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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無名 “我覺得這個世界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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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無名 “我覺得這個世界是假的。”……

她的這個朋友有些怪, 至於具體是怎麽個怪法,施鶯鶯也說不上來。

之前和她一起,從最開始的藏身之地逃出來的人們, 要麽已經在多年前死在了路上,要麽就在加入基地後, 死在了基地安排的“外出清剿喪屍”的任務裏。便是有能活到現在的, 也逐漸淡去了彼此之間的聯系,從最開始的患難之交,變成了現在哪怕在路上擦肩而過, 都懶得向對方點頭的情況。

不過這種情況,在現在的世界裏,已經算很正常的了。

或許是與喪屍之間似乎永無止境的廝殺,消磨了人類對生活、對同伴的熱情, 也有可能是這麽多年過去,依然沒人能研究出喪屍病毒的解藥, 導致人們對未來的看法都極度悲觀, 總之, 這個世界似乎從上到下,都被一團不祥的陰雲籠罩了起來, 在這樣毫無希望的狀況下生活, 提不起幹勁也在所難免。

然而就是在這麽個所有人都提不起精神來的, 喪氣頹廢到了極致的大環境下, 施鶯鶯的這位朋友, 卻有著非同一般的生命力:

哪怕她剛從外面清剿喪屍回來,帶著滿身的鮮血與疲憊,也能對城內被保護得安然無恙的親人們,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哪怕在彈盡糧絕的、最艱苦的時刻, 她也不曾對身邊的人口出惡言。

——只可惜她的這些優良品質,並沒能帶給她一個好結局。

因為她遇上了一個變態。

更不幸的是,這個變態是她們所在的幸存者基地的上層之一。

正常的人類在滿地枯草中,若是看到了一朵開的正好的花,是不會要強行將它攀折下來的。

但這個男人不一樣。

有些人天性惡劣,難以教化,見不得別人過得好,就一定要親手毀滅別人的生活快樂,並將這份毀滅視作自己的成就:

他覺得她這樣生機勃勃的樣子很美,就要想盡一切辦法去摧毀;他覺得她安撫人心的時候特別治愈,他就要讓她再也不能對別人做出這樣的行為。

於是他買通了她的親人,又動用了自己的權力,把她給囚禁了起來:

你的笑容很好看,所以以後,別再對別人笑了,只對我一個人笑就可以。什麽,你覺得你失去了自由,被囚禁了起來,人格和尊嚴遭到了侵犯,所以笑不出來了?那豈不是更好!

不僅如此,他還要將自己這一系列放在末世之前,都能直接進局子、上法庭的行為,命名為“愛”:

正是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才會為你如此費盡心思,我可從來都沒有把這一套用在別人身上,這難道不能說明我對你的特殊嗎?感動不感動,驚喜不驚喜?

總之,不管兩人之間的恩怨情仇在私底下如何發展,展現在外人面前的最直接的結果,就是好好的一個大活人,無緣無故、無聲無息地就憑空消失了。

她這一失蹤,急得施鶯鶯那段時間活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用盡了一切手段去打聽好友的下落,卻終究徒勞無功:

原本和她的關系還算平淡穩定的隊友們,一聽施鶯鶯說出要找的人的名字後,便齊齊變了臉色,從此再不敢跟她合作哪怕一次;原本看在她不錯的身手和高階異能的份上,對她禮遇有加的人們,在聽說了施鶯鶯這段時間的走投無路後,要麽委婉地勸她放棄,要麽便默不作聲地和她割席。

施鶯鶯無計可施之下,找到了好友的家人,試圖和他們一起尋找到失蹤的她的下落,卻被迎面潑了一盆涼水——或者說,好幾盆涼水:

“她?她現在過得肯定x比你好,你就別操這份無用的心了。”

“你問這個幹什麽?她是發工資給你嗎,搞得你這麽關心她?”

“你是我們招娣的什麽人啊?她想去哪裏,想和什麽人在一起,還要跟你打招呼不成?哎喲,把你給能得!”

