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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織金 燕王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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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織金 燕王登基。

二皇子自從抵達燕王封地後, 這麽多年來都被朝雲國的帝後當成心肝寶貝捧在手心裏的他,終於實打實地體驗了一把什麽叫吃苦。

因為他是被廢黜了交給施鶯鶯的,所以在吃穿用度各方面, 不管他曾經怎樣風光過, 此刻也只能待遇等同平民了:

一天只能吃一頓飯不說, 甚至這頓飯裏還摻了粗糧,哽得人嗓子疼;穿的衣服也不能是絲綢和錦緞,只能是粗布;住的地方床板都快朽爛掉了,墻角也全都是黴菌,還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天扛著鋤頭等農具下地幹活。

在這樣高強度的勞作下, 他的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掉還會流出滿手血水,上藥的時候鉆心得疼,不多久,繭子就磨出來了。

二皇子不是沒崩潰過,他甚至還拼著不要臉在燕王府門口大鬧過一場呢,可他越是鬧, 就越發現不對勁了:

為什麽在聽了他訴說自己的“悲慘遭遇”後, 竟沒多少人同情他,反而對他目露嘲諷和鄙夷的神色?

他雖然和施鶯鶯關系不好,但正因為兩人關系不對付, 他天天都在想著要怎麽扳倒施鶯鶯,才對自家這個皇姐了解頗深:

她好美衣華服,香車寶馬,珍饈美酒,吃穿用度都特別講究, 而且這種講究還不是把最值錢的東西都陳列在面上的暴發戶行為,可謂是花最多的錢,用最昂貴的東西,過最簡單的生活。

就拿她當年前往墨池學會的舊事來講,她身上的白衣是天蠶吐絲,衣角的黃鶯是周明德親手繪就,由十二位繡娘緊趕慢趕地又紡又繡了整整一年,才得到了這麽件渾然天成的無縫天/衣。

那一把繪著連綿不盡的朝雲盛世山水的紙傘,傘骨是可遇不可求的百年紫竹且不說,傘面更是前朝大家的傳世之作,價值數千金。原本這幅山水圖是被裱在畫框裏的,結果被施鶯鶯從自己的私庫裏翻出來後,立刻就拆了下來做成紙傘,真是暴殄天物得相當有水平。

——這樣的人,在終於脫離了父皇的勢力範圍,擁有了完全受自己操控的領地和錢財後,還能忍得住不奢侈一把?他不信!

然而世事總是能出乎人所料,施鶯鶯就是忍住。

周圍的人看他還在怔立原地,似乎還要揪著“待遇”的這事兒鬧下去的樣子,便個個都自發上前來勸阻他,要為施鶯鶯解決這個困難:

“燕王遇刺之前,為了確保新作物試種成功,她有時候一天連一頓正經飯都吃不上呢,和我們一起拿著飯團,在田壟上就能匆匆解決掉。”

“燕王都不講究這個,你還這麽挑剔?你該不會還有什麽不該有的心思吧,勸你還是早早死了這條心!”

一個生性喜好享受的人,如果能真的靜下心來摒棄一切身外之物的浮華,那只能說明,她圖謀的東西,絕對比眼前的短淺享受更大,也更能讓她滿足。

甚至她曾經的窮奢極欲,也都是在抓緊最後的時光享受,因為施鶯鶯知道,一旦需要她胼手胝足、夙興夜寐的時刻到來,她便要為了達成天下共主的目標,而遠離這些東西很長一段時間了。

但這個道理只有聰明人能明白,在前朝雲二皇子的眼裏,這無非就是施鶯鶯要找他的不痛快罷了:

這個女人真狠啊,為了折磨他,甚至不惜把自己都拉下水!

