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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月氏 阿史那多伽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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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月氏 阿史那多伽羅。

在延續了數百年之久的絲綢之路上, 西域眾國林立,王朝更疊迅速,可越是如此, 便越能凸顯出在其中屹立多年不倒的月氏國有多特殊來了:

這個盛產美人與香料的國家, 楞是靠著往大燕國和朝雲國兩大強國裏輸送源源不斷的異國美人, 再靠著美人的裙帶關系和枕頭風,將月氏國的國力借勢發展得一年勝似一年。

結果正在他們準備像以往一樣,分別往大燕國和朝雲國送美人的時候,得到了一個晴天霹靂也似的消息:

大燕國被朝雲國滅掉了!

對月氏國而言,這可真是個喜憂參半的好消息:

喜的是新上任的這位朝雲女皇後宮空缺,別說能主持中饋的人了, 就連個貓兒狗兒的都沒有。如果現在能送去別具風情的異域美人並得到女皇青眼,那日後月氏國在西域眾國中,還不是挑大梁的頭一份?

憂的卻也正是朝雲女皇後宮裏空空蕩蕩的,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能被美色打動的樣子。

月氏國的人哪怕遠在塞外,可對於某些人的美名,也已經聽聞不少了:

譬如頗有大家君子之風、溫文爾雅的周明德,曾極具傳奇色彩地男扮女裝過、容貌姣好綺麗的燕飛塵, 還有x忠心耿耿跟在朝雲女皇身邊數年如一日、身手高超的大燕二皇子謝北辰……

這麽多人加在一起, 卻還沒有一個人能成功上位,要麽是朝雲女皇的眼界高,看不上他們;要麽是這位明君擁有強大的自制力, 深谙“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

不管朝雲女皇登基後未廣開選秀充實後宮是哪個原因,對月氏國而言都不是什麽好消息,畢竟他們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

如果她真是個對美色全然不動心的、能克制得住自己的明君,他們的美人也沒傾國傾城到讓人烽火戲諸侯的地步, 就定然無法取得預料中的、借助朝雲的力量在西域眾國中拔得頭籌的效果。

但他們又必須要讓自家的美人趁著競爭對手前所未有少的這個良機得寵,這就很讓人頭疼。

再三權衡之下,月氏國果然做出了施鶯鶯預料中的選擇:

他們不僅獻上了容貌上最出色、身份上最高貴的小皇子,以此來表示自己願意永遠依附於朝雲國的誠意,還把他們賴以立國的月氏神香都送了過來,可以說是十分努力——

十分努力地跳進了施鶯鶯的謀劃裏。

簡直就跟她在前面扛著鏟子明目張膽地挖坑,後面的這些蘿蔔就很自覺地一個蘿蔔一個坑地跳進去,爭先恐後地把自己安排了個明明白白似的。

等這行人終於抵達朝雲國後,率先迎接他們的,除了新登基的朝雲女帝按例設的款待來賓的宴席之外,還有足足一隊的鴻臚寺譯官負責翻譯。

如果說對他們的接待到此為止,便已經算得上熱情而不失禮數的話,那麽帶著這一隊鴻臚寺譯官的領頭人就很讓人深思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雲女帝登基後,在禮部兢兢業業了多年的周明德,也終於成功以女皇心腹的身份升成了丞相,並幹起了這件根本用不著他出面的、招待西域使者的活計。

一時間月氏國全體使者如臨大敵,總覺得周明德親自前來,必有深意:

“朝雲女帝竟然派了她的心腹來招待我們,可見對我們格外看重。快去告訴小皇子,讓他再溫習溫習中原的禮數,今晚正式的洗塵宴上可萬不能失態!”

“這也有可能是給我們的下馬威,要不她為什麽要派全朝雲最出色的男子來做本不用他做的事情?還不是借著周明德的身份警告咱們,這麽出色的人她都看不上,讓我們也自覺點,別打邀寵的主意。”

“樂觀一點,我覺得周明德也有可能是奉命來看看咱們的小皇子好不好看的;或者這幹脆就是他自己的自作主張,陛下只是寬以待人地允許了他的小心思而已。”

“你覺得可能嗎?哎,等等,別說,或許還真有這個可能。畢竟失德而死的朝雲先帝的後宮裏就有不少我們的人,她們回來的時候說過,陛下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美人。跟在這種德才兼備的女子身邊,就算是周明德這樣的謙謙君子,也很難不動心的吧?畢竟中原不是有句話,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嗎?”

——很明顯,在這堆或樂觀或悲觀的猜想中,只有最後的人猜中了周明德的心思:

他的確是抱著一點私心來的。

這種小事本輪不到他堂堂朝雲丞相去做,結果他一聽說來的是月氏,立刻在施鶯鶯面前主動請命帶鴻臚寺的人前往驛所,搞得施鶯鶯都很是驚奇:

“明德是我的股肱之臣,若讓你去接待月氏來使的話,我誠然是一百二十個放心的,只怕委屈了你。”

周明德一揖到地,笑道:“為陛下分憂,不委屈的。”

結果他沒在施鶯鶯這裏受委屈,倒是在月氏使者的面前受委屈了,因為他們的小皇子無論如何都不肯摘下兜帽,甚至還拒絕了這隊鴻臚寺的譯官:

“不用你們,我會說漢話。”