好友的家人們這明擺著不想管這件事的態度,讓施鶯鶯如遭雷擊,因為在她的認知裏,或者說,在她的潛意識裏,家人彼此之間的關系,應該是和睦友愛、互相關心的,絕對不該如此冷漠無情、唯利是圖。

在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施鶯鶯渾身一震,某種微妙的感覺悄然襲上她心頭:

……不對。我沒有父母,又不曾與人深交,更是在人情冷漠的末世生活了多年,便是之前對天倫之樂有什麽向往,也該在此等世情中,盡數抹平了。

可我為什麽還會對人性抱有期望?我和她的家人從不相識,按照現在的大環境來看,我不去向他們求助才是正常的,可我為什麽到了最後,還是去向她們詢問好友的去處了?

有些念頭不能有,因為它就像是個把守即將決堤的水庫的閥門,一旦開了,就再也堵不上了。

在察覺到自己的認知和現實有極大脫節之處後,此前所有被她忽視過的細節,便如覆燃的野火般,盡數反撲過來了:

在末世開始之前,我是什麽身份,我的家人又在何方?——不知道。

在從那個房間出來之前,我生活在哪裏?——不知道。

所謂的喪屍,其形成的原理到底是什麽?——不知道。

所有的幸存者基地都在說,要研制疫苗結束末世,可這麽多年過去,相關研究的進度如何?——不知道。

我的這位朋友,她到底叫什麽名字?——不知道。

在意識到“這麽多年過去,我竟然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的名字”的一瞬,就像是捅破了一層窗戶紙、打破了一層厚障壁似的,黑發藍眸的女子終於從長夢中驚醒。

在無形的屏障被打碎的那一刻,周圍的所有風景都變淡了、虛化了,連帶著將這半透明景象背後的事物,也一並映在了她的眼底:

那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極高,極遠,極靜,極冷。

只這樣隔著虛幻的風景看上一眼,數年前在小屋中,曾被“更高的存在”所凝視的震悚感,便要卷土重來。

施鶯鶯用力眨了眨眼,這奇詭又壯麗的風景便轉瞬而逝,呈現在她面前的,依然是她所熟悉的城市風景。

只有她自己知道,終究還是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接下來的時光,便不再像以前那樣,按部就班地一日一日流逝,而是飛速從施鶯鶯的身邊掠過,一瞬春夏,一瞬秋冬:

所有不重要的日常瑣事都被一鍵跳過,所有不足掛齒的人際交往都被盡數省略。

她“看著”自己依然在鍥而不舍地尋找好友的蹤跡,“看著”好友被困在富麗堂皇卻空蕩蕩的金絲籠中不得解脫,“看著”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境況一次次上演。

終於,在一次各大幸存者基地的領導者會面,交換情報、權力和物資的宴會上,施鶯鶯成功鉆了個空子,終於得以和她失蹤數年的好友會面。

然而此時,她的好友身上,已經半點從前的影子都看不出來了。

哪怕她在末世之前,便生活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中,進入末世後,更是被家人百般為難,恨不得將所有的生存資源都傾斜給她的弟弟,但在失蹤之前,她的眼睛裏卻始終有著不滅的光火,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改變她堅韌不拔的品性,更不能磨滅她對生活的希望和熱情。

天知道在失蹤的這些年裏,她都經歷了什麽,總而言之,當施鶯鶯再與她見面的時候,幾乎都不敢相信面前的這個氣質已經變得大不同了的女人,就是自己苦苦尋覓多年的好友:

她周身散發出一種絕望而糜爛的氣息,半點都不見當年堅強開朗的模樣,就好像一朵已經盛開到了快要衰敗地步的玫瑰,美則美矣,但明眼人看一眼便知曉,她的精神已然步入死亡。

那一點滿含希望的星火,終於在末世似乎永無晴日的陰霾中,磨滅雕零了。

施鶯鶯心中大慟,剛想快步上前來到好友身邊,問問她這些年來到底經歷了什麽,或者有什麽自己幫得上忙的,卻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一旁的人攔下了,驚詫道:

“你瘋了!這可是某位大佬偷偷養起來的小情兒,寶貝得很,藏在別墅裏不給任何人看,聽說她跟別人多說句話,她的主人就醋得能把她折騰去半條命,連帶著那個膽敢跟她說話的人,也落不得好。”

一旁也有不少人隨聲附和,勸道:

“我看你年輕,聽我一句勸,別去跟這些已經有主了的人說話,免得平白惹一身騷。到時候她若為了逃避責罰,反咬你一口,說是你先去撩逗的,你可真哭都沒地兒哭去。”

“更何況按照現在的世道來看,大家能活下來就很不容易了,像她這樣生死不由己的人,想活下去更是千難萬難,你就別去橫生枝節,給她添麻煩了吧?”