他過得越簡樸,在心裏積壓的對施鶯鶯的怨氣就越大,對往日錦衣玉食的生活的渴求,也就越旺盛。

而這真是施鶯鶯想要的。

於是在前朝雲二皇子節衣縮食了將近半個月後,施鶯鶯終於把他叫了過去。

二皇子一聽到施鶯鶯要見他的消息後,就打點起了精神,生怕她要揪住他的什麽不妥當的地方繼續折磨他;可他萬萬沒想到,施鶯鶯把他叫過去,似乎真的只想跟他說說話,甚至還為了和他話家常而專門停下了和官員們的議事:

“我看你近來臉色很不好的樣子,是在這裏住得不習慣麽?”

被這麽一問,二皇子都快哭出來了。

要不是周圍的官員都是施鶯鶯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還有不少是入過她的軍隊,被她從火坑裏救了出來,因此對她格外死心塌地的女官,他真的好想告上一狀,說大燕王苛待他:“當然不習慣——”

“你能習慣真的太好了。”施鶯鶯對這番抱怨和訴苦聲充耳不聞,往一旁堆滿了衣服的桌子一指,笑道:“所以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二皇子這麽多天來吃的苦太多了,本來只是粗粗掃了一眼那些被施鶯鶯隨意地堆疊在桌案上的錦衣華服,便覺得身上的粗布衣服更粗糙、更難以忍受了起來;更何況施鶯鶯親口對他說,這是給他準備的禮物,極大地彌補了他這段時間內的心裏不平衡呢?

他立刻立刻沖過去,翻檢起了這些衣物,同時暗暗腹誹道,果然她還是那個生性奢侈的永平長公主,半點沒變,雖然她表面功夫做得好,但她騙x不過識貨的自己:

“這些雲錦真好看,哪怕在朝雲國,我也沒能見過這麽光華燦爛的呢。”

“這是我雇傭了原來的大燕國最出挑的十二位繡娘,用真金白銀壓制成線,再紡進雲錦裏制成的織金雲錦袍,足足做了一整年才完工呢,自然是好東西。”施鶯鶯仿佛沒看見從二皇子眼裏投射出來的嫉恨的光芒似的,從容地端起茶碗輕啜一口,把人的胃口給完全吊了起來之後才繼續道:

“你若是喜歡,就拿一件走吧,等過些日子父皇來接我們的時候穿上,也算是一份體面,別讓外人以為我苛待了你。”

她話音未落,二皇子便欣喜若狂地抱走了一整套織金雲錦袍:

明明施鶯鶯只說給他一件,但從小到大被慣壞了的人是不會在意這些東西的,真是給三分顏色就能開染坊的典型。

二皇子前腳剛走,一直隱藏在書架之間的燕飛塵便替施鶯鶯打抱不平地出聲道:

“要我說,只有鶯鶯穿這種織金的雲錦才好看,他也配?”

他現在雖然不是大燕皇子了,但施鶯鶯也一直都沒想好給他安排個什麽職位,就把他塞進了護衛隊裏,正好還能讓他和謝北辰互相牽制。

——結果互相牽制的效果出來是出來了,可和施鶯鶯預想中的權力制衡就是有那麽點微妙的不同,好像還多了點別的什麽牽制。

就好比此刻,被搶了話頭、奪去了第一時間獻殷勤機會的謝北辰也不急,等燕飛塵話音落定才後發制人道:“鶯鶯穿什麽都好看。”

瞬間就在甜言蜜語的技能上被打敗了的燕飛塵:?你吃了蜜來的嗎,弟弟???

周圍一幹陪同議事的官員也覺得這位前朝雲二皇子實在太囂張了,明明都是個庶人了,還敢對長姊這麽不客氣,便你一言我一語地同仇敵愾了起來:

“他現在可是個庶人了,就不怕他自己的命太薄,壓不住這麽貴重的衣服?”

