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占星 《君臨異界王座》

關燈
第68章 占星 《君臨異界王座》

對買家而言, 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就是和賣家討價還價並成功了;對賣家而言,成功有理有據地駁回了買家的講價請求才是最開心的事情。

這個道理放在施鶯鶯和系統的身上也同樣適用,不過系統快樂的時光總是格外短暫, 或者近乎於無而已。

然而這一次, 它終於在和施鶯鶯的搭檔過程中難得占據了一次上風:

“是這樣的, 親親,經過數據調取我們發現,親親對於改變虐文的劇情已經十分得心應手了,是時候迎接全新的挑戰了呢!”

施鶯鶯懇切道:“不,你過譽了,我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新手, 不要對我要求這麽高,謝謝。”

系統可疑地停頓了一秒鐘。

從它當場混亂了的數據代碼流動走向來看,很不好說它當時是想吐槽施鶯鶯的“手無縛雞之力”,還是想對曾經在這些世界裏失敗過的真正的新手致以默哀。

幸好它最後還是忍住了,以一個系統最高程度的堅強毅力和敬業精神繼續道:

“為了讓鶯鶯有更加良好的改變劇情的體驗,我們這次特地調取了起點男主後宮走向的文章來鍛煉你,本文全名《君臨異界王座》……”

施鶯鶯單一聽這個書名就精準地找到了吐槽點:

“不, 等一下, ‘君臨’是‘君主統治’的意思,這可是個病句,一位君主為什麽要想不開去統治一把異世界的椅子?”

系統憤怒道:“不要對這種以征服世界為幌子, 以收後宮為真正追求的男主有太高指望好嗎?!”

“我也沒對這種人有太高指望。”施鶯鶯很遺憾地搖了搖頭,嘆道:

“我只是在想,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系統沒想到施鶯鶯的反應這麽平靜,畢竟這個世界的男主實在太不是玩意兒了。說實話, 就算施鶯鶯成功進入這個世界後要幹的第一件事,是把這本書的原男主給揪出來大卸八塊,它都沒什麽立場和理由去阻止施鶯鶯:

《君臨異界王座》的男主是從正常世界穿越過去的普通人,在來到異界之前,他因為連年業績欠佳而被辭退,成為了無業游民後,相愛多年的女友也離開了這個不思進取的男人。

大受打擊的男主渾渾噩噩,終日買醉,結果不是是幸運還是不幸,在某個雨夜,已經失業了足足三月的他在自動售貨機買酒的時候,被一道不知怎麽躲過了避雷針的雷電擊中,穿越到了魔法世界,並進入了一具終年纏綿病榻的孱弱少年的軀殼裏。

似乎連創造這本書的人都覺得,雖說“平平無奇的主角穿越後利用知識優勢大殺四方廣開後宮”的劇情很爽,但要讓這種怎麽看都可以被稱作廢物的男人脫穎而出,還不如指望豬會上樹來得更有把握,於是這個異世界便被打了兩個強行降低實力的補丁上去:

第一,這裏的科技發展水平極其落後,如果和地球相類比的話,那大概就是公元前的普遍水準。

從此,男主便能仗著那點被義務教育體系強行灌輸的知識,在高魔高武卻低科技的異世界橫著走了。

第二,為了讓男主的異常不要引起太多人的註意和針對,這個世界便被設置成了時空亂流的出口,從別的世界穿越來的龍傲天葉良辰之流不知凡幾,個個都能以淺薄無知、好色貪財的內裏,借著別的世界的知識優勢冠上“天才”之名,把整片大陸攪得雞犬不寧。

這樣一來,已改名為“龍嘯天”的男主存在感便不會太過凸顯,除去部分過於敏銳的人外,絕大部分人都會把男主當成又一個“天才”而已;甚至連這些能感受到不對勁的人,在後期也都會逐個死在男主手中,甚至還要背上“反派”的罵名。

如果說這個故事就到此為止,男主但凡能做點符合他新上位統治者的身份的事情,也不會讓這本書看起來這麽爛俗。

但很可惜,能帶著“睡到更多的美女”的心態來征服異界的人的想法從來都不會正常:

龍嘯天在異國公主的政治勢力扶持下登上王座後,先是對跟他退過婚的第一世家的未婚妻族長開刀,又拋棄了青梅竹馬的侍女,榨幹了商業聯盟千金的全部身家,隨即在全國範圍內頒布下“初夜權”的相關法令,最終成功實現了他的夢想,每天都要睡到不同的美人,而且不用負責。

如果有人對他的統治心生不滿,打算起兵反叛,他的後宮之一光明聖女便會聯合光明聖殿發起譴責;如果來自宗教的勸導不能把這些平民拉回“正道”的話,率領萬千惡魔的暗夜魔女便會親自出手,暗殺這些膽大包天的賤民。

因此,愈發有恃無恐的龍嘯天甚至還大言不慚地說過,“只有足夠幸運和忠心地跟我跟到現在的女人,才能有名分”,引得無數少女愈發對他心醉神往,如飛蛾撲火般追了過去,哪怕只求一晚的歡愉也足夠。

與龍嘯天堪稱酒池肉林的奢靡生活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跟著他起兵推翻了國王統治的平民的生活一日苦過一日:

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尚屬萬幸,若逢荒年,則易子而食。

誰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怎麽會爛成這個樣子的。

可它就是爛掉了。

“這難道不算德不配位麽?”處在半空中的施鶯鶯略一低頭,便能看見被呈半圓形的長桌包圍在其中的黑發少女,這便是付出了昂貴代價,請施鶯鶯前來改變她的命運的原主:

“如果換做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我甚至都不必索要額外的權力,便能引導這個國家、這片大陸,去往更好的方向。”

說來也奇怪,雖然系統的記憶也被它更上位的那個存在清洗過了,半點能查閱的歷史記錄都沒有留存下來,可它就是有種莫名的感覺:

既然施鶯鶯都這麽說了,那她就一定能做到。

因為她生來就是要頭戴王冠改變世界的君臨者,是真正能擔負大任的人。

不過這種感覺來的快去的也快,因為當務之急是給施鶯鶯解釋眼下的狀況,於是系統繼續說:

“原主的身份是曾擁有無上榮光的‘第一世家’的族長。”

這是個相當風光的身份。在魔法師的力量最蓬勃的從前,這些握有高超法術的家族風頭無兩,如日中天,連國王都不得不敬讓他們三分。

要不是隨後來到這裏的異界來客越來越多,而且這些“天才”還要命地全都一個個跟商量好了似的,覬覦起了國王的寶座、世家的金錢、強者的力量,只怕國王和世家兩邊早就打得你死我活頭破血流了。

這些來自外界的威脅把兩邊強行捆在了一起,但即便如此,情況也越來越不樂觀:

“只可惜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知是中了詛咒還是失去了神靈的眷顧,總之這個曾煊赫一時的家族中人的魔力逐年衰減了下去。”

對專註力量的魔法師而言,失去力量簡直是比死亡還難以忍受的事情。

再加上這個世界的知識和魔力全都牢牢把控在貴族們的手中,對不專註力量只想自保的普通貴族而言,要是讓他們失去了魔力,那豈不是跟剝奪了他們榮耀的頭銜與高貴的身份沒什麽兩樣!

有段時間各種流言喧囂塵上,傳播最廣的說法便是“第一世家得罪了神靈,才會被收回天賜的魔力”。

於是自此之後,從族譜上消去姓名離開家族的、試圖通過和外族人通婚的方式讓自己的下一代能重新擁有魔力的、或者幹脆就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背叛了家族的……如此種種亂象,不一而足。

如果把一個家族比作一棵大樹的話,便很好理解了:

金錢、力量和地位的損失只不過是從這棵大樹身上伐下一些枝葉,充其量只是傷到了臉面,不會讓家族傷筋動骨;但這些切實掌握著力量和知識x的人才毫不猶豫的離去,才是最讓第一世家元氣大傷的根本。

不過數年,這個煊赫一時的家族,便江河日下地人才雕敝了下去。

即便這些年來,人人都按照以往的習慣繼續稱呼他們為“第一世家”,但是個明眼人,就能知道這個稱呼究竟有多名不副實。

“等傳到原主這一代的時候,情況就更糟了。”系統調出了這本書裏所有女性角色的資料,在施鶯鶯的面前一字排開——沒辦法,在一本種馬向的書裏,所有能獲得詳細描寫待遇的配角只有男主的後宮:

這樣橫向一對比,就能很明顯地發現,在龍嘯天五花八門的後宮裏,唯一沒有魔力的,便是他那位地位卑微的侍女、也是他的第一個女人,還有這位空有虛名的“第一世家”的族長。

“這位‘第一世家’的族長剛一出生,就約等於在魔法師的這條道路上被宣判了死刑,和好歹還能保有一點微末的魔力的前人們不同,她渾身上下一點魔力都沒有。”系統嘆了口氣:

“再沒有別的辦法的家族長老們病急亂投醫,給還在繈褓中的原主定下了一樁親事,男方同樣來自一個早已沒落了的家族,但他們的沒落不是因為失去魔力,只是很單純的窮困而已。”

這話聽起來格外氣人,什麽叫“只是窮而已”,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古往今來多少人在這方面吃過虧,懷有再崇高理想的人也不得不在生活的重壓下為五鬥米折腰,可施鶯鶯就是能理解這個邏輯。

或者換個說法,不管什麽難題在施鶯鶯面前都能被迎刃而解;而在各種頂了天的五花八門的難題中,和“逆轉生死”、“統治世界”、“讓時光倒流”的這些難題一比,只是與錢財相關的問題簡直太簡單太無害了:

只要施鶯鶯願意,她就能通過各種合法手段弄來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錢。

於是她也格外能理解這些長老的邏輯,感嘆道:“能用錢解決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是的。”系統讚同道:“為了引入外族人的血脈,改善魔力雕敝的情況,第一世家的人們多年來一直以‘讓這個病懨懨的婚約者活到成功留下子嗣’為目標,往他所在的家族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這些年來積攢下的財富,求醫問藥,強行給他續命。”

結果這位倒黴的婚約者還沒來得及活到能娶妻的年紀就咽了氣,等他再睜開眼,殼子裏的人就換成了龍嘯天。

然而即便龍嘯天活了過來,第一世家的人們也打起了退堂鼓:

這家夥的身體這麽弱,真的能支撐到留下繼承他們血脈的孩子嗎?

他們原本以為這個病秧子雖然病,但也不至於這麽重,生個孩子應該不成問題,結果怎麽就突然沒了?就算後來又活了過來,可這未免也太不保險了吧?

在重重疑慮下,為保險起見,第一世家還是派人去退了婚,畢竟要是等成婚之後又發現了更大的問題,在這個婚姻受神靈祝福的世界可沒有離婚一說,那就是一輩子的大虧:

他們供養了一個有進無出的藥罐子這麽多年,已經仁至義盡了;現在婚約者的身體弱到連履行義務繁衍後代都成問題,無法提供給他們想要的東西,付出與回報不對等,那不如一拍兩散好聚好離。

從客觀上來說,第一世家還做了筆虧本的買賣呢:

要不是有他們伸出的援手,這個落魄的重病貴族還能活到現在?現在不用他還錢,也不用他履行婚約,只要退個婚就行了,以往種種一筆勾銷,大家橋歸橋路歸路,天底下哪裏有第二件這般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原本這麽處理是該沒問題的,只可惜來的人是龍嘯天。

升米恩鬥米仇,對這個極度以自我為中心的男人來說,他才不管之前受到了多少來自第一世家的援助,占了多少別人的便宜,只要沒繼續供養他,沒繼續把這些好處給他延續下去,那就是看不起他龍嘯天:

既然被下了面子,那他就要狠狠地報覆回去!

