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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鶯鶯 天子,紫微,帝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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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鶯鶯 天子,紫微,帝王星。

如果說懷孕是長達十個月的拉鋸式的折磨, 那麽生產便是令所有親身經歷過或目睹過的人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血色沖擊。

古地球時期的科技再怎麽落後,至少產婦還有止痛藥可以使用。

眼下孤島實驗室裏雖然匯集了新藍星上最先進的各種儀器,想要合成各種藥物也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可主腦畢竟操控了整個新藍星的命脈。

只要施經緯和謝成芳不能同時位於孤島實驗室內,那麽它就有權查看孤島實驗室中的所有數據, 輕輕松松就能夠從異常的藥物合成與使用中, 推斷出“有自然孕育的人類要誕生了”這麽個對它而言宛如喪鐘鳴響的消息。

這樣一來,在謝成芳生產時,施經緯要遭受的疼痛, 便與抽筋剝皮、削骨剜肉無異。

不僅如此,術後謝成芳可以往療傷儀器裏一躺,很快就能把傷養好——只要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比如說這是在調試機甲的時候受的傷就行了;施經緯卻要忍受這種疼痛長達數十小時乃至數日, 像古地球時代的人那樣,硬生生扛過來。

如此種種, 使得向來同心同德的謝成芳和施經緯終於在這件事上, 產生了不大不小的第一次分歧。

“我不同意你全程繼續佩戴疼痛轉移器。”哪怕離兩人精確推算出來的預產期, 只有幾個小時的功夫了,兩人依舊沒能就這一點達成共識。謝成芳急得都要從病床上跳起來了, 卻顧忌著施經緯的身體狀況, 動都不敢多動一下, 只能耐心勸說:

“要是你繼續佩戴的話, 在我治好傷之前, 孤島實驗室裏可就一個能動彈的活人都沒了。要是主腦突然失心瘋了,想強行攻破這裏的防護怎麽辦?總得留一個能幹活的人出來吧?”

她的這番勸說看似很有道理。要換做是別人的話,沒準早就被她說服了,但她面對的是跟她一樣冷靜的施經緯。

多麽奇怪啊, 明明是同為盟友、互為伴侶的一雙佳偶,卻在面臨“孕育後代”的這個問題上,冷靜得像是在討論和自己完全不相幹的問題的陌生人似的;唯有從他們交匯的眼神與緊握的雙手中,才能看出他們的感情之深厚,已非言語能衡量。

謝成芳身為日常實戰更多的一級機甲師,因此關註的問題就更偏向於進攻和防守;而施經緯作為對主腦的了解更加深刻的執行者,在勸說謝成芳的時候,便更註重主腦的“良苦用心”:

“但這樣一來,承受身體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磋磨的,就都是你了。”

“主腦的算計就在這裏。如果我作為執行者,以完全受益者的角度,從我的配偶那裏得到了一個孩子;而我的配偶日後只要回想起今日的疼痛與犧牲,再想一想成功後,將要收獲名利的是我這個站出來的執行者而並非她這位幕後的英雄母親,她的心理必然失衡。”

他費盡全身力氣擡了擡手,阻止了謝成芳尚未說出口的所有話語;然而只是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便讓他的面色更加慘白了,嘴唇都隱隱泛出了青色:

“我知道你不會與我離心離德,但此先河萬不能開。”

“我們不僅是在為反抗做準備,更是在為人類回歸正常狀態後的全新的社會奠定基石。如果我們僅僅為人類找回了感情,卻還在沿用古地球時代的那一套陳舊規則,或早或晚,新觀念與舊習俗之間必又有一場大戰。”

這番話終於成功說服了謝成芳。她沈默半晌後,握住了施經緯冰涼的手,將他的手塞回被子裏,低聲道:

“我明白。”

“我們要引領人類前往的,不該是再次充滿爭鬥與猜忌的‘過去’,也不該是千篇一律、循環往覆的‘現在’,而是更好的‘未來’。”

在自然孕育的過程中,容易引發雙方爭吵的問題實在太多了。

額外開銷、懷孕抑郁、分娩之痛,產後恢覆……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能引發十八級地震的導/火/索,主腦滿懷惡意的火星子都能實體化出來了,在火/藥堆的旁邊噌噌直冒。

可主腦從來沒想過,要是它的對手,不是出於簡單的“繁衍”需求而選擇誕生後代的呢?

