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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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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數

白煜先同鐘靈打了聲招呼,就走到一茶那邊。一茶下意識地退了兩步,但看到白煜一幅不緊不慢的樣子,她又有些遲疑地停下了。

“是宮外住不慣?借月人很好,你有什麽訴求,可以大膽同她說。”

白煜走之前派人查過,一茶是可麗族女子,可麗族雖然沒有針對“清白”二字的定義,但一向把婚姻大事看得很重,認為一個女子一生只可擇一名良配。若是邀婚被拒,是很嚴重的聲名損失。她母親尚且在世,如今行蹤不定,恐怕正是她受脅迫之處。

一個從頭到尾心甘情願被利用的可憐人罷了,白煜雖無心憐憫,卻也無心報覆。

一茶始終沈默著,白煜耐心即將告罄:“你不說,我怎麽知道你要做什麽?”

“我想……”

“想說什麽便說。”

“留在你身邊。”

啪嗒,鐘靈的心口有根弦斷了。

她趕忙背轉身不再看他們二人對話,面向安靜無人的水池,她的慌張無處遁形。

原來自己的某些想法,並不是在心裏產生的那一刻就會立即意識到的。而是會先好好地找一個角落藏起來,再在某個適合觸發的時機,轟然暴露。

想留在你身邊……聽起來像一個簡單的允諾就能實現的事情,對鐘靈而言,連承認都需要努力一下。

白煜的聲音傳到耳畔,他在回答一茶,也像在回答她:“留在我這做什麽?你有你的去處。”

一茶慌忙地補充:“我無依無靠,只認識你一個。”

白煜笑了笑,說:“你可以認識我,就可以認識更多。一生之中,最不可避免的就是遇見。不過我不強迫你,要是覺得還不適應這裏,你可以暫住宮中,我找人給你安排差事。”

一茶聽到有留下的可能,也不管別的了,急急地點著頭。

這時候剪燭送茶水來,白煜叫她先把一茶安置到她那裏,剪燭就領著一茶走了。

白煜向鐘靈走過去,瞧她走神走得專註,隨意地揮了揮手:“鐘靈?發什麽呆。”

鐘靈自游神中乍然被喚回,下意識地回答:“怎麽了?”

白煜率先走向內殿,邊走邊說:“進去說吧。”

鐘靈“我”了一聲,沒有我出個所以然,想起來白煜中毒才是頭等正事,等入內落座,趁著四下安靜,連忙問:“現在可以回答了,什麽時候中的毒?”

鐘靈聽完白煜刪刪減減的來龍去脈,一個暴脾氣沒忍住:“一個月以前的事!我沒發現的話,你還打算自己瞞多久?”

白煜才打算答覆,鐘靈又一句冒了出來:“你——就算把我當作朋……”因為方才的想法,鐘靈有些心虛,某個清白的詞再難脫口而出,她只好用游醫身份做偽裝,“就看在我好歹是個醫者,也該告訴我,讓我過來給你看看病吧。”

白煜沒料到鐘靈反應這麽大,有些錯愕地說:“我其實……”

再次被打斷:“你把自己的命當什麽?”

鐘靈也不顧什麽矜持了,又一把拽起白煜的手腕,並著雙指探了探,臉色十分難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自己七零八落的冷靜勉強調動出來,說:“這毒,去不幹凈,還會隨著時間越埋越深。你是不是已經發作過了?”

她說著想起來昨天在白煜這裏感受到的不對勁,追問:“不對,昨天,昨天你毒發了是麽?”

白煜點了下頭:“嗯。”

鐘靈沈默。

白煜雖然仍舊處於對鐘靈這次情緒的不適應中,但還是努力地做出了解釋:“我之前麻煩你太多,想著是個慢性毒。剩下的時間還夠我把該做的事情都做了,所以沒再提。”

鐘靈聽罷,神情很認真地說:“那從現在!此刻起!這種事——”

能不能早點告訴我?

鐘靈突然噤了聲,她好像不知道後半句應該怎麽說了。她看向從頭到尾都十分平靜的白煜,好像他真的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隨時隨地準備著沒意思了,就一走了之。

鐘靈努力克制了一下怒火,不容商量地說:“這事我不能放任你不管不理。眼睜睜看著你中毒身亡,我這為醫者的做不到。”

白煜頷首,恰到好處地識趣讓他說出了鐘靈想要的回應:“那就不折磨你這個為醫者了,你盡力就好,我不求什麽,最多求你個無愧於心。”

鐘靈要被最後這句噎死,閉上眼再度克制自己,但她又猛地想起來,卿秋說白煜命格很好,一生平順。

如今這是怎麽一回事?

叛徒搗的亂?明明都已經抓到了。雖說島上生靈的命運往往是浮動的,可也不能這麽浮動吧?鐘靈第一反應就是去罵卿秋,恰好她一腔郁悶無處發作,一句“我回去想想辦法”撂下,就轉身離開了寧瀾殿。

卿秋正在自己的小院裏做家常飯食,香噴噴的味道從爐竈一直飄到了院子裏。

有一只雞在籬笆裏頭躥,看到鐘靈氣沖沖進來,不合時宜地激動了起來。

它時躍時止,翅膀撲棱聲灌了鐘靈一耳朵。看起來就不怎麽牢靠的籬笆有感知似的突然在雞觸著時倒下了。於是它更加歡快地撲棱聲沖著鐘靈就砸了過去。

鐘靈深吸了一口氣,忍無可忍地把那雞定在了原地,使術扔回了戶門大開的籬笆圈裏。

那雞看著自由就在眼前,卻無論如何動彈不得,眼神中貼切地續滿了絕望。

鐘靈冷冷地說:“這就是你能力不足了。”然後一把推開了夥房的木門。

卿秋聞聲回頭,看到了鐘靈神色陰郁的臉,說:“又出什麽事了?”

