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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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平風隨著白煜歸都後,趁著年關,回到了他昌都的將軍府。

但他沒怎麽好眠。

白煜的意思,是要把邊夷信使謀劃的下毒一事隱瞞下去,而他本人也絲毫不想受到邊夷人的任何擺布和威脅。

他放棄了索要解藥。

那白煜能瞞到什麽時候?

於是魏平風趁著年宴,還是沒忍住要同白煜“面談”。

“魏將軍放心。”白煜在魏平風催人欲眠的啰嗦裏,低低地笑了笑。

魏平風忍無可忍:“您就一點不擔心麽?”

白煜:“擔心有什麽用?”

魏平風“嘿”一聲:“您是一國之君!這才坐上王位有幾天,您這麽瞞著,能瞞到幾時?”

白煜:“孤結識一位神醫,她或許有辦法。當務之急,是邊夷的流民歸屬和安置一事。”

魏平風把手裏的茶盞塊磕成一面鑼了,就差站起來跳腳:“您是在哄小孩嗎?神醫,我還神仙呢!”

白煜笑了,回答:“確實如此,父王的病,是她一手照料的。您若不信,可以隨意過問宮中任何人,若沒有她,父王恐怕挺不到我繼位。魏將軍且放下心來好好在昌都過個年,不必這麽操心我的事。”

魏平風憤憤起身,奈何王命難違,他算是徹底被白煜收服了人心,如今看這位曾經頗有成見的新王,不由得順眼極了。所以他是真心實意地擔心,擔心對方命不久矣:“但願您是真的有辦法!臣信任您,相信您會讓東垠越來越好,所以希望您長命百歲。”

魏平風離開了,在王城宮道上,跟一個急匆匆趕往寧瀾殿的白衣姑娘擦肩而過。

魏平風不甚在意地擡頭,空中的濃雲霸占了半邊天,月亮伶仃得緊。

在歸都的途中,白煜曾第一次毒發。

當時他在馬車裏悶的厲害,叫魏平風給他牽了一匹馬,便騎著趕路。

痛是從心口開始泛起來的,很快很快,所有的骨骼如同被千軍萬馬不停地碾碎,再堆積,再碾碎。

胳膊或者雙腳所有的觸覺都像埋在棉花裏,隔著一層朦朦朧朧,每一次破土而出的知覺都像萬箭穿心。

魏平風正騎著馬要過去送水,那個微微佝僂的脊背就塌了。白煜整個身體過分彎著,“撲通”一聲摔下了馬。

那之後,他再悶也沒有從馬車裏出來過,魏平風面上被迫平靜,幾次三番湊過去問。

白煜當時的臉色已經恢覆了很多,那疼痛來的快去的快,像發一場高燒。

因為歸途中白煜只發作了一次,故而他也摸不準發作的間隔時間是多久。

以至於此時心口處的刺痛乍然產生時,白煜全無準備。

他先是跌到了身後的枕靠上,劇烈地喘了一口氣。

自白煜回來,兩人匆匆見過一面,白煜好像很忙,總是打發她離開。其實鐘靈已經沒有留下來的必要,可她也沒有離開的理由了。

趁著年宴結束,鐘靈才來寧瀾殿碰運氣,她拿著白煜的扇子,過來完璧歸趙。

白煜擡眼看到她,刻意化開了深鎖的眉頭 。

鐘靈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說什麽:“好……好久不見。”

白煜挑了挑眉,借著低頭倒茶的姿勢,咬破了嘴唇,微不可查地抿了一下,示意鐘靈就坐,鐘靈也沒客氣,自己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鐘靈便走過去坐下,看白煜沒什麽回應,便自顧自找起了話題:“嗯,我是來,把扇子還你。”

然後她低頭從自己的腰間取下墨竹扇,白煜接了過去,短促地說:“多謝你照看。”說完就立刻喝了一口茶。

鐘靈不知道白煜的多謝有沒有也包含了照看頤昌王這件事,更不知道頤昌王的崩逝對於他而言,有沒有淡了一點。

不過鐘靈覺得,她所見過的白煜,一直都是淡淡的。鐘靈找不到更多的話題,但她並不想還了扇子就走,可直到白煜把自己杯裏的茶都飲盡了,她也沒給自己找到留下的理由。

這時候終於聽到了白煜開口:“夜將深了。”

鐘靈立刻“嗯”了一聲,知道這是逐客令了,便說:“我其實就是,有那麽些……嗯,擔憂你的狀況。既然你無事,我就不打擾你了。”

白煜聽罷,只是伸手把她面前的茶杯又拿了回去。疼痛過去了一陣,他能說一些長句了,是在補充之前的半句話:“夜已深了,這茶濃,妨礙你入眠。”

鐘靈眨著眼睛楞了楞,原來白煜後半句是這個。

“哦。”她說。

白煜勉強收拾出調侃:“道了聲關懷,還了還扇子,鐘醫師的擔憂有些蒼白啊。”

但這調侃也是立竿見影得有用,鐘靈從前面的不自在裏掙紮出來,逮著這一句“白煜才能說出來的話”,笑著回答:“畢竟你官又大了,我也不好過分放肆。”

白煜低笑:“沒瞧出來。”

確實瞧不出來。好歹一個東垠王,鐘靈還不是意意思思地在那裏“好久不見”。

不過白煜沒有就此繼續深究,問了另一件事:“阿珩去了普陵後,我還在路上。你的早午晚膳都怎麽解決的?”