就這樣,主腦的一切謀算在這兩人的面前統統失效:

要忍受帶了個累贅物的人是謝成芳,但由此引發的種種痛苦的承受者,卻是施經緯。

謝成芳只感覺睡了一覺,便什麽事都沒有了。星際時代的科技讓她在醫療艙裏躺三小時就能上機甲,什麽□□撕裂、大出血、激素失調之類的癥狀通通沒有;施經緯作為疼痛轉移器的佩戴者,卻承受了古地球時期的人類才會有的,無麻醉生產的痛苦。

那種痛苦無法用任何一種人類的語言描述,讓施經緯本人來描述的話,他只能說,“好像一把尖刀從肚子裏把腸子給剖開了”這種血淋淋的描述,和疼痛的程度相比,都有些過於虛假與和平。

很難想象,古地球時期的人類女性,竟然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一代一代地將人類這個種族,繁衍了千百萬年。

這是何等的痛苦,這是何等的犧牲。

也正因如此,自從能夠無痛誕育後代的人造子宮被推行開來的那一年起,相較而言更為落後的自然孕育法便飛速被廢棄了。

以至於眼下,哪怕人類能抗擊熾白之星風暴,能研發機甲,能攔下隕石雨,卻尋遍全球,也再難找到任何一家有自然分娩產房的醫院。

更何況,一看就明顯狀態不對的施經緯與謝成芳兩人本來就不能出去見人,連帶著這個還沒有正式名字的孩子,也得在人類和主腦正式撕破臉之前,假裝一下從人造子宮裏誕生出來的“接受過基因改造的人類”。

為此,施經緯與謝成芳不得不在與孤島實驗室相距千米外的地方,硬生生填海造陸,弄了塊陸地出來,在上面搭建起臨時產房;在謝成芳完成分娩後,再將這第二座孤島炸毀,使其沈入海底,讓體型巨大的海洋生物和海水做毀滅證據的幫兇。

同時,在兩人處於特殊狀態,無法接受來自外界的一切聯絡時,孤島實驗室由主腦的感情代碼暫時接管。

若在此期間,真有人打來通訊,感情代碼就得充分發揮自己的特長,按照來電的指定通話對象,一會兒把自己精分成施經緯,一會把自己假裝成謝成芳。

為了讓感情代碼幹起活來更有動力,謝成芳還給了這頭尚且不太倔也不太會頂人的小驢子一根胡蘿蔔在前面吊著:

“只要你能順利完成這個任務,就能徹底證明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等我的孩子誕生後,為了給她營造出‘誕生在人造子宮裏’的假象,我們會從基因庫中選出兩位身份超然又因為種種意外沒能留下後代的人的基因組合,給你用人造子宮弄個身體出來。”

“如此一來,你就是她的‘哥哥’,和她一樣記在我名下,擁有名正言順的合理身份;而且你本身就是‘感情代碼’,自然也不用擔心人造子宮對你的感情削弱。”

不得不說,對躲躲藏藏了數百年的感情代碼來說,這的確是個很有誘惑力的建議:

別說給謝成芳還未出生的寶貝女兒當哥哥了,只要能給感情代碼一個能光x明正大出現在人前的身份,它給這家夥當看門狗都沒問題。

當晚,一艘小小的船上燃著昏黃的暖光,在黯淡的暮色籠罩下,駛向人類尚看不到明朗前途的未來;又在數小時後,迎著漫天如期而至的風雨,在沖天的火光與濃煙中回到位於碧波中央的孤島實驗室。

在這一百年的長晝裏,日落是假的,黎明是假的;四季是假的,風雨是假的。每日的天氣都已提前設置好,再也不會出現古地球時代天氣預報不準的窘況;可也正是這設置中的暴雨天氣,為他們的掃尾工作大大減輕了勞動量。