雖然他的口音還有些生硬,帶著獨特的卷音和尾音,和佩在他腰間的刺繡香囊結合在一起,不管是從視覺上還是聽覺上,就都有了種難以與中原風物調和的異域浪漫風情,但毫無疑問,這是一句中原話。

月氏小皇子話音剛落,周明德臉上那終年令人感覺如迎春風的溫雅神色終於幾不可查地滯了一下,跟在他身邊的那隊譯官也彼此交換了一下驚訝的眼神:

月氏國太有心了。

這還沒完,月氏國的使者一招手,便有足足一隊月氏美人迎上前來,為各位鴻臚寺譯官泡茶,把殷勤做到了十成十。

她們身穿飄逸的白紗長袍,露出修長的雙腿和一抹豐腴的胸脯,纖細的腕間點綴著金鏈與寶石構成的精巧首飾,高鼻深目隱藏在珍珠構成的面紗後,笑起來的時候熱情又大方,仿佛把西域爛漫的驕陽都帶來了:

“我們都是跟著小皇子來的,自然也會說漢話,讓大人們白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各位大人辛苦了,且喝杯茶再走呀。”

“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做香藥生意的,但這生意不好做呢,人人都能以藥效不好的借口為難我們。幸好陛下頒布了新法,我們有依靠了,可不怕啦,等再過幾年,我們一家人就都搬來中原受陛下的庇護,真是萬分榮幸,且容我道個謝先!”

做一行精一行的這個道理,在月氏國這隊來使的身上體現得再明顯不過:

他們的使節能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話,這個倒還能解釋得通;但他們的小皇子也能說得一口中原話,這就很說不通了。

從施鶯鶯登基成為朝雲國新帝的消息傳到月氏國那一刻起計算,哪怕以最快的速度從從月氏國千裏迢迢地跋涉過來,路上也沒有遇到任何天災人禍,滿打滿算也要花一年左右的時間:

區區一年,就能讓一個西域人精通中原的語言嗎?那顯然不可能。

——也就是說,這位月氏國的小皇子,早就被當成要送來中原的禮物在悉心培養著了:

在朝雲國和大燕國的權力爭鬥中,如果最後贏的人是隨便哪一國的二皇子,那麽送來的八成就是千嬌百媚的漂亮姑娘;可如果真的讓長公主贏了下來,那麽月氏國也不是沒有對策,他們便能送來這位更金貴的小皇子。

然而就連橫跨朝雲大燕兩大墻頭多年,墻頭草經驗豐富的月氏國都沒能想到,大燕國竟然就這樣輕輕松松被朝雲國的永平長公主給滅掉了:

這樣一來,他們再也沒有了別的墻頭能跨,為了表示自己合作的誠意,只能將月氏小皇子和足足一隊的漂亮姑娘一起送來,前者是正餐,後者是添頭。

就連見多識廣的周明德,都被月氏國火力全開進獻美人的這幅架勢給驚到了,委婉地提點了一下月氏來使:

“今上不好美色,又崇尚儉樸,之前還遣散了一批宮人,說要削減後宮開支,好開源節流。你們貿然帶這麽多人來,只怕不好安排呢。”

“不要緊,不要緊的。”只可惜這幫月氏國的來使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假傻,反正就楞是拿出了“我們西域人都是有什麽說什麽直爽性子,完全聽不懂你們中原人彎彎繞繞的表達方式”的架勢來,豪邁地擺擺手,把周明德的婉拒給擋了回去:

“陛下看不上也不要緊,這不是還有未曾婚配的兩位前大燕皇子嗎?”

“聽說女皇最近要封一位大燕王出去,那就更好了,我們的皇子送給陛下,這些美人就送給大燕王,讓他帶去江對面的領土上開枝散葉,大家都能各得其所。”

周明德整個人都僵住了,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同情即將被這股不可抗的外力給強行出局的、雖然目前還不知道是哪一位的倒黴的大燕王,還是該先把月氏國這多少年來變都不變一下的裙帶套路稟報給施鶯鶯。

最後他還是選擇以公事為先,把月氏國的打算回稟給了施鶯鶯:

“陛下,防人之心不可無,小心月氏國打著挑起大燕與朝雲再次內亂的心思,派人埋伏在未來的大燕王x身邊挑撥離間。”

施鶯鶯立刻在腦海裏把各方勢力的分布權衡了一下,這才放心道:“月氏國向來如此,愛卿不必太將他們的話放在心上。”

她對身後掛在墻上的堪輿圖伸手一指,周明德這才發現,那張精細得幾乎要將天下風物都概括進去的地圖上,近些日子來,除了一直都有所記載的船隊出行路線之外,還額外多了不少大炮的標志,整整齊齊地分布在沿江一列與大燕國都的城頭:

“而且就算他們成功策反了某位大燕皇子,我已經命人鑄造了紅衣大炮鎮在他們城頭,區區餘孽翻不出什麽風浪來的。”

周明德心悅誠服地嘆道:“不愧是陛下,思慮如此周全。”

但和周明德不同的是,系統更能明顯地察覺到施鶯鶯的情緒變化:

“……是我的錯覺嗎,你看起來好失望的樣子?”