再往後的劇情就是很人們喜聞樂見的“昔日落魄贅婿意氣風發歸來,成功打臉高門望族未婚妻”的走向了。

人人都在驚嘆龍嘯天一日千裏的進境,艷羨他身邊越來越多的追隨者,再也沒有人記得,一個沒落的世家曾經試圖覆興家族並為此做出過努力,更沒有人記得,那個被龍嘯天用計謀毀容、又被他逐出王國淪落成奴隸、最後兜兜轉轉被收入後宮當最底層的情人的“第一世家”的族長,也有過想要覆興家族,想要好好活下去的願望。

在她年少的時代裏,她也曾心懷夢想,仰望星辰。

然而在狂帥酷炫的龍嘯天降臨異界後,她所有的夢想與人生,便全都轟然破碎了。

曾經身份高貴的她在龍嘯天的眼裏,是讓他丟過面子的人,於是原主就被龍嘯天當做了用來打臉的工具,就好像她過得越慘,就越能證明她當初的有眼無珠,就越能凸顯龍嘯天的“莫欺少年窮”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似的。

——不過原主好歹還是有一點特殊能力的。

也正是拜這點特殊能力的福,以此為代價,她才能從異世界以毒攻毒地請來施鶯鶯,改變她的命運,完成她的遺願:

不管來的人是誰都好,只要你能覆興我的家族,替郁郁而終的我報仇雪恥,讓這個膽敢以踐踏他人尊嚴為樂的男人受到比死還要痛苦的懲罰,你就可以拿走我這個在全大陸都獨一無二的本領!

這個本領很雞肋,至少從書中的描述看來,是真真的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當原主還是個少女的時候,每每苦於繁忙的家族事務、艱澀深奧的魔法知識、覆雜紛亂的人際關系之時,就會格外期盼夜晚的到來,因為夜晚的星空,是唯一能帶給她慰藉的東西。

第一世家風光不再之後,願意和她交心的同齡玩伴少之又少;可只要一看到漫天的星辰,她便比擁有了一大堆在舞會上結識的虛情假意的“朋友”,都要快樂上一千倍一萬倍。

在她的眼裏,每顆星星都有自己的軌跡,都有自己的故事,同時又和地面上的人一一對應,只要她凝視星空,就能從中推斷出很多未來的事情。

也正是通過這個本領,她才能在如此年輕的年紀裏,便擔負起率領整個家族,跌跌撞撞的向前跋涉的重任。

直到一顆脫軌的星子驟然攪亂夜空,從那之後,一切都變了:

她失去了每晚都能與她談心、默默註視著她、傾聽她的煩惱、給予她指點和幫助的朋友們,失去了對未來的掌控,失去了地位、財富、夢想和人生,最終在龍嘯天的折磨報覆下失去了生命。

而這個能力恰好是引起了施鶯鶯的註意,讓她願意不遠千裏地來異世界幫助原主的原因:

“真奇怪,在一個魔法世界裏,不管幹什麽,但凡這件事有一些技術含量,那麽沒有科技幫助的他們只能依靠魔力才能成功。”

在沒有正式進入這個世界之前,她還能抓緊時間重溫一下已知的情報和劇情,然而和大多數在此時會試圖總結出龍嘯天的行程,要麽加以利用要麽遠遠避開的人不同,施鶯鶯的註意力很神奇地跑偏到了原主能夠與星辰對話的這一點上:

“沒有魔力,他們就不能進行遠程通訊,不能預測明天的天氣,不能長途旅行,甚至連覆雜一點的食物都沒有辦法完成。”

“那麽渾身上下一點魔力都沒有的原主,為什麽僅憑肉眼的觀測和心靈的感應,就能做到科技時代裏,人們依托深厚的知識與精密的儀器,才能完成對星空的觀察?”

系統查閱了一下自己的資料庫,對施鶯鶯道:

“雖然關於這個特殊能力的設定,原著裏沒有任何補充,但畢竟這是個以男主打怪升級睡女人為主要劇情走向的後宮文,不要對此有太高指望,會出現邏輯不通的盲區很正常。”

“如果你有心探尋相關設定的話,那麽如果涉及到了原劇情的盲區,則自動按照正常邏輯補全所有設定。”

“很好。”施鶯鶯滿意地點點頭,吩咐系統:“那現在就開始傳送吧。”

不得不說系統和施鶯鶯所在的這個時間點很微妙,正好卡在原主即將被長老說服,派人去跟龍嘯天退婚的前一刻;再換個表述方式,就是原主踏上死路的x開端。

系統覺得自己都要程序短路了:

別的宿主在遇到這種情況的同時,都會盡力避免陷入這種僵局,甚至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宿主都會把時間往前推一下,在退婚前刷夠龍嘯天的好感度,讓他產生“我的未婚妻還是愛我的,只不過在家族的重壓下才不得不放棄了我”的想法,這樣未來算總賬的時候就能被手下留情。

結果施鶯鶯不僅不想刷龍嘯天的好感度,甚至還主動入了這個看起來半點活路都沒有的死局。

它難以置信地問道:“現在?我以為你會等他們爭辯完再下去呢,要說服這幫固執己見的長老可不容易。他們之前有多想通過聯姻來改善家族的魔力枯竭,在婚約者死過一次、發現了蘊藏在其中的高風險後,對退婚的渴求就有多迫切。”

為了加強說服力,系統示意施鶯鶯往下看去,那位被一群咄咄逼人的長老圍在中間的黑發少女在心力交瘁下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疲態,那終年勞心勞力而格外清瘦的身形,就像是被厚重的冰雪覆壓著的細小的竹子般,似乎只要再疊加一點壓力上去,就要當場被摧折得什麽都不剩了:

“你要是拿不出足以說服他們的東西,接下來的命運只會和原主一樣!”

“就現在,倒不如說沒有任何一個時機比現在更合適了。”施鶯鶯催促道:“再晚就來不及了,快走!”

她話音未落,一直縈繞在她身邊的透明障礙便應聲消失了,在飛速落入這個充斥著魔法的世界之時,周圍的景象都被模糊成了片片裹挾著各種元素氣息的光影,這個命途多舛的世界又一次接納了一位異界來客。

與此同時,圍繞在原主身邊的長老團的爭執也終於臨近了尾聲。為首的白胡子長老忿忿地將手中的拐杖重重頓在地上,對一直低著頭的黑發少女怒道:

“你必須去退婚!再跟這種人捆在一起,我們還怎麽東山再起?”

一時間各位長老爭先恐後地附和道:

“他只不過是個落魄貴族,如果換做十多年前的話,尚且是個理想的結婚對象,但他病了這麽多年,不久前更是一度失去生命體征,不僅無法為我們帶來任何財富和地位上的助益,甚至連最後這點能幫忙繁衍子嗣的能力都無法保證。”

“這樁買賣太不劃算了,你是一族之長,要知道個人感情與家族利益孰重孰輕。”

“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心善的好孩子,但他的這種情況簡直就是個無底洞,唯一敢接手這個爛攤子的,怕是只有掌握了這個世界絕大部分生意和金錢要道的商業聯盟吧?反正不是我們能繼續撐得下去的。”

“眼下的他什麽助益都無法為我們取得,你竟然還不退婚,莫非是喜歡上他了?這可不行,還請族長三思——”

“不。”

一直低著頭的黑發少女突然出聲,打斷了長老的絮絮之談,她再擡起頭來的時候,那雙暗藍色的桃花眼裏,便一瞬間閃過鋒芒畢露的刀劍清輝:

那是代代身無長物卻心比天高的異界來客中的第一位女性,輪回世界裏不可多得的存活逃脫者;也是受了原主之托來改變她的命運,與整片大陸的命運的人。

在這個鋒銳而寒涼的眼神的註視下,一時間連氣焰最盛的首席長老的話語都停滯了一瞬,而施鶯鶯也果然抓住了這個時機,得以搶回了話語權:

“您錯了,其實這樣的人才是最有用的。”

為首的長老嗤笑道:“沒想到你為了保住這個廢物,連這麽荒唐的借口都能想得出來。那好,既然你敢說,我們就敢聽,不如說說看,他有什麽能利用的地方?”

在一群年齡加起來,足以堆疊出無數個世紀的長老們的註視下,這位年輕的族長施施然起身,從背後的書架裏抽出了一本編年歷,溫聲道:

“因為他是個‘天才’。”

一時間不少人都笑出了聲,覺得這個說法豈止沒有說服力,簡直荒謬得可笑了:

“族長怕不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吧?這種人都是天才的話,那比他更出色的你,豈不是降臨在世間要改變一切的神之子?這也是我一直都反對你們婚約的原因,你就算沒有魔力,也一樣能勝過我們很多人!”