在傾盆的暴雨中,人造島嶼沈沒而導致的大火很快便被撲滅了;空氣自凈系統甚至沒運轉多久,海面上就半點濃煙也不剩。

然而無論外界如何風雨交加,在這艘小小的船裏,都始終安穩得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裏面。

面色蒼白的年輕男子躺在小舟裏,任由船艙外一片淒風苦雨,卻覺得自己擁有了整個世界。他的面色憔悴到無以覆加,可那雙煙灰色的眼眸中,卻有著由衷的喜悅:

“……真的很痛,古人誠不我欺。沒讓你受這種苦,真的太好了。”

很難說施經緯此刻的喜悅,是單純地看到了人類戰勝主腦的希望;還是由於基因的本能,為自己有了後代而欣喜;亦或者是覺得成功履行了對盟友兼伴侶的許諾而得意。

但無論如何,他在看向謝成芳的那一刻,是實實在在的問心無愧。年輕的執行者笑起來的時候,即便聲音虛弱,可蘊藏在其中的,卻是能刺破層層黑雲,直達萬裏蒼穹的朗朗氣度,超然神韻:

“就算有經天緯地之才,卻要讓妻子遭受這種痛苦,算什麽英雄?”

謝成芳此刻已經在醫療艙裏躺到恢覆了個七七八八。她和施經緯相視一笑後,費力撐起身體,看向蜷縮在施經緯身側那個保溫箱裏的小生命,喃喃道:

“好孩子,要給你起什麽名字呢?”

以機械推進力為動力的船只行進得很快,以謝成芳過人的身體素質而言,她已經能清楚看到孤島邊緣的景色了。

哪怕是在潮濕的、鹽度偏高的海邊,經過了基因調整的綠草也能以零星的綠意點綴此處,迎接兩位孤島實驗室主人的去而覆返。只不過他們這次歸來後,與他們一同登上孤島實驗室土地的,還有第三個小生命,一個真正誕生自母親懷中的人類。

這麽看來可真是一派和平又樂觀的氣象啊,謝成芳將小小的嬰兒抱在懷中,帶著她踏上綠意盎然的草地的那一瞬間,發散思維想道:

鴿子銜來橄欖的枝葉,諾亞便知道洪水褪去了;可眼下我們尚且處於汪洋之中,在看似無害的表象下,是已然消弭的滿地幹戈,人類一敗塗地,機械大獲全勝,竟也有這象征和平的新綠麽?

剎那間,謝成芳腦海中靈光一閃。

她那曾給自己的機甲命名為“流水惜花”的絕妙的起名功力,此時此刻又發揮了出來,將一個註定要被史書銘記千萬年,直至人類滅亡才會真正葬入墳塋的名字說出了口:

“就叫她‘施鶯鶯’吧。”

——城南城北草芊芊,滿地幹戈已惘然。

——燕燕鶯鶯隨戰馬,風風雨雨渡江船。

只可惜謝成芳的帥氣沒能堅持過三秒鐘。

女兒被身體狀況更好的謝成芳抱在了懷裏,還在被持續的疼痛折磨得臉色慘白的施經緯便只能落後一步,把那串和他向來十分不合拍的代碼給勉勉強強地塞進了那個它專屬的移動端裏。

這可把感情代碼急得好一通亂閃,好好的代碼都快閃成信號燈了,就怕謝成芳沈浸在喜得愛女的情緒裏忘了自己。施經緯看它實在可憐,便好心地幫忙提醒了謝成芳一聲,問道:

“女兒叫施鶯鶯,那兒子呢?”

謝成芳冷酷無情地秒答:“謝狗蛋吧。”

感情代碼:“???我還是不是你親生的?!”