施鶯鶯沈痛道:“不是,你沒有出現錯覺,我真的好失望哦。”

系統心想讓我看看我的好宿主又能吐出什麽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象牙來:“願聞其詳。”

施鶯鶯有理有據道:

“我都做好萬全的準備了,打算好生養著原著裏那個擅歌舞的大胸長腿細腰翹臀的黑皮美人,批折子批累了之後還能去要個西域特色的精油按摩,再一起泡澡消除疲勞,順便說說話解解壓。”

這的確是月氏國的那位美人自帶的技能,在原著中,她就是靠著這一手能讓人飄飄欲仙的按摩技術留住了原狗比男主的心的。

結果施鶯鶯半點也沒擔心這位多才多藝的異域美人會憑著這手本事把她麾下的人勾走,因為她的關註點很清奇地來了個跑偏:

“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送來的是美人嗎?不,是自帶全套香氛的按摩師,是高級SPA,是可以在朝雲國土上發展休閑娛樂一條龍的高級人才!”

“如果讓她來當只對女子開放的按摩培訓師,類似於後世的高級私人會所,就能大力促進隔壁大燕國的女子就業率,還能順便促進風氣的進一步開放,結果他們突然給我送來了個男人,你看看,這像話嗎?我的這麽多規劃全都落空了。”

系統目瞪口呆,心想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也難怪施鶯鶯會失望,但好像總是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

“???汝聞此人言否——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人話嗎?!人家月氏美人是拿著邀寵固寵的宮鬥劇本來的,結果你這個無血無淚的資本家只想著讓人家幹活?不管來的是哪位美人,反正他的一腔深情全都要錯付了,施鶯鶯,你沒有心啊!”

施鶯鶯:“誒嘿。”

施鶯鶯剛從“痛失了一位高級按摩師人才”的失落裏回過神來,就發現周明德在她案邊欲言又止,好像要說什麽的樣子:

“陛下……”

結果周明德還沒來得及狠狠心咬咬牙,把“只要陛下早日冊立中宮,他們就不會有不該有的想法”說出口,就聽見施鶯鶯恍然大悟道:

“愛卿今日為何格外忸怩,莫非你也想見識一下月氏美人的風采?”

她說著說著甚至還把自己給說服了,越想越是這個道理,因為周明德今年也二十有五六了:

這個年紀放在未來的現代社會和她來自的星際時代,依然是正當嫁娶年齡的好時候,再拖幾年也不要緊,反正他家裏也沒什麽王位要繼承;但如果放在人均壽命只有三四十歲的古代,那簡直就是個奇跡,更別提他還沒有妾室沒有通房沒有半個庶子庶女,再拖下去就真的要從黃金單身漢變成滯銷貨了!

於是本著對下屬的關心,不想讓下屬因為感情問題而影響工作效率的施鶯鶯大筆一揮,把周明德的座位又往前挪了下,並盛情邀請道:

“那等今晚正式洗塵宴的時候,你坐我下席好了。聽說月氏美人個個都能歌善舞,妖嬈嫵媚,他們肯定不會放著這麽個巨大的優勢棄而不用的,今晚必有一場獻舞。”

“屆時你看上哪個,只管跟我說,我當場就賞給你。”

周明德苦笑了起來,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麽好,最後只能挑了句無關痛癢的說:

“……陛下真是博聞強識,連這些軼事都知道,那臣就先謝過陛下的美意了。”

施鶯鶯又把月氏國呈上來的禮單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對周明德笑道:

“可在看歌舞之前,少不得再勞煩愛卿你一趟。去把禮部的人叫來,我有事要問。”

周明德把施鶯鶯的口諭帶到後,禮部眾人一時間都顧不得再端著往日的君子風度了,飛速往紫宸殿趕去,生怕自己去晚了會誤事:

這位女皇一般不會閑的沒事兒就磋磨人,但如果她真的找到你頭上,就說明肯定有什麽地方出簍子了!

果不其然,他們齊齊抵達紫宸殿後,發現施鶯鶯正在看那份月氏國的禮單,新上任的、接過了周明德擔子的禮部尚書硬著頭皮上前一拱手,問道:

“陛下,是這份禮單有什麽問題嗎?”

“也不是什麽大事,諸位愛卿莫要太緊張了。只是我記得天漢二年的時候,月氏國曾經給大漢天子進貢過能辟瘟疫的月氏神香。”施鶯鶯若有所思地伸出手,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就像是在這幫禮部官員的心上依次敲打過似的:

“怎麽輪到要給我朝雲國進貢的時候,就沒有這物事了?萬一以後有不太平的年歲,我總要給後人準備著些東西吧?”

禮部尚書這才松了口氣,對施鶯鶯解釋道:

“陛下明鑒,月氏國神香難得,再加上當地風氣特殊,只能由他們的皇族來客護送,送給他的心上人……”

禮部尚書微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一旁前任禮部尚書、現任朝雲丞相周明德,一時間都對他有些同情起來了:

“……當做定情信物。”

周明德也上前解釋道:“陛下如果擔心的是這件事,那大可寬心。臣在前往驛館的時候,已經見到了那位月氏小皇子,他身上確實有專門用以存放神香的錦囊。”

“原來如此,所以天漢二年,月氏公主才會護送神香來漢。”施鶯鶯若有所思地一點頭:

“很好,有勞各位愛卿了,且下去吧。”

和施鶯鶯合作多年的系統瞬間就明白了施鶯鶯打的哪門子如意算盤:

月氏國只考慮到了他們皇族中人喜歡上什麽人的話,對面也一定會看中他們的權勢與美色,進而收下這份定情信物;可他們完全沒考慮到,自家送來的這位小皇子可能會陷入單戀,哪怕將月氏神香獻出去,對面也不想給他個名分啊!

