽羊毛一定要逮著一只羊薅,為什麽這個陰魂不散的男人哪怕冒著露餡的風險,也一定要選擇她的好友?

除去這個男人的自信和極度自信之下導致的不甘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的好友,在那次失敗的第一次婚姻過後,就有了與這個男人息息相關的“親人”的身份。

於是,在他挑選替死鬼的時候,她就是唯一的最優解。

在想明白這件事後,施鶯鶯只剩最後一個問題了:“……要多久才能換出去,你知道嗎?”

小嘍啰想了想,不確定道:“好像要好幾天,畢竟‘死人’的戶籍註銷和遺物整理也要時間嘛。”

——這便是施鶯鶯現在,站在她好友生前居住的小區大門口的原因。

自從她的好友結婚並搬到這裏後,施鶯鶯便很少見到她了。

當時施鶯鶯就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萬萬沒想到竟然是昔日的惡魔,使出渾身力氣逃脫懲罰後去而覆返,對著自以為解脫了的羔羊再度伸出魔爪。

而他精心選擇的這處豪華居所,在平日裏,既能夠完全隔絕受害者向外求助的一切途徑,讓施鶯鶯這個她唯一的朋友無法經常上門拜訪,進而大大減少露餡的可能性,又能夠讓所有人都對他的行為讚不絕口,說“看哪,他多有心,是個顧家的好丈夫”。

或許是施鶯鶯在原地呆立的時間有些久,很快就引起了安保人員的註意。

數位腰間配槍、身穿制服的安保人員向施鶯鶯走來,為首那位女子的背後還跟著數架無人機,幾不可查的紅點在機身上閃爍不停,估計是開啟了對施鶯鶯的信息掃描和檢索——可見這個地方貴是真的有貴的道理,當然,如果沒有花被軟禁起來的受害者的錢打造這個囚籠,就更好了:

“站住!你是什麽人?來這裏幹什麽?”

如果施鶯鶯現在用的還是她自己的那張臉,那麽按照她之前來探望好友的頻率刷出來的眼熟度,還有人們對美麗事物的喜愛,絕對不會被攔下。但她已經被改變了面容,連帶著這些人對她的態度,也一並從“熟人”變成了“心懷不軌的陌生人”: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開槍了!”

為了不暴露身份,為了不辜負好友死前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施鶯鶯面上半點異常的神色都沒有,立時停下腳步,飛速舉起雙手,同時報上了好友的名字和地址:

“我是來找人的……她回來了嗎?我找她有急事。”

安保人員這才將槍支收了起來,狐疑道:“你和她怎麽認識的?”

施鶯鶯立刻就把這張臉對應的身份甩了出來:“我在她丈夫手下做事。”

結果施鶯鶯這邊剛一說出自己的身份,那邊的人們便立刻改換了態度,那叫一個殷勤,便是施鶯鶯之前用真正的身份來這裏拜訪的時候,也從未見過這些人如此友善過:

“哎呀,原來是咱們的高級客戶!您瞧瞧,這事兒辦的……是我們眼拙,沒認出來。來來來,快進來!在外面站累了吧?快,快來,我這就帶您去她家裏。”

在這個世界裏,只有官方才能有資格使用機器,或許這也是主腦帶給所有人潛意識影響的冰山一角吧;相應的,在這些與世界主要構成無關的場所,使用的就是和現實世界裏沒什麽兩樣的人了,連帶著他們趨之若鶩、阿諛曲從的模樣,也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

“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吶。我們前幾天還在說,這家人對我們是真的好,平日裏有個什麽好處也都念著我們,怎麽這幾天突然就沒動靜了呢?該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正好你來找人了,我們就不用過去打聽了!畢竟住戶也需要個人隱私的嘛。那你去看看,要是沒事的話,就跟我們說一聲,讓我們不用再瞎想了。”

說話間,安保人員們已經簇擁著施鶯鶯來到了她好友生前的居所。

這是一幢相當體面的獨棟別墅,篆有精致紋樣的鐵門推開後,便有石徑蜿蜒入花園,再往更深處去,一路穿花而過,才能抵達居住區域的門口。眾人行走間,施鶯鶯分明看到盛開在兩旁的玫瑰迎風搖曳,嬌艷美麗,抖落一地細碎光影的時候,便有暗香浮動,隨風而來。

