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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遵守除妖司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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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遵守除妖司規定

如山巒一般巨大的、金色『天師』神像,沈默著行進在荒原之上,祂的頭顱幾乎貫入天穹,其後跟隨著的虔誠信徒,如同一條拖行在地上長長的尾巴。

神像原本的慈目已經化作了怒目天師像,巖制的神環枷鎖一般緊緊地貼在祂腦後,隨著祂的前進而震動。

這座巨大神明的遠處,身著除妖司黑衣的刑探們一刻不敢松懈地觀察著這個代號『天師』的巨大個體。

“你以前見過這麽大的天師像嗎?”一個刑探問道。

“沒見過這麽氣派的。”另一個刑探連連搖頭。“要造個這樣的,得花多少錢啊。”

“把我們師門賣了,能比著這個造個攔腰高的吧。”他答道。

“那很有錢了,你師門哪的啊?”

“青玉門的。”

“那怪不得。”

『天師』所經過的路,半點妖邪都不會剩,因此盯梢『天師』算是比較輕松的活了,只要別招惹到祂身後的那幫信徒,基本上不會有什麽危險。

正當刑探們跟著『天師』即將到達此間域界的盡頭時,天際忽然出現了一絲黯淡的黑點。

那黑點逐漸變大,從點擴大成線,最終從天際線中完全爬了出來。

刑探們登時汗毛倒豎。

他們對這東西真是再熟悉不過了——『絕滅的黑雲』。

“我草!快傳信!絕滅即將跟『天師』正面碰上了!”

之所以沒用傳影符,是因為『天師』無法被傳影符觀察到,只有人眼能看見『天師』的實體。

絕滅的黑雲沒有像以前那般繞開『天師』的領地,而是朝著『天師』的方向湧過去,龐大的黑雲幾乎占滿了半面天空。

刑探們趕忙撤離,避免被黑雲覆蓋。他們既緊張,又期待,他們其實蠻好奇絕滅遭遇了『天師』會怎樣。『天師』雖然是偽神,但其作為天師信仰的具象化,與絕滅是天然對立的,這倆要是正面沖突了,場面一定不小。

同時,梨兒莊的飯桌上,正說笑著夾起魚片的李游忽然停頓在那,瞳孔放空,連呼吸都暫停了。

絕滅一直在靠近天師,刑探們不敢靠的太近,只能在保證安全距離的情況下盡可能的觀察雙方情勢,消息也一刻不停地回傳。

〖絕滅的雷雲在逼近『天師』〗

〖雷雲已經觸碰到了『天師』〗

〖『天師』的上半頭部已經穿過雷雲,看起來簡直像被削掉了半個腦袋。〗

〖絕滅在快速靠近『天師』!〗

〖絕滅在……融化?是的,它在融化,像蠟燭一樣,但仍在繼續靠近『天師』!〗

〖絕滅融化成了一攤黑水,但雷雲並沒有消失!還在持續膨脹!〗

〖……『天師』……祂的腦後長出了第二顆頭,等等……祂好像看過來了,我草,撤,快撤,快……〗

這支小隊在除妖司中相對應的同文符在這之後再沒有任何消息傳回。

與此同時,獵天師令的辦事處交付了所能記錄的最後一位『天師化身』。

梨兒莊,在眾人緊張的呼喚聲中,李游的瞳孔重新聚焦。

“小莊主你怎麽了?”

李游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在一瞬的鋒銳後又恢覆了平日的平靜。

“可是有什麽異動。”作為曾經的魁煞,竹山最先意識到魁煞域可能是發生了什麽。

李游把夾起的魚片送進嘴裏。“也不是什麽大事。”

還沒等其他人松口氣,後半句就出來了:“絕滅和『天師』融為一體了。”

青玄子筷子直接掉在桌上。

陽無極則險些被飯菜嗆住。“你說什麽??!!”

魚娘子茫然地看著幾人:“你們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懂?什麽滅,什麽天師?”