也果然像施鶯鶯預料的那樣,當晚的接風洗塵宴上,有足足一隊的月氏舞女的身影:

樂聲一起,胡旋舞作,觥籌交錯間,美人們的身影在大殿上來回穿梭,華美的衣裙飛舞旋轉出朵朵盛開的花的形狀,纏繞在她們腕間與玉足上的鈴音清脆作響。

一旁的樂師自然也不甘示弱,錚錚的琴聲響起,和著有節奏的、渾厚有力的鼓聲,裝飾在弦鼓上的牛角似乎也活了過來,發出鳴聲應和,果然是“弦鼓一聲雙袖舉,回雪飄飖轉蓬舞”。*

這隊久經訓練的月氏舞女愈舞愈快,呈現出與中原舒緩的舞蹈截然不同、柔婉而不失力量的情態來,瑩潤的手臂提著層層舞裙左旋右轉,千匝萬周,衣裙翩飛,樂聲悠揚,就在這氣氛正當好的時候——

坐在施鶯鶯對面的案列,卻又囿於君臣之別而不得不坐在她下首的月氏國小皇子,突然起身了。

始終都在留意著這位以兜帽遮面的小皇子的人有許多,更不乏謝北辰和衛楚這樣精到、甚至連一個眼神都能帶給人壓迫感的習武高手。

他這一動,剎那間無數人的眼神便齊齊朝他投來,但凡這位月氏小皇子的心態有點不穩,只怕被盯得當場露怯都有可能。

結果這位月氏小皇子不僅沒露怯,甚至端著酒來到了施鶯鶯的面前。

他起身之時,胡旋舞也恰好到了結束的x部分,在最後一道綿延悠長的弦鼓聲中,為首的舞女將始終卷起握在掌心的雙袖對天一展,在流雲也似的長袖間,灑出紛紛的金粉,恰巧落在中央,為了展現胡旋舞而專門陳設的酒紅色波斯羊絨毯上。

華貴的金與濃烈的紅交相輝映間,活色生香,更別提這位月氏國的小皇子大大方方走上前來的時候,緊隨為首舞者後灑出的金粉正好簌簌落下,點綴在他深色的肌膚上。

——太精妙、太心機了,很難說這不是專門算計好的。

不管是宮鬥經驗豐富的謝北辰,偽裝女性經驗豐富、但對宮鬥八竅通了七竅的燕飛塵,潛藏在暗處保護施鶯鶯安全的衛楚,還是最端正守禮的周明德,都沒想到這位異域來客的路子這麽野,以至於還真讓他得手了:

一杯蕩漾著葡萄香氣的美酒,被價值千金的夜光杯盛著,由月氏國小皇子遞到了施鶯鶯的面前。

他修長有力的手執著夜光杯,深色的皮膚與淺色的玉形成了鮮明對比,直勾得人心裏發癢,杯中葡萄色的美酒只輕輕漾開了一圈波紋,看起來別提多穩當了:

“陛下平大燕,頒新法,仁愛之名遍及四海,我等即便遠在西域也受益良多。”

“感念陛下雨露之恩,以此為謝,當滿飲此杯。”

他說完這番話後,仰頭便把這杯酒飲盡了,完事兒後還把酒杯倒了過來,殘存的一滴絳紫色的美酒自夜光杯沿盈盈劃過,落在他指尖,愈發顯出西域人不拘小節的豪爽來了。

一時間周圍的人們也紛紛舉杯敬這位年輕的朝雲女帝,異口同聲道:

“陛下雨露之恩廣施天下,仁愛之名遍及四海,功在千秋,當滿飲此杯!”

在這和樂融融的氛圍裏,坐得離施鶯鶯最近的周明德,卻突然察覺到了一道近乎挑釁的目光。

他不動聲色地輕輕一皺眉,沿著這道目光反望了回去,果然和戴著兜帽的月氏國的小皇子對上了:

很明顯,這位月氏國的小皇子看穿了他當時特地去驛所的小心思,已經把他當成了最具競爭力的假想敵。

周明德在想明白了這挑釁從何而來後,一時間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心想,這位小皇子只怕找錯了人,若他真有心入宮爭寵,那最具威脅的可不是他周明德呢。

兩人的眼神交鋒一觸即分下無人察覺,一旁的近侍還在忙著為施鶯鶯引薦呢:

“這位是月氏國的小皇子,阿史那多伽羅。”

“‘多伽羅’,好名字,怪不得這麽香。”施鶯鶯的目光輕輕巧巧地在阿史那多伽羅腰畔盛有月氏神香的錦囊上掃過,隨即合掌一笑,剎那間滿室輝煌的龍涎香燭的光芒,都被這一笑的容光給生生壓下去了:

“‘菩提心者如黑沈香,能熏法界悉周遍故’,看來月氏國盛產香料的傳聞果然是真的了?”*

“正是。”阿史那多伽羅身上還帶著沒藥與乳香的馥郁香氣,他見施鶯鶯並沒有按照他的老師們所說的那樣,“人人都會愛你的,多伽羅,她會接過你的杯子,叫你近前去坐”,只得失望地把杯子放回桌案上,後退一步,垂下頭恭恭敬敬道:

“久聞陛下大名,願留朝雲,侍奉左右。”

等到阿史那多伽羅退開後,燕飛塵和謝北辰這才齊齊從緊咬的牙關裏擠出一個不屑的氣音,這兩位大燕的兄弟倒難得在此時達成一致了:

“呵。”

不知是不是因為月氏國多半是生在塞外,隨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即便貴為一國之子也照樣會經受日曬風吹雨淋,這位以名貴的香木為名的月氏國小皇子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光滑而富有肉/欲感的古銅色。

更別提他還穿著件象牙白色的開襟袍子,腰間系著的卻不是傳統的緙絲腰帶,而是將綠松石珠和黑曜石珠串在一起,在腰上緊緊地繞了好幾圈,正好勾勒出他腰細腿長、肌理分明的身形來了。

施鶯鶯沈吟了下,對一旁屏息以待的月氏使者笑道:“唔,好像是個美人呢?”

月氏國的使者頭上悄然滑下一滴冷汗來:

這話誰說都有說服力,畢竟如果抱著聯姻的心來,卻送給對方一個醜八怪的話,這不是結親,是結仇,還是不死不休的那種;但這話讓施鶯鶯來說,就格外沒有說服力了,她一人的容貌就能勝得過全場的月氏美人的總和。

在她淺笑盈盈的註視下,來的時候明明信心滿滿的使臣們都變得沒有把握了起來,更別提他們還聽到了施鶯鶯的下一句話:

“可如果是美人的話,又何須遮掩呢?名花雖好,也要有人欣賞才是。”

她屈起食指在桌上輕輕一叩,用目光緩緩描摹著阿史那多伽羅兜帽上精巧的金線花紋,笑道:

“你若真願留在朝雲,便摘下兜帽來,讓我看看你罷。”

月氏國的使者大驚失色,下意識便想阻止:“陛下請稍等!”

在他們的規劃裏,阿史那多伽羅應該在月氏舞女都利落地退下後,在眾人依依不舍的情緒中摘下兜帽,就會讓人萌生一種“可算是留住了一個”的滿足感。

屆時他們還會熄幾盞燈,讓這位小皇子迥異於常人的地方不那麽明顯,在朦朧暧/昧的光線下顯出他在身形上的優勢來。

這都是月氏國的人苦心規劃過的步驟,但凡亂一步,就都不能讓阿史那多伽羅的特長盡數展現!

然而晚了。

阿史那多伽羅一見到施鶯鶯,在那雙宛如含著萬裏春水的暗藍色桃花眼的註視下,就半點自家使者的話都聽不進去了,更罔論來的時候被耳提面命過的各個步驟——

此時此刻,他的眼裏,只有那位身著山河社稷紋理錦袍、頭戴九龍冠的年輕女皇;而素來對中原的詩詞歌賦都一知半解,只能硬著頭皮囫圇吞棗的阿史那多伽羅,也終於明白了那些風花雪月的韻腳裏蘊藏著的無限情思:

我所思兮,高居廟堂,何以慕之?我心惶惶。

當阿史那多伽羅聽話地摘下兜帽後,幾乎滿室流動著的燭光都為他身上的奇異之美而停滯了一瞬:

這位月氏國的小皇子,天生一頭霜雪也似的銀白色長發,在燭光輝映下便宛如一匹上好的銀絲綢,麗色流轉;更別提他還有雙一黑一藍的、相當漂亮的鴛鴦眼,眼尾上挑,帶著西域人獨有的不羈,也難怪月氏國會咬著牙把他送來賭一賭。

剎那間大殿裏布滿了竊竊私語聲,不管是天生白發還是鴛鴦眼,在朝雲人的眼裏都不太吉利,這也是月氏國的眾人憂心的地方。

可施鶯鶯半點介意的樣子也沒有,只對阿史那多伽羅笑了笑,問道:

“月氏神香帶來了嗎?”

本就一顆心全都牽系在施鶯鶯身上的阿史那多伽羅一聽這話,當場就在腦海裏完成了“她跟我要月氏神香,這是我們皇族的定情信物,她想要我”的神奇等式,立刻回答道:“帶來了。”

說話間他飛速摘下了佩在腰側的錦囊,小心翼翼地遞交到了施鶯鶯手中,那一縷沁人心脾的幽香也傳到了座上眾人身邊。

周明德和燕飛塵的臉色都幾不可查地沈了一下:

這縷香氣……簡直就像這個西域人堂而皇之地對他們下的挑戰書似的!

然而和這兩人的面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謝北辰。

他之前的神色也一直不太好看,結果施鶯鶯和顏悅色地接過了阿史那多伽羅帶來的月氏神香後,謝北辰的神色反倒放松下來了,引得燕飛塵困惑又好奇,壓低了聲音問道:

“這月氏神香意義非凡,你就不擔心?”