“殿下有愛護幼弟的心思,願意把這麽好的東西分給他,可是他半點感恩之心也沒有,瞧瞧,半句謝也不說,就好像他還有多金貴似的。”

“殿下日後還是莫要再與他來往了,這種人一看就是會生事端的大/麻煩,時間一久,老天自會收了他的。”

施鶯鶯笑而不語:

她花了這麽多心思地做了這些貨真價實的織金袍,又專門把回國的時間定在了雷雨天,就是抱著引雷的心思去的,純金的導電性在一幹材料裏可是遙遙領先的。

如果說出自燕飛塵之手的“罪己詔”還給大燕前皇帝、現在的安樂公留了最後一點體面的話,那麽在眾目睽睽之下,朝雲老皇帝和被廢黜的二皇子要是被天雷擊中,就真的丁點臉面也不剩了。

別說臉面,只怕連小命都不保。

只可惜這個架空世界裏的人還不知道這些原理,她只要把握住這位名義上的皇弟性喜奢侈的心理,稍加操控就能得到她想要的效果,更能把自己撇得一幹二凈:

天雷這種東西,怎麽可能會被人力操控呢?明明就是這兩人自己失德得太過分,讓上天都看不下去了。

到時候,就算有人懷疑這是施鶯鶯做的手腳,今日這幫在旁的大臣也會自發地出來為她作證:

殿下分明是愛護這個被廢黜的弟弟,才給他做了新衣服,說等到回國那天再穿,結果他半點禮節都不曉得,當即就拿走了一整套,分明是逾矩!這難道不是他自己的貪欲招來的天罰嗎?

於是施鶯鶯很溫柔地嘆了口氣,開口道:

“哎,算了,我也不想跟他計較這個。比起這無謂的爭執來……”

她將朱雀大街的平面圖在桌上展開,對周圍的官員們笑道:

“我們還是來說正事吧。諸位也知道,我的父皇不日即將來接我回朝雲國,可這條朱雀大街的兩邊竟然沒有松柏環繞,委實有些配不上他一國之主的身份。”

大燕官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畢竟他們這麽些年來行事風格便是如此,不管在用人還是審美上,都崇尚簡潔利落,更偏重實用,和隔壁更推崇雕琢秀麗的朝雲國截然不同。

大燕王畢竟是個朝雲人,會喜歡自家的風格也無可厚非,便立刻有人獻策道:

“這有何難?眼下正是移植樹木的好時節,城外山林也多有松柏,只要專門派人去起苗,再同時派一隊人提前挖好樹穴,將起出來的樹木連帶著它原本的根系和泥土,一同栽種到樹穴裏即可。”

這人一發話,周圍的官員們也都爭先恐後地補充了起來,生怕自己說得慢一點,就沒法在施鶯鶯面前留下深刻印象:

“這個安排甚妙,松柏綠蔭如雲,又有長青不衰的好寓意,即便殿下回朝雲繼承大統,也能將殿下的福澤綿延到這裏。”

“正好這些樹也是要栽在朱雀大街兩邊的,到時候清空一下街道,再加派快馬駕車,便能盡快將樹木移植過來了。”

“可以再從內務府征調一些草繩,將樹苗的斷根和土都包紮起來後往上面噴水,能大大提高成活率。”

畢竟施鶯鶯得封藩王這麽久以來,能自己做的事從不假手旁人;再加上她尚未婚配,每天都恨不得批折子批到深更半夜,搞得他們這些內閣全都跟個擺設似的,難得有機會表現自己,怎能不盡心竭力?

等敲定了這番安排之後,施鶯鶯便特派了使臣,快馬加鞭地將這些安排傳回了朝雲國,呈給老皇帝看。

朝雲老皇帝看完了這滴水不漏的妥帖安排後,一時間還有些欣慰,心想,這個不孝女終於知道給自己做臉了,那他這邊的表面功夫也不能落下,便拍板決定道:

“傳內務府來,迎燕王歸國的那日,我要用最高規制的金輦金蓋,不能在她面前落了下風!”