青玄子和陽無極已經宛如熱鍋上的螞蟻了,李游還是端著飯碗,繼續夾菜。

萬裏剛站起一半,看自家大人還坐著,便又坐了回去,等待她下一步的指令。她雖然看起來很平靜,但已經呲毛低吼、處於亢奮狀態李大黃說明她絕非外表看起來這樣冷靜。

連胡十一都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微妙的變化。

雖然如此,李游還是不緊不慢地吃了幾口菜,然後放下筷子,笑著對魚娘子說有事需要聊,讓她先帶著孩子們下去。

魚娘子雖然不解,但也照做。

待到清場完畢。李游擦了擦嘴,很平靜地開始吩咐:“胡十一,你現在馬上回到妖族域界,通知白淵打開山門,開放域界,將域內妖氣全部逸散出去,你族兵士撤進內山,那裏有可以到達竹廬的地方。到竹廬之後暫時在竹廬外的竹林駐紮,除你之外,不要有任何人進院子。”

“啊……好,還有別的嗎?”胡十一坐直了身子,神情也嚴肅起來。

李游沈默片刻,擡頭看著她道:“註意安全。”

“好。”胡十一點頭,毫不拖泥帶水地立刻起身離開。

“青玄子,陽無極,你們即刻回駐地,讓所有能結陣的修士按歸雲山護山陣法結陣,封閉域界所有出口,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去,不要離陣。記住,哪怕天塌了,也跟你們沒關系。”

“得令。”二人拱手,迅速離席。

萬裏立在李游身側,屏息以待。

李游解下一柄劍交給萬裏。“萬裏,你回除妖司,見此劍者如見我本人,傳令所有域界封閉,無進無出,違者可斬。尚在外的刑探,立刻進入最近的域界,無論安全與否。”

“是。”萬裏雙手接劍,隨後化做鳥形,瞬間消失在眼前。

竹山忐忑地坐在一邊,一直緊張地等著她對自己的吩咐。

但李游重新拿起了碗筷。

“?”竹山睜圓了眼睛盯著她看。

“?”她也轉過頭,奇怪地看向他。

“你……就沒有什麽需要我去做的嗎?”

李游咬著筷子:“有啊。”

“是什麽?”

她笑起來,眼睛很亮。“陪我吃飯。”

——

派去觀察『天師』的刑探一波接著一波,但始終沒有消息傳來。比前線刑探消息更早到來的是手持『一柄劍』的天君護法——萬裏。

青色巨鳥破天而來,青發金瞳的青年踏著漫天飛羽落入院中。

尤不凡剛想問萬裏情勢危急,司長去哪了。

卻見萬裏神色嚴肅,高舉『一柄劍』。“見此劍者,如見天君。天君有令,封閉所有域界,無進無出,違令者斬。所有外出刑探,即刻避入最近的域界,無論安全與否。”

“天君……?哪個化身?”沈晏下意識問了句,然後腦子才勉強轉回來,不是『天君』,是赤霄天君李微言。

萬裏傳令一出,除妖司上下立刻忙碌起來,無數條敕令由本部發往魁煞域各處,一時間所有域界如臨大敵,關閉域界,張開法陣。

在敕令傳達期間,『天師』迫近的消息再次傳回。

一個安全域界駐地的修士們親眼見到了長著兩張面孔、已經被扭曲的巨大『天師』,和其身後已然異化的信徒大軍。

域界封閉的還算及時,但仍然遭受了不小的損失。信徒並沒有攻擊域界,但僅僅是看到『天師』,許多修士就陷入了狂熱之中,如果不是其中絕大部分沒有法力,他們就差點沖破了域界封鎖。

除妖司的刑探對於這種狂熱的感染有著更強的抵抗,只要不長時間盯著遠處那座行走的扭曲巨像,就還能保持清醒。

域界外的空氣逐漸變得渾濁,難以忍受,這種汙染隨著『天師』大軍的行進而擴散。

追隨著『天師』的紅袍修士們歌頌著長生界的恩賜,他們的讚聲似乎完全不受空間距離的限制,能夠傳到極遠的距離。

“絕滅怎麽會和天師融為一體呢?它們不是互相沖突的理念集合麽?”沈晏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剛開始絕滅甚至都不能靠近『天師』的領地。

尤不凡搖了搖頭:“並非完全沖突,恐懼與信仰本就是一體兩面。”

除妖司現在已經將一切能夠用於防禦和反制的手段用上了,刑探們雖然也可以動用法力,但著實有限,對付一些妖邪還有餘力,對付『天師』就是天方夜譚了。

原本的『天師』就已經夠深不可測的了,如今絕滅與天師合流,他們甚至都不知道這個新天師會以什麽樣的形式出現。

沈晏看了幾眼傳回來的消息,忍不住罵了一聲:“草,這要怎麽打,咱也請神去吧要不。”

眾人忍不住看向長戎,長戎神情依然淡漠:“我在這裏沒有多少法力。”

“這裏是魁煞域,能對付化身的就只有化身,現在還有哪個化身能來幫忙啊?”沈晏抓狂的撓頭,又忽的擡眼:“李游呢?李游跑哪去了?”