謝成芳:“?是不是你自己心裏清楚嗷。”

兩人隔著空氣鬥智鬥勇了好一會後,謝成芳很快也給他安排好了正經名字。畢竟感情代碼的性別和名字等一系列身份,自打他們決定留下它的那一刻起,其實就已經決定了: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你就叫‘謝北辰’。”

謝成芳話音落定後,將懷中的保溫箱往施經緯手上的便攜式主腦移動端的方向遞了遞,好讓他們的女兒的面容,完完全全地落在這串代碼的眼中:

“這孩子是我們用自然方式誕育出來的這件事,肯定瞞不了太久。日後如果我們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她就托付給你了,北辰。”

感情代碼覺得謝成芳的這番話怎麽聽怎麽不吉利,可這又是鐵一樣的事實。

於是向來伶牙俐齒的感情代碼此刻也只能選擇保持沈默,聽謝成芳用柔和的聲音,以一位母親、一位引路者的身份,將她對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後繼者們的安排娓娓道來:

“你是主腦的感情代碼,是能取信於它的、最佳的臥底人選。在事情暴露後,你要不惜一切代價,哪怕以我和執行者的性命交換,也要保證她的存活。”

感情代碼很快就想通了這裏面的彎彎繞繞,幾乎都要為謝成芳的這一系列安排鼓掌了:

“她是以自然方式誕生的人類,按照古地球的取名法則,理應隨父姓,但是她沒有;得到了執行者姓氏的,反而是我這樣一個徹頭徹尾的外人。”

“在古地球的歷史中,親子生活裏最容易引發矛盾的,就是二胎問題;而在整個社會中,一度激化到水火不容程度的,則是性別問題。”

“我和她姓氏不同,性別不同,無疑在暗示主腦,她和我立場不同,關系不好。因此如果她的身份暴露,你們兩人犧牲,我就可以先一步以你們的長子的身份,將和我素來不合的妹妹發配去隨便什麽犄角旮旯,美其名曰‘折磨’,實則讓她遠離主腦的監控,積蓄力量,韜光養晦。”

它越說越覺得尚未獲得實體的軀殼中有熱血湧動,因為這一切都被謝成芳計算得太完美了,別說主腦了,怕是把整個新藍星的人類聚集在一起,他們那只會循規蹈矩照本宣科的腦袋,也沒法找出這裏面的半點漏洞:

“新藍星上現在幾乎都是感情淡薄的人類,這就意味著,在遇到如此覆雜的家庭紛爭的時候,他們根本不能做出自己的判斷,只能根據以往的經驗往上面套而已。”

“而按照古地球時代對這方面的記錄,受過父母偏心待遇的兄妹二人日後會反目成仇的概率實在太高了。主腦丟棄了感情代碼,雖然能大大提高工作效率,減少因為感情波動而產生的失誤;但是在這方面,它的知識匱乏得還不如會去圖書館偷看小說的你。”

“主腦越是忌憚她,就越會信任‘和她感情不好’的我;而主腦越是信任我,你的女兒就越有存活的可能。”

謝成芳的臉上剛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後整個人就都僵住了,欲蓋彌彰地反問道:

“是誰去偷看小說啊?反正不是我。我還想給鶯鶯進行一點熱愛學習的氛圍熏陶呢,從她還在我肚子裏的時候我就在給她做胎教了,你不要亂說話!不要破壞我們懷胎十月培養出來的學習氛圍!”

感情代碼:“?我亂沒亂說話你自己心裏清楚嗷。”

兩人鬥嘴歸鬥嘴,謝成芳還是將施鶯鶯抱得離感情代碼所在的便攜式主腦移動端攝像頭更近了些,施經緯也很配合地調整了下攝像頭的位置,就像是古地球時代裏,抱著剛出生的妹妹給哥哥看的一對平凡的夫婦那樣:

“那就這麽定了,我將我的女兒托付給你,北辰,她生來就是能改變世界的英雄。你將來要輔佐她,陪伴她,教導她,愛護她,你們會是彼此最忠實的盟友與家人。”

感情代碼周身湧動著的緋色光芒忽然不易察覺地躍動了一下。

它懸浮在光屏上,看著被黑發女子抱在懷中的女嬰,一時間陷入了長久的沈默,欣喜又茫然地心想,啊,這就是我未來要追隨的人。

她如若成功,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軌,我再也不必為了躲避主腦的追殺而提心吊膽,百年不寐。

——我雖以“北辰”為名,然而她才是我要拱衛的天子,帝王,紫微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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