明明是相當安寧的、美麗的景色,卻因為缺失了原本應該居住在其中的主人,而變得有些落寞了。而且不知為何,施鶯鶯總覺得能夠從這些開得正好的花裏,感受到一絲不祥的、悲傷的血色。

安保人員們在把施鶯鶯護送到位後,便離開了,只留她一人在這裏,為她唯一的、最好的朋友整理遺物。

因為施鶯鶯現在的身份和借口都是假的,耽擱的時間越長,露餡的風險就越大,於是施鶯鶯不x得不一股腦把所有的東西都隨手掃進口袋裏,可以說是看見什麽都拿什麽,盡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整理遺物”的過程,完成對好友的“死亡判定”:

書籍,筆記,衣物,衛生用品,零零碎碎的幾件首飾……她生前明明是那麽溫柔堅韌、積極向上的女孩子,不管身處怎樣的困境也不曾放棄對“生”的渴求,死後留下的,竟只有這些蒼白的碎片,甚至都無法從中拼出一個完整的人影。

就在施鶯鶯把書架上的最後一本書拿下來的時候,一封信被從書架最內側帶了下來,輕飄飄地在空中打了個旋兒,準而又準地一頭紮進了施鶯鶯懷裏。

施鶯鶯抓起信封隨意瞥了一眼,便再也動彈不得了,因為那上面落在“收信人”這個位置上的,分明是她的名字,還是她的好友那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字跡。

按理來說,施鶯鶯現在應該趕緊收拾好這些東西,完成“確認死亡”的這個環節後,要麽去個安全的地方再慢慢看這封信,要麽就通關成功直接離開這個世界,然而她連一秒鐘都未曾猶豫,便拆開了這封信。

——誰知道這個“離開世界”的判定,是瞬發的,還是漸進的?

如果在她完成了“收拾遺物”的這個行為後,就被立刻判定離開世界的話……她還能看見這封信麽?她的好友留下的最後的東西,想跟她說的最後一番話,是不是就再也不能傳到她的耳邊了?

生前被欺瞞和利用了一輩子的人,她唯一的遺言,竟然也不能傳到她唯一想要傾訴的人耳邊麽?

於是,就在這千分之一秒的時間空隙裏,在這一切以分數為準則的、過分冷酷和數字化的世界裏,素來以冷靜、敏銳、聰慧著稱的施鶯鶯,終於任由自己的感情壓過了理智。

【鶯鶯,見字如晤。】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不要為我哭泣,因為這是我算好的、既定的結局。】

【你是不是曾有過這樣的疑惑,我既然已經在婚姻上吃過虧、受過罪了,為什麽還要鍥而不舍地往同一個坑裏跳第二遍呢?現在你的疑惑應該得到了解答,因為這是我謀求的。】

【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到了這一步,你其實應該都知道了。但以防萬一,我還是得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

【我的第二任丈夫,和第一任丈夫,是同一個人。他在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某個能夠將使用者從這個世界裏置換出去的道具,代價是一位家人必須因此而心甘情願地獻出生命。】

【所以他不惜傾家蕩產,換來能改換面容的道具重新回到我身邊,連脾氣都改了。人人都說他視我如珍寶,愛我如愛他自己的性命,因為在他決定讓我成為這個犧牲品的時候,我的確便是他的第二條性命。為了讓我能夠自願為他而死,為了離開這個世界,他什麽事做不出來?】

【我最初與他再婚的時候,的確是被騙到了的;後來在發現真相後,也曾有過萬念俱灰的黑暗時光,甚至怨過你,為什麽沒有察覺他的不對勁,為什麽沒有多來看看我,這樣或許你就會發現端倪。】

【但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是救過我性命的人。所以我不該怨你。】

【總之,這樣寶貴的道具,我這麽多年來,也只見過這一件而已。近些年來,道具的功能愈發多樣化,價格也隨之一路飆升,可見想要通過積攢積分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的方法,可行性極低,甚至連世界的規則都在為阻攔這條路而修改。這樣一來,他手裏的這件道具,就是目前已知的,能夠以最快捷的方式離開世界的唯一解法。】