無人回應。

尤不凡思索片刻,開口道:“這裏還有一個化身。”

“什麽化身?”眾人趕忙問道。

“『除妖司』。”

趙煜一時間幾乎震驚到失語。還是葉祁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您是說……這魁煞域的除妖司本身,也是化身中的一個?”

這個說法乍一聽來驚世駭俗,但按這個結論去思考下來,竟完全合理。

已知化身並非只有人形,也有物形,既然有物形,那為什麽不可能有除妖司的樣子呢。

除妖司是魁煞域中憑空出現的,在域內擁有著相當程度的權限,這意味著它與魁煞域本身的聯系一定相當深。然而它又並非域界,因為它所能影響的是所有與其有關的人員和地區,它作用於整個魁煞域內『除妖司』的概念。

且其本身的規則有很大一部分都與李微言相關聯,職責架構和制服也幾乎與前朝時相同,完全可以視作是祖天師靈魂中『除妖司』的投射。

因此比起『域界』,它確實更加符合『化身』的概念。只是身處其中的人幾乎不會想到這個可能性罷了。

“所以……我也成天師化身了?”沈晏冷不丁地來了句。

“可以這麽說。”尤不凡答道。

“那,那我都是天師化身了也沒見我多什麽本事啊……”

與沈晏不同,當趙煜和葉祁意識到自己成為天師化身的一部分時,他們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和使命感。“尤司,今日我們必叫那偽神伏誅!”

沈晏一臉懵逼,這怎麽了就突然能讓偽神伏誅了???

趙煜和沈晏二人負責指揮刑探們準備法陣和法器,尤不凡和葉祁等人則泡進了司內的文書庫,試圖在『天師』降臨之前,找到盡可能多可用的權限和規則。

『除妖司』作為魁煞域內規模最大覆蓋最廣的化身,其所擁有的權限也是目前所知的化身中最高的,既然有權限可用,那就尚有發揮空間。

在架設兩人高的破魔弩時,沈晏忍不住想,既然『除妖司』是祖天師的化身,那為什麽它的規則卻反而排斥祖天師本身呢?

不允許歌頌,不允許紀念,不允許崇拜,老老實實幹活,違反了就給我滾出去。

好怪的脾氣。

比起李不缺來簡直半斤八兩。

想起小白,沈晏心中沒來由地難過,就好像他已經確實失去了這樣一個朋友。

等待的過程是難熬的,像死刑犯等待監斬官開口的最後一個時辰。沒人敢說他們準備的那些攻擊手段一定能傷到『天師』,其實連勝算都很渺茫。

葉少司他們在書堆裏倒是找到一些可利用的法則:『非除妖司人員,未經允許不得進入除妖司內。』

但除妖司的範圍有多大它卻沒有進行約束,於是葉少司對此進行了補充:由除妖司官員所駐守的駐地,皆劃歸除妖司的管轄區域,此層域界內,除妖司本部三十五裏範圍,皆視為本部轄管範圍。此條除妖司令,即刻執行。

三十五裏是除妖司現存攻擊手段能觸碰到的最遠距離。

『不得攜帶未經允許、記錄在冊的武器進入司內。』

『司內不得隨意奔跑疾行,大聲喧嘩。』

『『天師』不得入內。』這條是尤不凡補上的。

尚且不知額外補充的法條究竟有多少約束力,其本身的法則被觸發後也不知會發生什麽。

目前為止司內層被明確觸發過的規則只有兩條:『在其位謀其職,在職官員必須遵從職守,不得越權越職,不得有不符合官身的言行。』

『本司沒有祖天師,沒有天師,除司長外,司內官員不得以任何形式宣傳,崇拜,提及。』

違反的結果是違反者會被直接被流放到魁煞域的隨機地點,剝奪官身。

或許其他的規則也能起到類似的作用,這樣應該至少能保證除妖司的安全,但卻沒有能更進一步反制的手段。

總之走一步算一步。

“『天師』,是『天師』來了!”觀察哨的刑探率先發現天際線另一頭的異常,隨後立刻敲響警鈴。

除妖司防禦陣法立刻張開,除必要觀察崗外,所有人不再擡頭直視遠方。

遠方天際緩步行來的那尊巨像已絲毫不覆當初的光輝,圍繞其身的光輝因其中夾雜的黑霧而變得渾濁不堪。它的衣袍上鑲嵌著主動獻祭了人頭,長生信徒的血大片大片地流下,而它朝前的面容卻仍然是慈目天師的造像開臉。