“要是阿史那多伽羅懂得‘奇貨可居’的道理,不肯立刻獻上月氏神香,一定要和陛下相處久了才肯交出來,我才擔心他會在長久的相伴中打動陛下呢。”謝北辰笑道:

“但是你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對陛下一見鐘情的樣子。要是他無法展現出後續值得利用的價值,x那他在鶯鶯心裏的地位,也就至此而止了。”

——這可真是個薄情的說法。

更要命的是,燕飛塵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謝北辰。

果然正如謝北辰推測的那樣,在拿到了月氏神香之後,施鶯鶯便挽住了阿史那多伽羅的手,將他引到了自己身邊的座位上,笑道:

“既然如此,便留下吧。”

然而月氏國的來使還沒來得及展露出高興的神色,施鶯鶯便起身離席了,還伸出手在空中虛虛按了一下,制止了席上眾人停杯投箸的動作:

“有客自遠方來,今日當不醉不歸。諸位請自便,我不勝酒力,且退席了,不必顧及我。”

說完,她又對忐忑不安、不知朝雲女皇提前離席是喜還是怒的月氏使臣吩咐了下去,權算安撫:

“‘人間物類無可比’,這胡旋舞端的是精妙萬分,如果她們還能跳,便再叫一次歌舞來罷,我有重賞。”

她又看了看周圍本來就沒看過癮,乍聞此言,更是開心的眾人,笑道:

“只一條,不得唐突佳人。”

那幫月氏舞女本就沒完全退下去,甚至還因為阿史那多伽羅沒有按照計劃中的時機摘掉兜帽而倍感擔憂,正花容失色地簇擁在偏殿呢。

一聽朝雲女皇不僅沒有因為阿史那多伽羅迥異於常人的容貌而生氣,甚至還給了重賞,宣她們繼續上殿歌舞,月氏舞女們便個個喜笑顏開地回到大殿上,好一列紅飛翠舞的美人齊齊拜下,啟朱唇,發妙音,嬌聲道:

“多謝陛下。”

施鶯鶯一走,一直坐在她近處的燕飛塵便正好能和剛坐下不久的阿史那多伽羅說上話了,試探道:

“殿下應該是首次遠離故土吧?月氏與朝雲相隔萬裏,風土人情多有不同,可千萬別待不慣才好。”

“幸好陛下是有仁心之人,你若是不想留在朝雲,且告訴我,我為你去向陛下求情,給你個回家的恩典。陛下如此喜歡你們的胡旋舞,想來不管是誰留下,都是一樣的。”

阿史那多伽羅之前說的那些漢話,是和月氏使臣們一同謀劃出來後,又不知道背了多久的成果,那就是他的巔峰水平了,要讓他立時聽懂燕飛塵的試探,委實有點為難人。

他慢吞吞地反應了好久,終於弄明白了,這位看起來漂亮得像個女人的前大燕皇子在趕人,在笑裏藏刀地清除競爭對手呢。

於是他幹脆地搖搖頭,拒絕了燕飛塵的提議:

“不用,我很習慣。”

燕飛塵二十多年來,何曾遇到過這種直來直去說話的對手。

他彎彎繞繞地遞出去的試探被驟然一記直球地打了回來,對方還半點情面都不給地當面拒絕了他,曾經的大燕皇子也是有脾氣的,眼見著友好說服未果,便冷笑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麽主意,不就是看著鶯鶯沒有冊立正宮?”

“不管是大燕國還是朝雲國,這麽多年來都沒有讓外族人做正宮的前例,你且死了這條心吧。”

燕飛塵缺席了十好幾年的宮鬥指數,在這幾天和他的塑料兄弟謝北辰的鬥智鬥勇下被迫飛速增長。

不得不說他這番話說得很有道理,這套邏輯就算施鶯鶯本人都挑不出什麽問題:

先是展現了作為主方的寬厚溫和,勸說未果後又從朝雲國和大燕國這兩個龐然大物延續百餘年的慣例入手,分析了阿史那多伽羅上位成功的可能性之低。

除去後來說話的語氣帶上了陳年山西老醋的酸味之外,於情於理都很適合。

阿史那多伽羅雖然沒能聽懂燕飛塵這麽文縐縐地說了一大通,究竟在說些什麽,但他是草原上頂頂好的獵手,月氏國的人都說,但凡是被這位小皇子那雙鴛鴦眼盯住了的鷹鳥,就萬沒有能逃脫的道理。

一個獵手最不缺的,就是潛伏下來等待一擊致命時機的耐心,還有對周圍環境是否友好的感知,阿史那多伽羅自然也能聽得出來燕飛塵的來者不善。

而且任何一種雄性動物,在要競爭配偶的時候,面對富有競爭力的同類之時的感觸多半是同樣的,人也不例外。

於是阿史那多伽羅慢吞吞地擡起眼,用那雙一黑一藍的鴛鴦眼盯了燕飛塵好久,似乎在考量這個新冒出來的競爭對手的實力,半晌後才開口道:

“你們漢人,都假正經,不行。我們月氏,誰搶到的東西就是誰的。”

阿史那多伽羅是月氏人,哪怕在來朝雲國之前緊急學過一些漢話,可這終究不是他的母語,自然也就不會說什麽好聽的言辭來矯飾自己的內心想法。

然而正因為他說出來的,是不加修飾的真心話,還因為有著一句一頓的生硬而分外不可轉圜,聽起來就格外耿直且氣人。

燕飛塵當即被阿史那多伽羅梗得面色鐵青,原本意態悠然地端著酒杯的手都在抖了:“……夠膽,果然夠膽!”