【你還記得我唯一勝過你的那次考試嗎?那次考試的獎勵,是一件名為“血色玫瑰”的道具。當在方圓兩百平方米之內的住宅區域內,有超過一千支正處於花期的這種花朵時,每一個自然日,便能將種植者身邊最親密之人的一件指定道具的所有權,變更予種植者指定人選的一千分之一。】

【這個道具看起來很雞肋,但再也沒有比它更適合我的了。】

【實不相瞞,鶯鶯,我也想活。三年來,我每天都在想反悔,每天都在想改變主意,每天都在想把這件道具的所有者換成自己。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過一天,我仿佛都能看見虛空中有指針緩緩劃過,指針掠過的每一格都在宣告我愈發逼近的死亡。】

【再也沒有什麽事,比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正在緩慢步向死亡的終局,更加痛苦。如果真要有,便是這鈍刀子割肉一樣的淩遲,甚至還是我自己對自己下的手。】

【但我最終還是將原計劃執行了下去。】

【我用血色玫瑰,將他那件道具的所有權徹底轉移給你,這樣一來,只要我能心甘情願為你而死,你就可以離開這個世界。為防我死後,他發現計謀落空,氣急敗壞之下決定傾家蕩產、不惜一切追殺你,我又換來了最高級別的、能夠安全無害改變人面容的道具,這樣一來,在我死後,你就可以頂著這張假面成功脫離。】

【不管你知不知道這件道具的存在,你都一定會來為我整理遺物,因為你就是這樣好的一個人,所以你一定能看見這封信。而在看到這封信後,不管你之前如何,眼下,你便可得知所有真相——】

【這便是我,在我優柔寡斷、一誤再誤的人生裏,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如果獲救的是你,在真正的世界裏,你能做得到的事情,一定比我更多。你可以拯救更多的“我”,你可以改變世界,你可以讓受這種苦的人不必再有。所以不要為我哭泣,請從我的身邊,如疾風、如雷霆、如閃電般掠過吧,願你去路,一片光明。】

這封信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蘊藏在這千餘字裏的,是無邊的痛與愛。

施鶯鶯一時間只覺瞠目結舌,無法言語。

她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窗外,果然看到在潑天的陽光照射下,千朵血紅玫瑰迎風搖曳,交織出一片馥郁的芬芳,像火,又像血。

——原來她不是放棄了生的希望。

——她是在忍辱負重、自我淩遲多年後,背負著莫大的恐懼和壓力,將唯一的生的機會,留給了我。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那一瞬,在全都是灰塵的、華貴卻冰冷的房間內,在自窗外潑天灑入的陽光下,施鶯鶯雙膝一軟,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著摯友留下的遺物紅了眼眶。

她的心中有一千萬道眼淚與怒吼,可她到頭來,竟半滴淚也落不成。

不僅因為,她的好友在遺書裏所說的“不要為我哭泣”,更因為在更遙遠的現實世界裏,在名為“施鶯鶯”的新藍星居民還享有完整的家庭的時候,她的母親曾經教導過她,你不可哭泣,因為眼淚會暴露你的軟弱。

於是,自她失去雙親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無法隨心痛哭。

與此同時,劇烈的光芒從她周身爆裂開來。

那是何等耀眼奪目的明光,明明是無形的光線,卻有著能夠扭曲世界的力量。一切有形之物都遠去了,別墅、玫瑰花園、驚慌失措的人群,還有從遠處隱隱傳來的氣急敗壞的怒吼……盡數消散在這能夠消弭一切的光芒中,所有的顏色都在變淡,所有的形體都在崩解,到頭來,什麽都不剩下。

施鶯鶯只記得,自己在失去意識之前,曾看見過一片深藍的、無垠的星空。

主腦在發現這種模式也無法殺死施鶯鶯後,便立刻終止了這個試煉場,同時保留了所有能夠從這個模式下存活下來的人們的意識,緊接著就把他們投放去了全新的世界,連一秒鐘的空當都不曾有,屬實比資本家還資本家:

你能夠在秩序崩壞的末世救人,行,算你有本事;你能夠在生存壓迫感如此之大的世界裏救人,行,算你心態穩。

但如果是在模擬出來的,甚至是古地球時代的古代呢?在女性人權和尊嚴都無法保證的情況下,在無數道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枷鎖的限制下,你無法接受任何可以真正拔高你的見識、增強你的能力的教育,甚至任何追求尊重的行為都會被視作違反亂紀、離經叛道……我從源頭扼殺了你的一切可能,你還能x站得起來麽?