頤昌王過世後,鐘靈的陪伴也蒼白,白珩被送往普陵和姑母團聚。鐘靈身份特殊,在白煜的刻意安排下,解卻丁香園是不可以隨意出入的。所以白珩一走,鐘靈的吃飯問題就陷入了困境。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宮外,是聽到你回來的消息,才又入宮來看看。”

短短幾句對話,鐘靈心中的擔心減淡了一些,便決定告辭離開。

白煜看她起身,也跟著站了起來,說:“要走?我送你。”

鐘靈果然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然後產生了一種錯覺。

好像白煜那一句“要走”,又有更多的意思。白煜也必然知道,她可以去忙自己的事了,畢竟之前在十二樓她就說過會離開。

不過等不及她細想,身後的腳步聲一下子停了。鐘靈詫異地回頭看,白煜停在了魚池邊緣。

鐘靈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們今夜皆是一身素白,就仿佛沒什麽值得添顏色的理由一般。

鐘靈對白煜沒什麽誠意的“送”發出了湊合的不滿:“你這才送了幾步遠?都說長亭古道,你是兩步魚池。”

白煜先是沒回答,低了一下頭。在鐘靈看不到的埋頭陰影裏,松開了緊咬的牙關——那疼痛又作妖了。

等到白煜認為自己可以開口說話,卻沒有正面對著她,而是沖著守在殿內的宮娥吩咐:“剪燭,提燈送一送鐘醫師,送到園子裏。”

剪燭道聲“是”,提著燈來到鐘靈身邊。白煜又忍了這一會微微好受,見鐘靈楞在原地不走,便說:“你來得不湊巧,我有要事處理,不能送你了,剪燭送你到園內。”

鐘靈只好說:“你忙,我跟她走。”

剪燭確實按照白煜的指示把鐘靈一直送到了屋門處,甚至很貼心地把裏頭的燈一一點亮了,才離開。

鐘靈等到剪燭離開許久後,捧著燭臺來到園子裏。微弱的燭火鋪滿了周圍幾多空曠的土地,給這個寒夜補充著須臾暖意。

寧瀾殿中,白煜在剪燭回來之前,硬撐著把自己挪到了內寢,方一倒下,就蜷了起來。

翌日,剪燭來服侍白煜更衣。被他揮手止住了:“你說……一茶想要進宮?”

剪燭點了點頭,回答:“宮外安頓她的宅院傳來的信,一茶姑娘已經鬧了兩日。因著兩日也勸不下,故而才無奈報上來。”

白煜穿好了朝服,邁著步子朝外頭走:“先安頓著,待孤下了早朝再商議此事。早膳直接送去丁香園,對了,加一道綠豆糕。”

鐘靈一夜都眠得淺,難得早起了,正巧碰上前來送早膳的剪燭,還得知了這份早膳的由來。

鐘靈撂下筷子不幹了:“他是終於忍不住節衣縮食到自己頭上了?”

剪燭在一旁笑了,替白煜解釋:“王上確實不愛用早膳,也就稀松了準備。這幾日不知怎的,許是湊了巧,王上都命下了早膳。但今兒王上起的遲了些,也就來不及再用了。怕不合姑娘胃口,命我加一道綠豆糕。”剪燭把菜擺好,想起什麽,也同鐘靈很相熟了,便直接說,“說來也怪,王上從不會耽覺的,這幾日都有些遲了。氣色也不大好,鐘醫師不若待早朝結束,過去瞧一瞧。”

鐘醫師咽下一口清粥,聞言答應了一聲:“好,我稍後過去一趟。”

剪燭沒避開一茶的事情,直接給鐘靈報了早朝後的時間。卻不想又湊了巧,宮外那一茶姑娘拿著白煜留的腰牌徑直被送到了寧瀾殿外,鐘靈也恰好趕到。

她聽得外頭車馬聲,不多時,一個綠紗裙的姑娘就走了進來。她梳妝打扮有些刻意,像是生硬地模仿著昌都的婦女。

鐘靈也沒怎麽在意,剪燭有些難辦地先來向鐘靈解釋:“鐘醫師,這是一茶姑娘。是王上自邊夷帶回來的,應是邊夷獻上的舞姬。”

鐘靈楞了一瞬後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就邁著步子打算離開:“既然有了約,我就先不叨擾了。”

白煜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鐘靈?”

鐘靈回頭,白煜走到她一旁,問:“是找我有什麽要緊事麽?”

鐘靈搖了搖頭:“剪燭同我說——”她說到這裏頓了頓,昨日夜色蓋著或許不覺,白煜的嘴唇幾乎沒什麽血色,她皺了下眉,招呼沒打一聲就抓起了白煜的手腕,眉頭直接化不開了,“你中毒了?”

白煜本就不查讓他抓住了手腕,聞言趕緊把手腕掙出來,說:“邊夷感染了風寒,近日飲食沒怎麽註意,加重了病情,怎麽就中毒了?”

鐘靈從對方的眼神裏讀出了“不可”,低下頭替他掩蓋著:“也是,沒什麽跡象。”

白煜才對剪燭說:“去備一些茶水來。”

剪燭下去了。

白煜這時候才看到不知何時躲在東邊宮廊上的一茶,他歉意和詫異交雜,很不合時宜地說了一句:“你方才一直在那裏?”

一茶畏畏縮縮地點了頭,她一路上也沒能想通,白煜把她從邊夷帶回東垠,安排在宮外的宅院裏供好了吃穿,是為了什麽?他沒有殺掉自己,或許是因為沒什麽意義。那把她丟在邊夷自生自滅不就好了,怎麽還送回東垠讓她過著這麽體面的日子?

一茶腦子裏的轉軸自然是想不通的,她只看得到自己的七情六欲,不曾想明白白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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