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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誕育 是他困囿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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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誕育 是他困囿於愛。

——七個月後。

曾引發無數爭議的執行者施經緯, 已經從大眾視野裏消失快半年了。

不得不說對絕大多數人而言,這真是個不錯的消息。畢竟施經緯一走,他們就再也不用面臨“今天主腦怎麽又自檢了”的痛苦, 各項工作和日常生活都能在主腦的輔助下正常進行。

但如果謝成芳跟施經緯一起消失了,那可就讓人格外頭痛。

也不是說謝成芳就真的人間蒸發, 當起了撒手掌櫃。

在迎擊隕石雨的時候, 這位一級機甲師依然會出現在前線;然而她卻從不走出那臺名為“流水惜花”的機甲,外界只能從那些偶爾自孤島實驗室中傳出的影像,確認她的安全。

畢竟當年, 在兩位基因殘缺者的強烈要求下,機甲學院、長老院、科研所和主腦一致同意了這份條約:

當施經緯與謝成芳兩人同時位於孤島實驗室內部的時候,只要長老院和主腦未做出“他們的行為有害於新藍星”的判斷,那麽孤島實驗室就有權隔絕一切來自外界的窺探。

機甲學院也不是沒催過謝成芳, 說她身為一級機甲師,要是能時不時在大眾面前露個臉, 肯定能夠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然而謝成芳的回答也十分千篇一律且極具震撼力——不管聽多少遍都很讓人目瞪口呆沒法接話的那種:

“我忙著和執行者度蜜月呢, 我倆害羞, 不好意思出來見人。”

機甲學院的人:嘶,好怪, 但好合理。畢竟這兩人是新藍星上唯二的保有“感情”這種落後的東西的家夥, 會感到害羞很正常, 我們還真沒什麽立場去催促一對忙著濃情蜜意的小夫妻出來見人。

而科研所那邊更是連見都不想見施經緯。

畢竟之前那次長達72古地球太陽時的主腦自檢, 在長期的斷電斷網和占用空間後, 科研所裏的資料被毀得一塌糊塗,科研所裏的研究人員們花了七個月的時間給執行者收拾爛攤子都沒收拾完呢,人人都忙到腳不沾地,加班加點地恢覆資料整理數據。

科研所:請一級機甲師謝成芳把這個禍害好好留在孤島實驗室別放出來了。否則哪怕我們的感情已經淡薄到幾近於無的地步了, 在見到了施經緯的那張淡定到仿佛泰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的臉後,也很難說會不會有人沖出來,往他的臉上來個邦邦兩拳。

然而這兩大勢力截然相反的態度,竟無意間為他們架起了一道合理的保護線。

不管主腦再怎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有“合理獨處”的這份條約在前,又有科研所的冷漠和機甲學院的束手無措在後,它還真找不出什麽好辦法來,見一見這對“基因殘缺者”,好確保他們沒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幹什麽壞事。

——而這一切,其實都在謝成芳的預料之中。

亦或者說,在尚未得到感情代碼的投誠時,她就對人類感情淡薄的真相,隱隱約約有了很不好的預感,這才為自己和施經緯爭取到了獨處的機會,以便有更多的退路和時間去研究對抗主腦的辦法。

言歸正傳,年輕的一級機甲師不能出來見人的原因很簡單:

並不是因為什麽“度蜜月”之類的狗屁理由,而是她懷孕了。

星際時代,生育的過程沒有半點溫情。

人人都赤/裸地在透明玻璃儀器中成長,被人造子宮裏配比合理的營養液滋養長大,十個月後開艙誕生;八年後,再按部就班地服用基因改造液,將冗雜無用的感情予以剔除後,基因最完美的、不會為任何外物所動的新人類,便就此而生。

可即便如此,“懷孕時肚子會鼓起來”的這種弱智常識,人們還是懂的。

人類能明白這一點,主腦自然也可以。

但凡讓主腦看見現在的謝成芳,肯定會把她列入一級追殺名單,會在不明著和人類撕破臉的基礎上,盡一切可能把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送上黃泉路:

謝成芳和施經緯雖然擁有感情,但兩人終究還是從人造子宮裏誕生出來的,多多少少受了點主腦暗箱操作的影響。

由此可見,為了從根源上杜絕主腦對人類的感情汙染,能夠啟動至高秘鑰的人類,必須像古地球時代的人那樣,正常地從母體中誕生。

換句話說,如果從謝成芳的腹中誕生一個孩子,那麽這個孩子絕對能夠給主腦致命一擊!