“要說魔法能力的話,他弱得連光明聖殿的大門都進不去;要說智慧與學識,他也不及隔壁國家的那位被智慧女神祝福過的公主;要說財富,他和他的家族加起來都比不過商業聯盟千金的一根頭發絲。”

系統越聽越覺得耳熟:“怎麽感覺這些人我好像都見過呢?”

施鶯鶯想了想,回答道:“哦,都是老熟人了,在原劇情裏都是龍嘯天的後宮。”

畢竟在一本種馬後宮文裏,只要是出色的女性,不出意外都會被男主收入囊中,但很可惜,施鶯鶯就是這個“意外”:

她來到了這個世界後,要改變的,又豈止原主一人的命運呢?

不過這也都是很久很久之後,系統才得出的結論,眼下幾乎所有人都在勸施鶯鶯:

“不,等一下,你的這些例子可越舉越遠了,尤其是隔壁國家的那位公主,都遠到萬裏之外了,族長只怕不認識她們吧?還是換個貼切點的說法——族長聽我一言,但凡他是個天才,就該在過去的十幾年裏展現出常人所不能及的才華,可你看看,他有這個本事麽?還不是平庸無為,碌碌度日,要不是我們這些年來提供的援助,他那弱不禁風的小身板只怕都活不到這個年紀。”

“恕我直言,族長,雖然你平日裏很聰明,但在看人這方面的功力果然還是差了點,他完全不具備天才的潛質。”

在一片嘈雜的人聲裏,施鶯鶯很平靜地攤開了編年歷,這就是曾經風光過的家族為數不多的便利了,在知識被貴族階層壟斷的世界裏,尚能保有規模如此可觀的藏書:

“公元0年,光明聖殿成立,以此為紀元初始;同年,惡魔被封印至罪惡之城,時空亂流初現端倪。”

這是大陸上人人都知道的常識,連三歲小孩子都能覆述出來,只不過這本更詳細的編年史記載了每個時代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的畢生經歷,便能更直觀地看清某些事情:

“公元1年,第一位‘天才’葉良辰橫空出世,提出利用魔力驅動機械的原理,成功研制魔力驅動的武器,再次挑起戰火反抗皇權,叛亂失敗,成功鎮壓。”

“公元65年,第二位‘天才’帝傲天出關,完善煉金術概念並試圖另命名其為‘化學’,研制出煉金術武器後反抗皇權,叛亂失敗,成功鎮壓,民不聊生。”

“公元122年,第三位‘天才’慕容君臨橫空出世,因情傷而性格大變,研究遠距離通訊工具,試圖以此為聯絡手段勾結諸邊小國反抗皇權,叛亂失敗,成功鎮壓。”

“公元157年,第四位‘天才’降生,提出一夫多妻理論,被駁回後怒而反叛,成功鎮壓後流言四起;公元187年,第五位‘天才’憑空出現在邊界荒野,無人知其來處……”

隨著施鶯鶯的娓娓道來,長老們的神情也越來越凝重,他們終於發現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了:

他們一直都以為,這些時不時出現的天才會覬覦更高的地位與權力,是天賦異稟的人都有的心氣高的問題而已。

但如果將這些天才的所作所為與生卒年月全都按照年份表排列開來,就會很直觀地發現一個問題:

在時空亂流出現之前,即便有天才出現,公元前那些驚才絕艷的人們也只是將研究領域局限在魔法與武藝的範疇裏,從未考慮過發展全新的知識體系。

然而公元紀年之後,新一輪的天才就像雨後春筍般層出不窮地冒了出來:

他們提出許多新奇得就好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理論,又依托這些理論造了許多便利卻著實古怪的機械;在他們或漫長或短暫的人生中,無一不在終生都追求著美色與利益;最後還都會殊途同歸,跟商量好了似的,但凡有點本事,就想推翻國王的統治自立為王。

除此之外,新時代的“天才”們脾氣也不太好:

他們要麽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對天才來說這很正常;又有人是出關後性情大變的,這也勉強說得通;還有相當一部分人的身世不詳,簡直就跟從天上掉下來的似的,這就很不對x勁了。

“族長的意思是……這些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天才,而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異界來客?”有人驚呼出聲:

“之前從來沒往這個方向上想,但如果這個推測成立的話,一切就都能說得通了!”