這樣一來,在各方的努力下,等到朝雲國的老皇帝親自來接施鶯鶯回去的時候,那場面別提多壯觀了:

二皇子穿著一身簇新的織錦雲錦袍跟在施鶯鶯的車輦後,那身織金的袍子真是華美得沒話說,哪怕眼下是個陰天,甚至還淅淅瀝瀝、斷斷續續地下著小雨,也無法遮掩這身華服的半點光芒。

迎面而來的朝雲國的車馬也分毫不遜色。

先不說駕車的都是千金難求的塞外汗血寶馬,就光看那雕琢精致的黃金車輦和巨大的金色華蓋,就引人註目得很了,將風雨全都阻攔在外的同時,也引得朱雀大街旁前來自願送別施鶯鶯的人議論紛紛:

“看看這窮奢極欲的架勢,該花費多少民脂民膏?要不是有燕王在,但凡朝雲國的皇位落到這位庶人皇子的手裏,便要造就個亡國昏君!”

“這是示威給誰看呢?搞得就好像我們大燕出不起這些東西似的。要不是燕王心系民生,不願大費周章搞這些東西,還輪得到他們在這裏耀武揚威地炫耀好東西?”

“燕王如果回去的話,真的不會被這種人穿小鞋使絆子嗎?我好憂心啊。”

這兩廂對比之下,倒顯得端坐在大燕制式的車輦上的施鶯鶯分外楚楚可憐:

她只穿了一身最簡單的白衣,黑色的大氅上丁點花紋也沒有,木簪束發,不妝不飾,就好像一株開在雨中、將墜未墜的玉蘭似的。如果說她的周身也有一點明快的顏色,好讓她不至於在這兩方人馬過分富麗的架勢前落下風的話,便也只有她衣角繡著的,一只振翅欲飛的黃鶯。

要不是有那姑射神人般清艷的容貌撐著,這身裝扮可就不會有眼下這種仙氣出塵的感覺了,怎麽看都脫不開“寒酸”兩字。

“天可憐見的,那就是大燕王?”有個披著厚厚的蓑衣的老嫗在雨裏瞇起眼睛,艱難地辨認出了施鶯鶯的身影後,一時間說話的聲音都哽咽了:

“我早年喪夫無所出,唯一領養的兒子也忙於公務,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要不是大燕王送來了高產的新作物,又免了三年賦稅,我這把老骨頭還不知道能撐到什麽時候呢。”

她的這番話引發了不少人的共鳴,立刻有人幫腔道:

“燕王賢明,在知曉了我們這些累贅的困境後,還特意派人送來了過冬用的衣物被褥、炭火糧米,就連我身上穿的這件蓑衣鬥笠,都是她送來的東西呢!”

披著蓑衣,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的老嫗也讚同道:

“一聽說她要被召回朝雲國去,我就緊趕慢趕地想來看看她,等回去就給她造長生牌位供香火。就算燕王不知道有我們這麽些受了她的恩惠才能活下來的人的存在,我x們也想來送送她,聊表心意……”

她難過地搖搖頭,好像難以相信那個幫到了這麽多人的、名滿天下的燕王,在離開自己封地的時候,都是這麽簡樸得幾近困頓的模樣:

“可她為什麽看起來這麽年輕、這麽瘦啊?我兒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可壯實著呢,這小姑娘平常該有多累,才把自己累成這麽個架勢?”

結果這番話,不偏不倚地正好被耳力很好的施鶯鶯給盡數聽到了。

一時間她心底五味雜陳,因為她認得,這根本就不是什麽普通百姓,而是“流水惜花”謝成芳的聲音:

不,我不是,我沒有。雖然很感謝您不遠千裏來給我撐場子,但我真的不是什麽好人,我還把您兒子綁在船頭當人質打仗來著,我心虛。

可惜她自認不是個好人,可這麽多年來,她關心民生的所行所為都是被兩國的百姓看在眼裏的:

如果連這樣的燕王都不是好人,那天底下就沒好人了!