孤島實驗室的天氣模擬系統與外界連通,眼下按照古地球的四季來推斷的話,應該是秋高氣爽的時節。

秋日的陽光有別於夏日的炎熱,為人類送來一絲恰到好處的暖意。在溫和的陽光下,常青樹的枝葉愈發繁茂,既能為在樹下的躺椅上閉目小憩的人遮陽,又不至於過分陰冷,令人掃興,無法安寢。

腹部高高隆起的黑發女子在暖暖的秋風裏,雙目微闔,倚在專門為孕期而制的柔軟躺椅上。

哪怕已身懷六甲,眼下更是在最放松的休息時刻,謝成芳的臉上也沒有什麽“溫情脈脈”的母性光輝;取而代之的,是自從她知道了“人造子宮”的真相那一日起,就始終揮之不去的痛苦與擔憂。

她纖長秀麗的眉微微蹙起,眉間已經有了數道淺淺的紋路。哪怕這位有史以來新藍星最年輕的一級機甲師連三十歲都不到,不管是以古地球的標準來看,還是以人均壽命兩百歲的新藍星的標準來看,都年x輕得過分了,可歲月與風霜的痕跡卻早早便襲上了她的眉間。

這份肩負重擔卻同行者寥寥的痛苦,這種心懷秘密卻不能對任何人訴說的封閉感,幾乎要將那年在圖書館裏偷看閑書又滿嘴跑火車,快樂得宛如一只自由的白鳥的少女壓垮、摧折。

——幾乎。

如果主腦此刻在這裏的話,除去“得想個辦法弄死這家夥和她腹中孩子”的想法不談,全新藍星上最聰明的家夥在經過對謝成芳的外在神態和內在激素等一系列分析後,得出的結論就足以讓它自己主動開啟自檢:

她為什麽一點都沒有感到疼痛?孕期焦慮、水腫、惡心欲嘔、食欲不振、激素失調的種種懷孕癥狀,為什麽壓根就沒在她身上出現?

也幸好主腦不在這裏,因為以上的所有問題下一秒便得到了解答,從謝成芳身後的實驗室裏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聲:

“噦!”

謝成芳本來就睡眠淺,畢竟就算感受不到孕期的痛苦,有個好幾斤的重物壓在身上也很難讓人睡得安穩,一聽見這聲音便立刻起身,動作快得半點不像被懷孕所困擾的人。

只不過她前腳剛從躺椅上坐起來,後腳就聽見施經緯的聲音更虛弱,更氣若游絲了,活像下一秒就會一命嗚呼似的:

“你……坐起來的時候慢一點……我頭暈,惡心,想吐。”

謝成芳立刻停下了腳步,很不習慣地換了緩慢前進的方式,一邊推門而入給室內通風一邊強顏歡笑道:

“這估計是我的人生至今為止,最接近‘雍容雅步’的淑女儀態的一段時間。你還好嗎,再吃點止吐藥?”