“皇兄又在跟人置氣呢?何苦來哉。”謝北辰從另一旁繞過來,搭著燕飛塵的肩膀笑道:“生氣傷肝,還老得快呢。”

“把你的爪子從我肩上拿下來。”燕飛塵皺眉道:“別跟沒骨頭似的,站沒站相,成何體統?”

“哎呀,皇兄這就不懂了。”謝北辰撣了撣袖子,用淡然而不失炫耀的語氣對自家這位塑料兄弟解釋道:

“你沒聽見吧?其實鶯鶯剛才離開的時候,叫我過去跟她一起清點月氏國進獻來的香料,看看有沒有稍加改造就能引入中原藥用的品類。”

“她這麽信任我,我會格外高興也是很正常的吧?”

說完,他對這兩人一點頭,便跟著施鶯鶯的腳步一同退席,往庫房去了。

那穿著墨色錦袍的頎長背影明明看起來瀟灑得很,但燕飛塵楞是憑著對自家這個狗裏狗氣的弟弟的深刻了解,從那裏面讀出了十二萬分氣人的感覺來。

憋了滿肚子火的燕飛塵剛一轉頭,就發現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剛剛還能面不改色跟他嗆聲、互懟得有來有往的阿史那多伽羅,現在卻如臨大敵,正色以待,渾身的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呈現出富有力量感的線條來,和蓄勢待發的獵豹似的。

正在燕飛塵茫然不解的時候,阿史那多伽羅發話了,沈聲問道:

“那是誰?”

“是我弟弟,謝北辰,曾經的大燕二皇子。”燕飛塵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繼續補充道:

“跟在陛下身邊時間最久的人呢。”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阿史那多伽羅想要爭取到施鶯鶯的青睞,那麽謝北辰就是他後宮升職記裏的最大攔路虎,是天字第一號的競爭對手。

然而阿史那多伽羅半點被這一長串的名頭給挑撥到的意思都沒有,因為他感受到的,不是加在這一長串名頭上的榮華富貴地位之類的淺薄的威脅,而是來自“謝北辰”這個人的:

他優秀獵手的本能,自謝北辰出聲的那一刻,便在他的骨髓裏發動了。

阿史那多伽羅死死地盯著謝北辰的背影,將所有的警戒狀態都拉到了滿級,直到謝北辰真正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中後,他才收回了視線,難以置信地低聲自語道:

“……這是人嗎?”

阿史那多伽羅在近廿載的游牧生涯中,也不是沒遇到過千鈞一發的生死大關:

遇到難以抗衡的猛獸,他能隱匿氣息得以活命;若是到了不得不以命相搏的關頭,他有彎刀在手,也有一戰之力。

但這些感覺,和剛剛他感受到的威脅,竟全然不是一個級別的:

那是人類在面對某種更高級別的存在之時,必能感受到的本能的震悚與恐懼,甚至只要被這種存在凝視住了,就斷然沒有能逃脫活命的可能!

哪怕謝北辰在這次短暫的談話中,從沒把他放在眼裏,可從這一刻起,阿史那多伽羅便終於知道自己要面對的真正對手,是哪一位了:

他警戒過的那位聲名遠至塞外的朝雲丞相周明德,與這位容貌艷麗勝似好女的前x大燕皇子燕飛塵,還有隱藏在暗中的某位不斷對他投來不善視線的護衛,在謝北辰的面前,統統不堪一擊!

在當晚的接風洗塵宴臨近尾聲的時候,施鶯鶯又出來,敬了滿朝文武一杯酒,也算是為這場無拘無束的宴會畫上了個圓滿的句號。

滿堂珠翠招展映著燭光煌煌,瓊漿玉液襯著山珍海味,男女官員分別身著墨色長袍與緋色補服,整整齊齊分列長案兩側,暖風融融,香風陣陣。

觥籌交錯間,年輕的天下共主在百官之首遙一舉玉觴,端的是繁華又氣派的盛世景象。

當晚周明德自宮中回府的時候,便已經有些薄醉了。施鶯鶯也看出了他有些不勝酒力,特地給自己的得力助手備了車,笑著吩咐道:

“可得好好地把人送回去呢,要是我最信重的愛卿少了半根頭發,我就唯你是問。”

周明德得了“不必謝恩”的吩咐後,便一直倚在車壁上,半闔著眼睛醒酒。

只是今晚的酒不知為何分外醉人,一時間他腦海裏各式各樣的念頭紛雜繁亂地纏繞在一起,竟連他這般素日裏被稱作“才思敏捷”的人,都一時間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等終於到家了之後,他還沒來得及叫條熱手巾來擦臉醒酒,就被周父急急叫去議事了,他強撐著醉意趕到正廳,便看見了已經從黃河總督的位置上退了下來的父親。

年歲漸高的老人兩鬢斑白,卻有賴於當年經常在黃河治水的鍛煉,依然還是中氣十足的樣子,看到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沈郁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開口道:

“明德啊。”

周明德疲憊地接過侍女送上的熱巾,匆匆一擦臉,道:“兒在。”

周父斟酌著開口道:“我聽說今晚,宮中為迎接月氏國的使者,特地設了接風洗塵的宴席,那想來你也見過他們送來的月氏小皇子了?”