於是謝成芳這一番話激起千層浪,越來越多的人都覺得,朝雲老皇帝和他的這個兒子實在太過分了:

“燕王是有大德的賢能之人,為什麽要被這樣對待?我替她不平!”

“說句不厚道的,就連我的繼母都沒對我這樣過……不是我的錯覺吧,燕王的車輦都要漏雨了!”

“萬民傘,我們帶來的萬民傘呢?快給燕王呈上去,當場就能用起來,也讓對面的人看看,他們能用黃金車輦遮擋風雨,燕王有我們的萬民傘!”

立刻就有人攔住了施鶯鶯的車駕,在風雨中獻上了一把又一把的萬民傘,一時間就連兩國的車隊都被這些自願前來給施鶯鶯送行的人阻攔住了,只得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顏色各異、大小不同的傘,在雨中匯聚成一條看不到頭的長河。

和當年施鶯鶯離開黃河的時候收到過的、寫著各家姓名的萬民傘不同,這些傘上垂下來的長絳上最顯眼的,是一個又一個明顯屬於女性的名字:

她們原本連名字都沒有,遵循著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的祖訓,將自己最好的年華耗在了無窮盡的磋磨中;甚至嫁人後連自己的姓氏都要泯滅了,只能將夫姓冠在前面,等著百年後變成一個“某某氏”。

——可施鶯鶯來了。

她帶來了新的作物、軍隊、法律與觀念,就像和她們只有一江之隔的那個國家的名字一樣,如天邊霞光漫過彤色的朝雲,賦予了無數人新生;而這些重獲新生的人,也最終在漫天風雨中匯集在了一起,無數娟秀的字跡在長絳上留下自己的姓名,與高擎的萬民傘一同庇護在年輕的燕王頭頂。

朝雲老皇帝一時都目瞪口呆了,恨恨道:“不過是表面功夫罷了!”

“可有人連表面功夫都不願做呢。”隨侍在旁的周明德終於忍不住了,拋棄了他堅守這麽多年的君子之風,小聲地抱怨了一句。

結果正好在這時,天邊滾過一道隆隆的驚雷,將他的這句話完全淹沒在了雷聲中,朝雲老皇帝只能看得到他雙唇翕動,便追問道:

“周愛卿,你剛剛說什麽?”

周明德立刻收起了所有的不滿,依照著施鶯鶯傳來的密信的指示,引著老皇帝的車駕往朱雀大街兩旁新栽的松柏下走去,同時不動聲色地遠離了這輛富麗堂皇的黃金輦:

“走這邊,陛下,這裏通暢些。”

朝雲老皇帝欣慰地點點頭,心想,還好有個世代忠君愛國的周家在這裏頂著,不枉他這些年來著力提拔周明德,讓他年紀輕輕就能官至禮部尚書,這不,關鍵時刻還是能給自己撐面子的。

——然而朝雲老皇帝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

如果施鶯鶯繼位成為朝雲女帝的話,周明德提前效忠於她,也稱得上一句“忠君愛國”。

就在朝雲國老皇帝的車輦,從剛移植過來不久的松柏濃蔭下緩緩路過的時候,仿佛上天都看不慣這偏心偏到沒邊兒了的老皇帝,陡然間天雷大作,將拉車的馬都驚得踟躕不前,昂首嘶鳴。

在蕭蕭的嘶鳴聲中,震耳欲聾的雷聲浩浩蕩蕩滾過暗無天光的蒼穹,就好像有萬千天兵天將從雲層上駕著戰車踏過一樣,引得不少人都心裏發慌,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我活了大半輩子,好幾十年,都沒見過聲勢這麽大的雷雨天呢,可千萬別在燕王離開的這天出事。”

“呸呸呸,不許你烏鴉嘴。燕王是個好人,好人是不會出事的,就算要出事,那也是別人出事!”