鐘靈脫口而出:“白煜的命格怎麽回事?”

卿秋聞言楞楞地說:“你操心命格做什麽,要改行了?做長尊太操勞了?”

鐘靈皺了皺眉,說:“你認真點,回答我。”

卿秋見狀不對,老老實實地從懷裏拿出那個厚厚的歸元簿,慢吞吞翻起來。

鐘靈問:“你這破書真不能撕麽?”

卿秋一邊翻一邊回答:“這就相當於問你,你的知聞子穗能送出去麽,一個效果。”

鐘靈:“哦,意思是能撕?”

卿秋下意識地說“對”,只是還沒瞟到眼前這一頁的名字是什麽,名冊就被鐘靈搶了過去。

卿秋一邊反應著鐘靈那句話一邊撲手去搶名冊,兩相爭奪下咂摸出一個意思來,然後低頭看鐘靈腰間的知聞。

接著楞怔當場。

“你子穗呢?”

鐘靈趁著見當一把搶了過去,回答:“送出去了。”

卿秋看她動手要撕,下意識喊了句“翻到了”,及時讓鐘靈的目光轉移到了當前的紙面——白煜。

鐘靈把冊子扔回來:“就他,他的命格怎麽回事?”

卿秋也沒想到這一頁真的是鐘靈要找的,一邊安撫似的說了句“冊子你命不該絕”,一邊劫後餘生地看起了當前這頁。

歸元簿是施了術的,會根據上一世的評價公平地安排每一個夢境含靈的今生的命格好壞,輕易並不會改動。

一經改動,會註明原因。

白煜的這一頁明明白白地寫了:“入夢者幹涉過多使其運數過佳,於其他生靈極度不公。”

卿秋看完這一句,擡頭正巧撞見了鐘靈緊鎖的眉頭。

於是他問:“永生巷的事本與瓊樓有關,我便沒有提醒太多。上次回瓊樓述職,主上也叮囑要讓長尊你自由些,我就又沒提醒。你到底幫了他多少忙?這裏可是寫著‘極度不公’呢!”

鐘靈還來不及回答,卿秋又一次問:“足音,送給誰了?”

“其實我是在幫你,長尊,你參與夢境太深,恐怕遲早害了你在意的那個人。”叛徒女子的聲音回蕩在耳畔。

鐘靈想不到這跟自己還有關系,陷入茫然,但還是誠實地承認:“就送他了。永生巷我當然管到底了,那是本職,或許是順手幫了他,但卻是無心的。至於之後,他來找我,幫他的父王治病。”

“他父親已經病入膏肓,我想起來師父的續心草,就自作主張用了,幫他父親又撐了幾個月。這算他的災厄嗎?”

卿秋了然,回答:“那就可以解釋了。”

鐘靈:“什麽意思?”

卿秋使術把竈爐的火熄滅了,嘆了口氣,為鐘靈解釋:“你是入夢者,擁有他所不能的能力。不論你有沒有這個意願,你都很大程度地幫了他。

“每個夢境生靈所受的折難都是有定數的,你在這些事上幫了他,自然要在其他你不能幫的地方找補。如果我沒猜錯,他現在情況應該很糟糕——好比受了重傷,失去至親,或者事業遭創。”

卿秋解釋完看著鐘靈,等待鐘靈肯定他的猜測。

但鐘靈的反應沒有按照他的想法發展。鐘靈聽他輕描淡寫地描述著白煜或許正在經歷或許遲早經歷的事情,實在有些氣絕。

“我或許是幫了他一些,但自己的百姓受難,他不該出手麽?自己的父親遭遇病痛折磨,他不能求助麽?我不是這裏的長尊,我來這裏一趟,我交個朋友,我力所能及地幫一幫他,不能麽?

“他現在中的毒深入骨血難以去除,他的親生父親才過世不久……你跟我講,這些都該或不該,是不是也太——”

卿秋接話:“太無情?太冷漠?還是太不近情面?”

鐘靈:“難道不是麽?”

卿秋耐心地解釋:“長尊,三千諸島有三千諸島的規矩。即使是主上也要遵守——你說你來二十四島給他做朋友,可以。你說得那些關於他的故事,也合情合理。可你有沒有想過,在你接觸不到的任何一個夢境生靈的命格裏,都冷冰冰地寫著他註定好了的災厄。”

“如果沒有你,白公子的父親會失去後來的幾個月;如果沒有你,昌都那些個巷子裏的百姓死生也就未蔔。命運是一個圈子,你既然不能為每一個困在裏頭的生靈喊冤,就不該替白公子不平。”

“包括你我在內,我們也有自己的命運。如果筆放在自己的手裏,你也就不會來質問我了,你說對嗎?”

卿秋把手裏的冊子合上,又點燃了竈爐的火,繼續做起了他的飯。

鐘靈喃喃自語:“如果筆在我手裏……”

她又想起了什麽,急切地走到卿秋身邊,追問:“照你的意思,我怎麽也摻和進了白煜的命格。那我可不可以,欠他點什麽,讓你這破本子重新清算清算,好從我這裏,抵一下他的災厄。”

卿秋深深看了她一眼,笑著說:“長尊,對夢境生靈動情,可是很麻煩的。這足音是不是送得過於草率了?”

“你就告訴我行不行?”

卿秋嘆口氣:“死馬當活馬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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