為什麽明明這些公元後的天才們所處年代甚遠,卻還能做出同樣的種種行動——提出全新的研究後又虎頭蛇尾草草了事,爭名逐利,霸占美色,率眾叛亂——甚至連研究都能互相一脈相承自成體系地研究下去?

因為他們來自同一個世界,他們的觀念和知識體系是一樣的。

為什麽公元前的天才們百年難得,公元後的天才們卻如過江之鯽?

因為公元0年發生的大事,除了光明聖殿成立和惡魔被放逐之外,還有個看似迄今為止也沒出什麽大岔子,因此也就被人們忽略過去了,只在這種過分詳盡的編年史裏才會被匆匆提上一句的時空亂流:

這才是最大的問題,並且所有的隱患,已經在這個世界的人們尚且無知無覺的時候便悄然埋下了!

一時間長老們個個都面如土色,面面相覷,覺得這可真是個瘋狂的想法,卻又在如山的鐵證前無法反駁,最後還是為首的長老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問道:

“既然如此,那麽族長又是怎麽看出來,你的那位未婚夫最後也會成為異界來客式的‘天才’呢?”

“很簡單。”施鶯鶯迎著無數人驚疑不定的目光,坦然回答道:“是星星告訴我的。”

在原劇情裏,原主從來沒把這個不值一提的本事告訴過任何人。

這位韶華之紀的族長,在還未成年的時候,便擔負起了對成年人來說都過分沈重的、足足有一整個家族的重量那麽重的責任,孤身一人踽踽前行。

這樣堅強而隱忍的女孩子,哪怕心裏有再多的茫然,也不會說出來給人添亂;就算她的心底在枯燥的族務下,還殘留著一些浪漫的少女餘韻,也不會把多餘的心思放在這些事情上,因為這會阻攔她的腳步,浪費她的時間,讓她分神。

但施鶯鶯憑著敏銳的直覺,以及在生死關頭輾轉過無數次鍛煉出來的戰鬥本能做出了和原主截然不同的判斷:

能夠在高魔低科技的世界裏,沒有魔力的幫助也不必借助機械就能肉眼觀測和解讀星空,甚至還能與星星之間產生感應,這必然是另一種全新力量體系的表現,獨立於魔法之外,不在科技範疇之中。

而施鶯鶯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在說出這個借口之前,她就已經做好了兩手準備:

第一,如果“觀測星空”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是另有什麽隱情而無法暴露在世人的認知裏的東西,便能大大增加她這番話的說服力。

第一世家畢竟也風光過,如果這些長老們借著年齡的優勢而會比她這個過分年輕的族長要額外多知道些什麽,也很正常,她就能成功自圓其說。

第二,如果這不是什麽特殊的技能,只是自己想多了而已,那就更好了,她就能現場編一套預言出來,保準說得比西比爾神諭還精彩。*

眾所周知,施鶯鶯的嘴,騙人的鬼,她在輪回世界裏磨練出的一身本事可不是白費的,是真正意義上的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利用豐富的星相學知識來糊弄個把人,裝作自己是能解讀星象的預言家什麽的,輕輕松松,不在話下。

然而出乎施鶯鶯意料的是,她話音剛落,整個會議室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為了讓盡可能多的長老們都能參與到議事中來,議事廳的面積可不小,安置數百人都沒問題,甚至還能讓騎士們在議事廳裏跑馬擊劍。

但自從施鶯鶯說完這句話後,前所未有的安靜便以她為中心飛速擴散開來,就像是往平靜的水裏投了塊石子似的,令人噤聲的波紋頃刻間便擴散到了每個角落。

之前無處不在的翻閱卷軸的聲音、衣物摩擦的窸窣聲、竊竊私語的交談聲……數秒之內,一切皆無,甚至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了。

終於還是為首的長老打破了這份讓人幾乎窒息的寂靜。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施鶯鶯,就像是看到了什麽能拯救世界的聖子,背負著神靈的旨意降臨在這個世界的天選之人似的:

“……你是說你能解讀星空嗎,族長?”