然而真就應了這兩人無意間的談話,一道天雷猝不及防地從雲層中劈下,直接擊中了松樹的尖頂,發出了好一陣濃重的焦糊味。

隨即這道雷電去勢未止,在此起彼伏響起的尖叫聲中,沿著當場焦黑了一半的松樹傳下來,正中黃金華蓋下的朝雲老皇帝,使其當場斃命!

朝雲國這邊的人頓時驚得叫都叫不出來了:

堂堂一國天子,本應是天命所在之人,卻被天降雷電一擊斃命,這已經不是區區“失德”能解釋得通的了,再發一萬份罪己詔都不管用。

他們心有戚戚焉地交換著眼神,心想,難不成這真的是上天的警示,他們曾經的永平長公主、現在的大燕王,才是天命所歸?

還沒等他們用眼神得出個結論來,第二道天雷便緊隨其後地來了!

而另一邊,正穿著從施鶯鶯那裏腆著臉饒來的織金雲錦袍的前朝雲二皇子,終於也感到了一陣令人膽寒的心悸。

他下意識地拔腿便跑,都顧不得嶄新的織金袍被淋濕了,可在劈頭蓋臉砸下來的豆大的雨點裏,第二道天雷也宛如長了眼睛似的劈了下來,半點旁人都沒有波及到,直直沖著渾身都是金銀絲線的他去了——

在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後,剛剛還神氣活現的一個大活人,就變成了地上這攤聲息全無的、完全糊透了的東西;再加上他身上還裹著一層沾了灰的織金袍,活像個土豆似的。

這兩道天雷的威勢實在太大,劈死的又是兩位朝雲皇室的人,也太駭人聽聞了,一時間都沒人敢發出丁點聲音,只能滿懷畏懼地看著地上這兩具屍體:

剛剛還風光得讓人牙根癢癢的兩個家夥,就這麽死了?

原來在天命之下,人命就是這麽輕如草芥的東西啊,就算是最尊貴的皇帝,人間天子,也不能與真正的天命抗衡。

最後還是朝雲國陣營裏的周明德越眾而出,提醒了一下隨侍在旁記錄帝王言行的史官:

“繼續寫。”

“好、好的……”兩個大活人就這樣在面前被活生生地劈死了,就算史官的膽子再大,他的手也在發抖。要不是周明德在旁邊一字一句地提醒著他,這位史官的筆都落不下去,因為不知道該怎麽寫:

“先帝失德,偏頗幼子,苛待賢才,故天降神雷懲之,意在肅正風氣,恭迎明主。”

說話間,有幾絲殷紅的鮮血從焦黑得已經看不出人形的屍身下汩汩流出,可在大雨的沖刷下,很快就淡得連顏色都看不出來了。

周明德看著史官的筆落定之後,才松了口氣,擡起頭來,對遠處白衣黑氅、烏發高束的施鶯鶯微微一笑——

仿佛多少年前,尚未及弱冠之年的禮部員外郎,和只是沒有封號卻已鋒芒初露的朝雲長公主之間,那一道無聲的契約最終塵埃落定。

自此之後,她便是朝雲女皇,是天下共主,是要帶給這萬裏山川以太平盛世的明君;當年周明德編纂的《墨池錄》裏,那一句對永平長公主的盛譽也最終成真:

普天壤其無儷,曠千載而特生。

這段沈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起初只是一個人驚詫之下,無意識地脫口而出了“天命”這個詞而已;但有赫赫天雷威勢當面賜死了朝雲先帝,又有施鶯鶯廣施恩義在前博得人心,一人發聲,數息間便有十人百人應和,以至於不消數刻鐘,山呼海嘯般的聲浪便回響在了原來的大燕國都城上空:

“燕王正統,當繼皇位!”

“如有神助,天命在此!”