“自然。”周明德微一點頭,溫聲道:“不愧是盛產美人的月氏國,各方面的準備都做得很詳盡,陛下十分喜歡,已經決定要迎阿史那多伽羅入宮了。”

周父心疼地看著他強顏歡笑的模樣,前所未有地頭疼了起來:

他這個兒子,自小就相當有主見。

要是周明德中意的人是隨便別的一位高門貴女該多好啊,就沒有這些麻煩事了:

有周家在背後撐著,再加上他本人在相貌談吐和功名方面,說全朝雲第二也就沒人敢稱第一,怎會有人拒絕得了周家明德?

——還真有。

周父終於一狠心,將今日的來意說了出來,這個方法雖然於周明德的仕途大大有害,卻也是唯一能讓他得償所願的辦法了:

“不想笑就別笑了,明德。”

“要不是你當初慧眼識英才,選中了這位天下共主,周家只怕就要和站錯隊的前兵部侍郎那一家子似的敗落下去了。但我也知道,你當初選擇了尚且是長公主的陛下,也未必沒有私心在裏面吧?”

陡然被點破了心事的周明德渾身一震,半晌後才啞聲開口道:“父親所言甚是。”

周父長嘆一聲,繼續道:“你對陛下的心,這些年來我們都看在眼裏,奈何陛下一心勤政又素來薄情,你的這一腔心思,怕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如果一直走仕途的話,你已官拜丞相,再往上一步便有越權之嫌,終你一生,也不會被陛下放在心裏的。事已至此,為何不試試走和月氏國的那位小皇子一樣的路子?”

周父深知他這話雖說得好聽,看起來字字句句都在為周明德的情意著想,但在這番話的背後,隱藏的卻是周家不少人的野心:

他們已經在前朝走到了身為官員能達到的至高點,既然新帝後宮空缺,那為何不在內闈中也安插上自己的勢力?

這樣一來,前朝後宮互相呼應,足以形成掎角之勢,等百年後,偌大朝雲江山究竟姓什麽,還不一定呢!

周父也知道這些人的小九九,他也不是沒想過要制止,可自家兒子的一腔苦楚他也看在眼裏,思前想後,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

“如果你願意辭官入宮,有我等在前朝為你造勢,中宮之位非你莫屬。等朝夕相對,自然日久生情,何愁陛下對你的情意不深?”

“還是說你就甘心一直遠遠地看著,等陛下另擇佳偶,成就良姻?我兒,且看開些,這不管對周家還是對你,都是個兩全的好法子!”

周父話音落定後,周明德沈默了好久好久,這才起身深深一揖,低聲道:

“父親所言甚是,我不甘心。”

周父合掌大笑道:“如此甚好!眼下正當用人之際,你辭官的折子便先緩一緩,不急,我們會為陛下攔住那些讓她選秀充實後宮的折子的。”

“等這段時間一過,我們便齊齊發力,送你入主中宮!”

這位年紀輕輕便官至丞相的年輕權臣痛苦地閉上了眼,心想,謝北辰,果然我比不得你。

——我比不得你,在陛下身邊耐心相伴多年也不露心跡,比不得你故國被滅、卻陰差陽錯更能得陛下憐惜,比不得你竟真的半點不求名分。

——但你若不爭,我便要爭了,就像阿史那多伽羅說的那樣,誰搶到了,就算誰的!

周父自然也察覺了自己兒子的不甘的神色,問道:“我兒為何依然有郁郁之色?可是有什麽事情沒想明白?不如說來,讓為父也聽聽。”

周明德將他對謝北辰的疑惑盡數講給了周父聽,這是他多年來都無法解開的一大謎題:

“此人無欲無求太甚,我看不穿他的深淺。父親,世界上真的有什麽都不求的完人麽?”

“自然沒有。”周父的神情也嚴肅了起來,正色道:

“明德,你且記住,不管日後你要面對多少競爭對手,像月氏皇子、大燕遺民這樣的家夥都不足為懼,最可怕的、最值得你戒備的,其實是這種人。”

“他若是不求名分,不貪權勢,便定然要求某種我們看不穿的、比這些身外之物更至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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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來想請假的!沒想到又寫完了哈哈哈哈哈,雖然有點短,但我保住了日更的名號!surprise~

【小劇場·與正文走向無關】

阿史那多伽羅·異瞳白毛波斯貓:這是人嗎?

燕飛塵·暴嬌嗲精英短貓:雖然我們兄弟情誼很塑料,但你也不能罵人啊?

衛楚:身手敏捷緬因貓:不是吧,他很狗的。

周明德·美貌端莊布偶貓:不是吧,他很狗的。

謝北辰·大魔王座下忠犬:謝邀,當然不是,我是你們這些貓黨裏唯一的狗。

*《胡旋女》 白居易

胡旋女,胡旋女。心應弦,手應鼓。

弦鼓一聲雙袖舉。回雪飄飖轉蓬舞。

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

人間物類無可比,奔車輪緩旋風遲。

曲終再拜謝天子,天子為之微啟齒。

*對弦鼓的描寫有實物參考,來自2017年龍潭公園民族藝術團仿制出的弦鼓,感謝貴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三都水族自治縣的匠人在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中做出的貢獻。

*《華嚴經》:菩提心者如黑沈香,能熏法界悉周遍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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