施鶯鶯不明就裏地剛一點頭,剎那間從四面八方如海嘯般爆發開來的驚呼聲便將她淹沒了:

“光明神在上,神明終於聽到了我們的祈求,給了我們覆興家族的希望麽?”

“快去把存放著禁術卷軸的書櫃打開,我們要去查閱東西!”

“快六十年了……我活了五十多歲,半個世紀都過去了,從沒想到這樣的人,竟然能誕生在我的面前……天意,這是天意啊!”

在長老們一疊聲的催促下,他們要的東西很快就被帶到了施鶯鶯的面前:

那是一張綴有點點星光的深藍色卷軸,完美地臨摹出了夜空的模樣。

和別的會記錄無數重要咒語的卷軸不同,雖然這張卷軸用的是最昂貴的材料制成的,可上面半個字都沒有,只有連綿不絕、間或閃爍一下的熠熠星輝,才能證明這不是單純的一幅星空圖畫。

“家主不必緊張,只當這是一次平常的魔力測試就好。”明明說著寬慰的話語,但這位長老自己倒先緊張了起來,死死地盯著施鶯鶯的手,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請家主把手放在卷軸上。”

施鶯鶯如言伸出了手。

原主和她頗有幾分相似,不僅體現在這張過分美貌、哪怕在原劇情裏也當得起龍嘯天後宮第一顏值的臉上,更體現在她清瘦的身形,還有這雙修長纖細的手上:

當她施施然地挽起黑色長袍的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素腕,將手放在星光遍布的卷軸上的時候,就好像有一朵潔白嬌美的曇花,在夜間的星光下,徐徐盛開了。

——然而與只能在晚間一現、便要付出全部生命為代價的脆弱曇花不同的是,這雙看似嬌弱無力的手裏,卻隱藏著足以攪動風雲、改變世界、生殺予奪的力量。

在施鶯鶯的手接觸到卷軸的那一瞬間,無窮盡的星光便在她手下匯集成光之洪流奔湧而出,萬千光華湧動不息,將偌大的會議室照得纖毫畢現,人們甚至都能看清最偏僻的角落和最細小的字符。

星光傾瀉之下,無數被拓印在卷軸上的天體齊齊震動,更有雷霆,大聲,閃電,仿佛全天地間的大威能在這一刻,便借由星辰的力量,在她手中以人類都能感知到的方式盡數展現出來了!

如果說在此之前,“星空的力量”只不過是施鶯鶯一個模糊的猜想;在原劇情裏,後來原主也只能用這個雞肋的技能替龍嘯天看看他將來會遇到怎樣的漂亮姑娘,可以供他收入後宮,那麽在這一刻過後,所有的盲區就都要被正常的邏輯補全:

這個因為沒有魔力而被貴族階層歧視,又因為出身高貴而被平民階層不容的年輕族長,終於在漫天星辰的見證與祝福下,踏出了改變命運的第一步。

在滿室未散的星光簇擁下,無數人異口同聲,喜極而泣:

“……恭喜族長。”

為首的長老對她誠惶誠恐地彎下腰去,連帶著無數或白發蒼蒼或滿面風霜的長老,也都自內而外、全副身心地,在這位年輕的族長面前低下了頭,畢恭畢敬道:

“您是‘占星師’。”

-----------------------

作者有話說:*西比爾神諭:先知西比爾曾經向羅馬的最後一位國王塔奎紐斯高價出售九卷神諭。

國王一開始不了解這九卷神諭的價格,便拒絕了西比爾,西比爾被拒絕後焚燒了其中三卷,又將剩下的以相同價格再次出售;被再次拒絕後,她又燒掉其中三卷,將僅剩的三卷以同樣的價格出售給國王。

就在此時,兩位大臣說服了國王高價買下殘卷,翻閱後發現所有的預言都能準確無誤地實現,國王後悔不疊,但是西比爾神諭永遠只有殘卷了。

*雷霆,大聲,閃電,節選自《聖經》:天使拿著香爐,盛滿了壇上的火,倒在地上,隨有雷轟、大聲、閃電、地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