九天之上風雷席卷,自燕王規格的車輦上,從高處放眼望去,便能見到滿目蔥蘢濃郁得幾乎都要滴下水來的綠意。

即便她的車輦樸素得很,不及遠處那架快被天雷劈得散了架的黃金輦半點奢華,可有這人世間最尊貴的權柄加於其上,更有承載了無數人心意的萬民傘隨行,哪裏還需要什麽別的裝飾呢?

她只是站在那裏,便已經是至美至尊貴的存在了。

風雨瀟瀟,車x馬蕭蕭,年輕的燕王攏著衣袖微微一笑,果然是真正天意所歸的人,才能有這般處變不驚的好風度。

不日後,欽天監擇吉日,恭迎大燕王登基。

朝雲老皇帝這輩子做的最聰明的事情,就是提前寫好了禪位詔書。

他終於明白了過來,自己的這位嫡長女不是好對付的人物,與其冒著天大的風險留存下這點權力,還不如提前寫好禪位詔書對她示好,還能頂著太上皇的名號去行宮頤養天年呢。

結果他的構想有多美好,真正動起手來的施鶯鶯就有多殘酷,連全屍都不給他留。

不僅如此,施鶯鶯還要借著這件事大做文章,真是把每個人的利用價值都發揮到了極點,連死人都不放過:

為什麽天雷要專門擊中先帝和前二皇子,讓他們死無全屍?肯定因為他們這些年來的行為有不妥當的地方,那她身為繼任者,自然要撥亂反正,繼續推行新法。

於是在施鶯鶯繼位,成為了朝雲女皇的那一年,數條新法被自上而下地推行了下去,並且還針對一江之隔的這兩個地方的不同風土人情,各自量身制定了不同傾向的細則:

對原本的朝雲國而言,應繼續推行科舉改革,選拔實幹人才;對曾經的燕王封地而言,則要繼續推行新作物的種植,同時將女軍、女學的各項新法繼續堅持下去。

而且不管是哪一邊,都要著力提高醫者的地位。

“辛苦你了。”施鶯鶯在頒布新法的明黃絹帛上用了印,便宣告了今日議事的結束。她微微偏了下頭,對跟在她身後的燕飛塵道:

“你跟隨我跋涉勞苦多年,容色都清減了不少,辛苦了。等撿個好日子,你便回江對岸去,做新一任的燕王殿下吧。”

燕飛塵神色一動,握住了施鶯鶯的手,剛想說“讓謝北辰去吧我只想在這裏陪著你”,就聽見謝北辰十分做作,十分故意地,在施鶯鶯背後用力咳嗽了一聲。

不愧是血脈相連的兩位大燕皇子,哪怕燕飛塵和謝北辰之間的情誼已經脆弱得隨時都會“彩雲易散琉璃脆”了,他們也能在短暫的一個眼神交換和動作之間得知對方的意思:

我這是為你好,兄弟。那可是大燕王啊,鶯鶯這些年來還把爛攤子給收拾了個七七八八,回去就能享福,你就不心動?

我知道你要幹什麽。明人不說暗話,兄弟,你要是真的把我給丟回大燕,我就能當場化身水鬼把你也拖下去,咱們一個也別想跑,統統回大燕三振出局。

於是燕飛塵都到了嘴邊的話立刻換了個樣子:

“再過些日子,收到了鶯鶯登基消息的周邊小國,就該來進貢了。我們還是暫時留一下為鶯鶯分憂,等這邊的事情都結束了,再回去也不遲。”

系統也在這個時候給施鶯鶯送來了最靠譜的第一手資料:

“在這個世界,除了勢力最強、風頭最大的朝雲國和大燕國之外,其餘的都只是占婆國、吐火羅、大理、精絕,夜郎這樣的彈丸小國。甚至都不必我們出兵攻打,他們就先自己內部爭鬥得十不存一二了,還要拖著這僅存的一點殘留去應付周圍小國的虎視眈眈,根本不足為懼。”