這邊湊在一起說話的人略多了些,那邊不自覺便成為了話題中心的人自然也就註意到了這邊的異況:“……你們在說什麽?”

她一開口,眾人立時作鳥獸散,生怕和她產生半點交集,平白無故遭殃。只有施鶯鶯呆若木雞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她數年未見的摯友,只覺恍若隔世,哽咽道:

“……天哪。”

她只覺心頭有無窮痛楚,有萬語千言,有比熾白烈焰還要滾燙的憤怒,比南極冰川更冰冷的絕望,但不知為何,卻落不下一滴淚,只能近乎同手同腳地走過去,小心翼翼、難以置信地碰了碰好友冰涼的手,低聲道:

“我找了你好多年……我都以為,我再也找不到你、見不著你了。你看起來不太好,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嗎?我現在有本事了,告訴我你被藏在哪裏,我可以找些人一起把你偷出來……”

在施鶯鶯的雙手觸碰到她的那一瞬,一點明亮的星火陡然從面前的女子雙眸中躍出,且這星火的亮度比之前更甚,就好像空洞的人偶終於補全了自己的靈魂。

她定定望著面前黑發藍眸的女子,啞聲道:“……我好累,好難受。”

施鶯鶯心頭大慟,握著好友的雙手都在顫抖:“我知道,所以我來了。你知道你平常都住在哪裏嗎,或者周圍有沒有什麽標志性建築?集中註意力聽我說,不要昏睡過去!天哪,你怎麽會這麽虛弱?”

不久前,這位好友失蹤的時候,雖說不是什麽能和喪屍打得有來有回的中堅力量,但好歹也是個能走能跳、會說會笑的正常人;可眼下,出現在施鶯鶯面前的女子,已經面色蒼白,柔弱無骨,渾身綿軟,手腳冰涼得在盛夏都能感受到近乎死亡的涼意。

哪怕在跟施鶯鶯說話的時候,她也只有那麽一瞬間,好似大夢初醒、回光返照般,有過極為短暫的精神集中;可很快,她的註意力就又渙散了,似乎已經認不出面前人是誰,也聽不懂施鶯鶯在說什麽似的,對她極盡嫵媚地笑了笑,低聲道:

“你來,我給你講個故事。這是獨屬於我們兩個人之間的小秘密哦,千萬、千萬不能告訴別人。”

施鶯鶯依言俯下身,湊到好友的身邊,便聽見她的好友,用氣音在她的耳邊嘶嘶道:

“我覺得這個世界是假的。”

一剎那,施鶯鶯只覺毛骨悚然。

她震驚不已地望向好友,心想,我還以為那是我的錯覺……我還以為,全世界只有我一人才會知曉這個世界的詭異之處,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竟存在著真的能理解我的人!

可她的好友卻把這份震驚當成了不相信,便苦笑道: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在發瘋?可是你想想,都這麽多年過去了,為什麽末世還是沒有終結?喪屍的成因究竟是什麽?各基地掌控大權的人們永遠在口口聲聲說,疫苗研制進度喜人,可誰真正見過所謂的科研所和相關人員?”

“哪怕不說這麽宏大的事情,只說近一點的,我難道就是個正常人嗎?在這種半點盼頭也沒有的世道裏,除了你之外,根本沒多少人對我好……我沒發瘋就很不錯了,真的能保持那種積極向上、毫無陰霾的心態這麽多年嗎?”

“還有那家夥。在我被困在他身邊的時間裏我發現,只要是x他想要的東西,那麽到頭來就一定會成功、一定會被送到他的手上,哪怕是違背自然規律的事情也不例外。”

說到這裏,她好像想起了什麽讓人忍俊不禁的事情似的,嗤笑了一聲:

“我剛被他搶過來的時候,他說,只要我從此安安分分跟著他,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能給我摘下來,結果他剛說完這句話,外面就開始下流星雨。”

“一開始我還以為這是巧合,後來我被圈禁在他的私人住所裏,對周遭情況一無所知,試圖向周圍人打聽一點消息,他立時就像得了躁郁癥一樣狂暴了起來,對我說,要是我再跟別人說話,他就能讓我倆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你猜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施鶯鶯心中惴惴,低聲問道:“後來怎樣了?”