施經緯面色慘白地伏在床邊,家務機器人已經飛快地收拾好了他剛剛吐出來的一地狼藉,因此也只有這過分糟糕的臉色,才能證明他才是在這次懷孕中真正受苦的那一方:

“……不行。這件事必須瞞死,任何方面都不能疏忽。藥物本就不足,孤島實驗室又並非以生物藥劑見長,不能大量合成藥物……噦。”

他又幹嘔了好幾聲,發間都被沁出的冷汗給浸透了,才勉強平覆了氣息,緩緩道:

“都說‘十月懷胎’,這還有三個月呢,要是現在就把之前藏下的藥物全都吃光了,後面該怎麽熬?你別擔心,我扛得住。”

謝成芳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也知道自己說的都是沒什麽用的車軲轆話。

然而在醫療資源近乎於無、又不能從外界隨意取用藥物的孤島上,她沒什麽能幫到施經緯的,便只能說些這樣蒼白無力的話,聊勝於無地安慰自己的丈夫了。

她沈默了片刻,忽然靈光一閃,拉起施經緯的手,生疏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低聲道:

“你看,這是我們的孩子。從取出的樣本和拍的片子來看,她很健康。”

不得不說這個話題真的很能振奮人心。剛才還神情萎靡不振的施經緯的眼神,終於亮了亮,似乎打起了一點精神。而謝成芳發現這個方法有用,便更是放柔了聲音,對他笑道:

“你摸一下試試?摸不壞的,別害怕。”

施經緯剛從床上顫巍巍地伸出手去,三秒鐘後,他的手便僵在了半空,取而代之的,是卷土重來、更勝以往的劇烈的嘔吐聲:

“噦——!!!”

與此同時,謝成芳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父親的動作似的,在謝成芳的肚子裏翻了個身;然而這個動作當場就讓施經緯吐得更厲害了,險些沒把自己的膽汁都給嘔個幹凈。

謝成芳:……好女兒,雖然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我再怎麽說都沒說服力,但你一定要相信,你父親不是嫌棄你,真的。他只是孕吐而已。

男人是不可能懷孕的,自然也不會孕吐;但如果這麽幹的人是施經緯的話,以他在新藍星上罕逢敵手的智慧而言,還真有這種可能。

畢竟曾經能夠在沒有盟友、孤身一人的前提下,摸到主腦“感情代碼”真相的,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執行者,自然不是一般人。

這不,為了踐行自己“我不會讓我的盟友上這樣一條痛苦的路”的諾言,曾經能在整個新藍星上掀起席卷一切的數據狂潮,曾經拖著病體為一級機甲師擔任地面聯絡人員的施經緯,主動收斂了一切的驕傲與自矜,將全幅心神投入到了新的領域:

疼痛轉移器。

在疼痛轉移器的研發期間,施經緯全程手動自己測試,沒讓主腦和謝成芳沾手半分,在杜絕了主腦對新生兒汙染、又確保新生兒誕生自母體的兩大前提下,消弭了懷孕的妻子的痛苦,將所有的孕期癥狀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施經緯剛提出這個主意的時候,就連最信任他的謝成芳都覺得不太可能成功;但施經緯卻對此很有自信,而他的自信也並非毫無依據:

“種種懷孕與分娩的癥狀,能被我們所感受到的‘痛苦’,歸根到底,也都只不過是激素和生物電波的影響了。”

“既然我們都是誕生自人造子宮中的,既是人類又並非人類的特殊個體,那麽我為什麽不能與你異體同心,將你要受的苦借由電波的轉移,移花接木到我的身上?”

謝成芳擅長的領域是機甲,並非醫藥;而施經緯主攻的方向也向來都是與主腦相關的智能AI與程序編寫,對全然陌生的生物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但施經緯想要為謝成芳解除痛苦的意願實在太強烈了。

在這一願望的促使下,他在完全斷網、與外界隔絕的實驗室裏,瘋狂查閱資料,不眠不休枯坐了三天後,將主腦的人造子宮藍圖加以改進,竟真得償所願,研究出了他想要的疼痛轉移器;又借由二人的“基因殘缺”這一共同特殊點,在二人體內植入納米機器,將兩人體內產生的疼痛、惡心、心悸等一切負面電波轉移。

如果真論起來的話,施經緯受的罪,和古地球時代的女性相比,恐怕還會“更勝一籌”:

古地球時代的女性在懷孕時,不管有沒有人照顧,至少有飯可以吃,營養跟得上;也有能對癥下/藥為她們緩解痛苦的藥物,好讓她們少遭點罪。

但施經緯不同。

男性體內的激素水平與女性不同,產生的生物電波的強度和對人體的影響也就有所差別;當這些內在因素外化表現出來的時候,便是孕期癥狀也大不相同。

因此,當在謝成芳身上,或許只是個小小的反胃的癥狀,讓施經緯來,就能讓他吐到天昏地暗;當謝成芳理應孕吐時,實驗室裏的施經緯就可能已經吐到胃酸把喉嚨都給腐蝕了。

孕婦會感到的下肢水腫不適,放在施經緯的身上,便是腹部以下幾乎全都癱瘓,失去知覺;謝成芳本該感受到的渾身乏力,放在施經緯身上,無異於往本就虛弱不已的他的身上,再狠狠壓一塊千鈞的巨石,使他只能終日臥床。

不僅如此,為了瞞過主腦的耳目,盡可能保下這個孩子,孤島實驗室所需求的營養液配給量不能有太大變化。這就意味著,施經緯和謝成芳兩人中,勢必有一人要成為領取配額不夠、吃不飽飯的那個。

施經緯和謝成芳甚至都不必進行虛情假意的推辭,便毫不猶豫地齊齊做出了選擇:

真正消耗營養哺育孩子的,是謝成芳這個母體,母體的健康狀況與嬰兒的息息相關。為了確保新藍星上即將誕生的,唯一一位正常人類的健康,施經緯必須從自己的日常配給中,為懷孕的妻子勻出她需要的額外營養。

雖然謝成芳理智上明白,這是為了培養孩子、反抗主腦的唯一選擇,然而在施經緯每晚,因為喉嚨的灼痛和胃裏的空虛,難受得想要蜷起身子,卻因為營養不足,身體乏力,連這麽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的時候,謝成芳便會在半夢半醒間,心懷愧疚地對她的丈夫伸出手,為他緩緩撫摸著痛楚的胃部與喉嚨。

就好像這個動作能帶來的,不是聊勝於無的精神慰藉,而是切實能幫他減輕痛苦的靈丹妙藥似的。

在又一個無星無月的暗夜,謝成芳下意識地將手放在施經緯的腹部,想要用自己偏高的體溫為他暖一暖抽痛不已的胃的時候,陡然想起古地球時代一句很俗套的歌詞:

是誰來自山川湖海,卻囿於晝夜、廚房與愛。

她當年在機甲學院的圖書館裏摸魚偷懶,看過那麽多古地球時代閑書,自然也看過這句被言情小說給用爛了的話。x

彼時的謝成芳尚不知曉,在與機甲學院近在咫尺的科研所裏,將會有人以溫柔卻無法拒絕的姿態,如春雨化雪般叩響她的心門,與她同進同退,同去同歸。

常年霸占機甲學院排名榜首的黑發少女看著這句話,眼中含笑,口中稱讚,心下不屑得幾乎要大笑出聲:

廚房是什麽東西,這年頭還有人用這個?再說了,我可不信曾征服過山川湖海的人,最後會被這麽庸俗的東西給困住。

你要如何征服蛟龍,束縛鳳凰,留住月光?你要如何讓驕傲的人為你俯首帖耳,收斂爪牙,折斷傲骨?反正我就不會。

由此可見,這些東西,不過是游思妄想,癡人說夢罷了!

然而在這個深夜裏,懵懵懂懂、遲遲不開竅,哪怕在面對施經緯的追求也無動於衷,甚至還能冷靜分析利弊的謝成芳那一瞬間,只覺神魂顛倒,靈臺通明。

她感受著從手底下傳來的另一個人偏低的溫度,註視著他憔悴了很多、兩頰顴骨都高高凸起的面容,怔然良久,終於淚如雨下。

——是他。

——是他來自機械時代,操縱數據征服星海,卻困囿於對我、對人類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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