“可以說自從你攻下了大燕的那一刻開始,天下共主的地位,便已成雛形了。”

施鶯鶯聞言,卻沒有流露出半點喜色,因為她總覺得還有個麻煩沒有處理:

在《亡國公主:下堂將軍妃》的原著裏,曾經登場過一位大胸長腿、細腰翹臀的西域美人。

她雖然是被送來和親的,沒什麽家世能倚仗,可她憑著那份迥異於中原人的妖冶的美貌,楞是在當時已經成為了大燕皇帝的厲無殤的後宮占據了一席之地,也成功地促進了原主和厲無殤之間的感情升溫,或者說,虐戀情深。

她簡單地回憶了一下原著裏對這位美人的描寫,疑惑道:

“但這位美人可不是區區小國能供養起來的。你看,‘她酥/胸半露,小麥色的肌膚上塗滿了金粉,大塊的寶石與黃金勾勒出天鵝般纖長的脖頸,赤足走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修長的大腿線條在白紗衣中若隱若現,濃郁的香氣迎面撲來,宛如一朵盛開在大燕宮廷裏的黃金玫瑰’……”

“哪個小國能送上這種用黃金養出來的美人?”

系統急忙補充道:“等我說完嘛——這幫小國不足為懼,只有月氏國是個麻煩。”

“月氏國盛產香料和美人,歷代都通過往朝雲和大燕兩個大國的宮中各自進獻美人的方式,是個能橫跨兩大國的墻頭卻永遠不會翻車的神奇國家。”

這下系統給的情報終於與施鶯鶯的記憶對上了,於是她放心地出了口氣:

“那就好,不枉我費心費力著手改善醫師的待遇。”

她挽起袖子,往博山爐裏斟酌著加了小半勺鵝梨帳中香,清甜馥郁的香氣便愈發濃郁,一縷若有若無的香煙在空氣中悠悠氤氳開來了:

“畢竟自古以來,能用香料的國家,在醫術上也必定有大造詣,月氏國會喜歡我推行下去的新法的。”

施鶯鶯推行新法的原因,除去她是真心為冤死在朝雲老皇帝手下的人感到惋惜,想要給這些人討個公道外,也不排除“醫師”這個職業的特殊性:

香料和醫學,在某種程度上是息息相關的,《新纂香譜》裏便專門有一節“香藥”,青桂、雞骨香、沈香等許多香料也都可以入藥。

而且月氏國更特殊的地方,在於他們實打實的將香料和醫術結合在了一起:

《瑞應圖》載,天漢二年,月氏國進神香。後長安中大疫,宮人得疾眾,使者請燒一枚以辟疫氣,帝然之。宮中病者差,長安百裏內聞其香,積數月不歇。*

一個能拿得出可以治病的奇香的國家,能拒絕得了提高醫師待遇的新法嗎?

必然不能。

也果然如施鶯鶯所料,一年後,月氏國派來的使臣,帶著一批上好的香料和他們送來和親的小皇子,跋山涉水地抵達了朝雲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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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節選自《新纂香譜》,有改動。

原文:《瑞應圖》雲:天漢二年,月氏國進神香。武帝取視之,狀若燕卵,凡三枚,似棗。帝不燒,付外庫。後長安中大疫,宮人得疾眾,使者請燒香一枚以辟疫氣,帝然之,宮中病者差。長安百裏內聞其香,積數月不歇。

天漢:漢武帝時所用的年號。

然:通“燃”。

翻譯:天漢二年,月氏國進貢神香。武帝取香來看,一共有三枚,看起來就像燕子的蛋一樣,是棗的形狀。武帝沒有燒香,交給了宮外的倉庫儲存。後來長安城裏有了大瘟疫,許多宮人都得病了,月氏使者請求皇帝燒一枚香來祛除瘟疫,武帝燒了神香之後,宮裏的病人少了很多。長安城百裏之內都能聞到它的香氣,綿延數月都未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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