她的好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亦低聲道:“我還以為這是他隨口說來威脅我的,只不過說得誇張了一點而已,只要在接下來打聽情報的時候,註意避開他的耳目就行,也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結果第二天,我剛想去跟新來的保姆說話,就在我開口出聲的下一秒,我就瞎了。”

“更可怕的是什麽呢?我還以為這是他的異能,便等他回來後對他苦苦哀求,說我知道錯了,放過我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讓他把這個東西撤銷……結果他跟我說,這根本就不是他的異能,還說我活該,是我自找的。”

施鶯鶯聞言,心想,如果有這個東西在中間橫亙著,那麽想救出好友的確要費一番功夫,便又問道:“那你最後弄明白這是什麽了嗎?”

“正是因為沒有,所以我才崩潰得要瘋了!”她的好友厲聲道:

“我問他這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從他口中說出的東西都可以成真,結果他半點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想著怎麽操/我,我越絕望越痛苦他就越快樂,我受夠了!!!”

她情緒失控之下,說話的聲音不小心大了點,周圍不少人下意識地便看了過來。

結果在發現正在交談的兩人其中之一的身份後,許多人立刻齊齊把頭扭了回去,生怕多聽到這邊一星半點的內容,就要被牽連著一起倒黴;只有那麽一兩個略微有點同情心的,試圖對施鶯鶯使眼色,讓她離這位大佬的禁臠遠一點,只可惜並無成效,他們也就不再努力了,畢竟在他們看來,施鶯鶯純屬是在找死。

施鶯鶯卻半點沒把這些外人的反應放在心上,只繼續耐心聆聽著摯友的情緒崩潰:

“可只要我還被迫跟在他的身邊,那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我就永遠不能這樣大聲說話,不能直接表達出我的憤怒,甚至都無法跟他正面動手,因為但凡我有半點異動,那股莫名的力量就又要控制住我,讓我只能當一只乖巧的金絲雀——如果我能的話,我早就把這家夥捅死在床上了!”

“這種人是怎麽當上幸存者基地的統治者的?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麽地方出了岔子?憑什麽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能得到、能成真,而我只不過是想好好活著都不行?我如果坐在他的那個位置上……如果我也有這樣的本領,我絕對不會用它去強/奸什麽人,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能控制喪屍感染的疫苗研制出來!”

“可你知道,我拿這個問題去問他‘為什麽不研制疫苗’的時候,他是什麽反應嗎?”

施鶯鶯問道:“他說什麽?”

她的好友冷笑一聲,諷刺道:“他說,‘啊?’”

“多麽可笑……多麽諷刺!整個世界的運行規則都受他的心意影響,可見他想要結束末世的混亂狀況,不過是動動腦子、改個念頭就成的小事,但他竟完全想不到這件事上!”

發洩了好一通後,她才慢慢冷靜下來,對施鶯鶯苦笑道: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瘋了?算了,謝謝你今天願意來跟我說話。我自從變成了瞎子後,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在房子裏繞圈和自言自語,甚至因為看不到路,不能跟外人交談,連出門活動都不行……被剪去翅膀、蒙著黑布、關在籠子裏的鳥兒究竟是什麽感受,我可算是體會到了。”

她緩緩松開施鶯鶯的手,那一瞬,施鶯鶯只覺自己手裏握著的,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的手,而是一把冬日雪天裏,從屋檐上垂掛下來的冰棱,那樣寒,那樣冷:

“若不是我以死相逼,只怕今天連出來放風的機會都沒有。幸好我今天出來了,遇見了你……謝謝你一直在找我,可你真不該……不值當……總之你現在就跑吧,跑得越遠越好。我會想辦法幫你拖住他,聽說他和南方最大的幸存者基地領導者的關系不是很好,你就往那個方向走……”

她說話的聲音逐漸微弱了下來,難以置信地望著施鶯鶯用力反握回來的手,因為施鶯鶯終於說出了那句她在心底期盼過千萬遍,卻直到這一刻,才姍姍來遲的話語:

“我知道你沒瘋。”

然而,與此同時,在主控制室裏,看著施鶯鶯上下起伏波動不定的腦電圖,還有已經亂成了一團的歷練場的主腦,在丟失了感情代碼的情況下,都不得不極度憤怒地罵了一聲:

“我操!!!”

——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什麽“末世”,分明就是歷練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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