可主腦不了解人類的感情。

它不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也不懂“奮力一搏,觸底反彈”。

它只認為,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裏,施鶯鶯有極大的可能會徹底崩潰,剩下那點變數,在足夠危險足夠高壓的情況下,完全可以碎為齏粉,卻萬萬沒想到這一點:

施鶯鶯在虛擬世界裏的“冷漠”,竟然開始向現實世界中的“人性”,退步了。

如果說第一個充滿喪屍的末世世界,提高了施鶯鶯的心理承受力,讓她獲得了戰鬥的本能,但同時也讓她不自覺地變得冷漠了起來;那麽第二個世界,在人類與機器的博弈中,在過分冷酷的世界規則的壓迫下,無心插柳柳成蔭地,將她在現實世界的情況與虛擬世界的,徹底聯系在了一起。

如果說主腦的歷練場,就好像是用來把海水凈化成淡水的那張滲透膜,努力將所有的“變數”都排除在外,那麽在這一刻,這張滲透膜,終於還是不堪重負地緩緩裂開了。

在人類抵達新藍星的一千年後,在人工智能主宰操控人類數百年後,異軍突起的救世主、宇宙裏最後一個真正的人類,以她的“感情”,在昏迷中,半夢半醒勘破了試煉場的真相:

她們是我,她們也不是我。

她們是古地球上的人類所留下的,意識的重現與凝結;她們是數據構成的NPC,卻也是虛擬世界裏的人類。

她們的身上,有著能夠讓世界崩潰的東西,那便是“感情”,因著她們本身,就是從這些文字中、從我的潛意識中誕生。

也就是說,只要我能夠將她們的命運引回正軌,只要我能夠真正發揮她們的“感情”,讓這些數據構成的NPC獲得“人類”的生命,所有的虛擬世界在我的面前都會崩潰,因為我用人類的力量,撬動了數據的基石——

就這樣,施鶯鶯在無數個虛擬世界裏的行事風格就如此定下。

她在娛樂圈與規則怪談混合的世界裏,將被砌進墻裏的女鬼拉了出來,然後反手和它一起,把那個對下屬進行性壓榨的男老板五馬分屍,扯裂了扔在他家門口。在這場血案後,幾乎所有的公司,都不敢再像以前一樣壓榨藝人,被官方倡導了數十年卻始終沒能成功的“風清氣正”,終於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在壓迫者的生命安全受到嚴重威脅的當口,成功了。

她在古代從落魄公主一路登基為帝,發展生產力,改善土地兼並問題,實行男女同工同酬,廢除青樓與賤籍,並對相應人員進行從業指導和思想改造。在這片土地上存在了數千年之久的壓迫與鎖鏈,被無數男性統治者與受益者都忽視過去了的問題,終於在她的手裏得到了解決。

她在魔法的世界裏,用科學解構神秘,普及全民教育,開展轟轟烈烈的掃盲運動,將原本被貴族階級壟斷的魔法,交到人民的手中。始終被壓迫被統治的階級,在獲得了精神上的解放和力量上的支持後,席卷起了一場由下而上、持續近百年的反抗。這場革命的最終,以廢除領主自治制度,改行聯盟議會制為終局,且在新成立的議會中,女性因為感情更充沛、更容易和人共情,因此也就更有善惡觀和靈感,進而學習魔法的時候,進益更快,戰鬥力更高,在過去的一百年中,逐步確定了在反抗軍中不可撼動的牢固地位,而這一戰時地位延續至和平時期的時候,就是她們在統治者席位上的占比,達到了可喜的百分之七十五。

無數個世界就這樣推進過去,她在蘇醒與昏迷中輾轉過千千萬萬個故事。原本只是抱著“我倒要看看她有什麽本事”這一想法的主腦,終於在施鶯鶯擾亂了第不知道多少個虛擬世界後,驚恐不安地發現了相當可怕的一件事:

它的底層代碼,被擾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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