巨像每踏出一步,大地便因之震顫,除妖司眾人的心臟也隨之一同重重地跳動。

一百裏。

七十裏。

五十裏。

三十五裏。

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師』停下了。

連帶著它身後的信徒也一起停下。

“看來除妖司法則有用。”看到『天師』停下,葉祁長松了一口氣。

“別高興太早了。”趙煜眉頭緊蹙,他一看到這個有天師面孔的假貨就上火。“破魔弩裝填——”

每臺早已布設完成的重型破魔弩旁,一人手持開弦器拉開弓弦,卡入機括,另一人立刻往箭格中填入手腕粗細的重箭。隨著一聲聲卡入機括的“哢”聲,第一次裝填在五息內基本完成。

“發射!”

數十支破魔重箭呼嘯而出,直向『天師』而去,同時,第二波裝填開始。

若是平時,這其中任意一支箭都能直接毫無阻礙地穿透一座普通民居。然而絕大部分的箭矢在靠近『天師』的瞬間失去了動能,垂直落下,只有少部分刺入了巨像之中,崩碎了一些類似巖石的東西,看起來傷害平平。

其中一只箭擦過『天師』衣角,直插入其身後的信徒大軍,那些修士們立刻結陣阻擋。此時此刻才真正看出破魔箭實際的殺傷力——破魔箭幾乎毫不費力地穿透層層禦陣,將至少三名修士對穿釘入地面。

破魔箭對妖魔和邪修有額外的殺傷力,然而『天師』並非妖魔,於是在它面前,破魔箭就變成了普通的箭。

沈晏通過遠視鏡觀察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的『天師』,忍不住又我草了一聲。

這哪是敵人啊,這根本就是一塊能自己行動的實心大石像,弩箭根本砸不穿,這得上攻城錘和投石機,但除妖司一個小衙門哪來的攻城錘和投石機。

隨著趙煜下令,第二波破魔箭再次發射,『天師』身側的修士們學聰明了,立刻全部躲到『天師』背後,箭矢砸在『天師』身上,不痛不癢。

“不要徒勞攻擊,破魔箭數量有限,沒有補給。”尤不凡開口制止了第三波射擊。

“可我們能用的最遠距離的武器只有破魔弩了,如果不用,就只能繼續僵持。除開破魔弩外,現在能夠使用的攻擊陣法的有效範圍最多十裏。”趙煜道。

“那就僵持,讓小子們保持體力,別過早消耗。”

“是。”

除妖司的攻擊停止了,『天師』的大軍則開始試圖進入除妖司的轄區,但沒有得到允許,他們就無法進入這堵無形的墻。

僵持因為這條『未經允許不得入內』的鐵律持續著,所有人都繃緊神經,只有沈晏覺得哪裏怪怪的,又一時說不上來。

此時,除妖司的文書處,一個不起眼的老文吏坐在案前,從厚厚的書堆裏拿出進出登記薄。他的老花眼平日裏處理文書就很困難,拿出登記薄後,他慣常地伸直手臂,將薄子遠遠推出去,後仰著頭瞇起眼睛,這才勉強看清了書頁上的字。

請求登記入司的一欄,憑空浮現了『天師』二字。

老文吏其實並非是除妖司的老人,他此前只是一個修為平平的散修,既沒有宗門的支持,也沒有什麽過人的天分,修行不得進益,年歲卻日益見長。

他感覺到自己越發衰老而一無所成,他不甘心,當時又聽聞了仙門要同去誅邪,於是想著,此行或許能叫自己這一生有些意義,亦或者一鳴驚人,而不至於到頭來只得庸庸碌碌平平無奇幾字。

然而他進了魁煞域,卻仍舊庸庸碌碌,一文不名,只在這怪衙門裏做了個無人在意的小小文吏。

望著『天師』二字,這個年老的文吏心中陡然生了些奇譎的念頭。

朱紅色墨水在其後寫上了“允準”二字。

同時間,『天師』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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