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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沈默著，踏入了『除妖司』的轄地。
“怎麽回事？！除妖司法則失效了？”葉祁驚呼道。
沈晏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忽然明確起來：“不是失效，是有人放它進來了！”
不被允許就無法進入，那麽相對的，只要得到允許，就是暢行無阻！所以『天師』的沈默並非是無計可施，它也不需通過暴力手段才能突破，是他們思維狹隘了！未曾料想到這個可能性！
葉祁作為熟悉官場流程的老江湖，當即明白了沈晏的意思，但此時此刻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查是哪個內鬼放開了禁制。三十五裏看起來遠，但對面前這個巨大的神像來說，只不過是幾步路的距離罷了。
“破魔弩，瞄準『天師』腳下人群，發射！”趙煜立刻下令。
隨著破魔弩齊發，沈晏立刻接上指令，指揮後排刑探展開防禦陣法和卻魔陣。
『天師』進入了轄地，但它身後的修士們卻有些異常。
『不得攜帶未經允許、記錄在冊的武器進入司內。』
他們人雖然進的來，但法器兵器卻沒有在司內造冊，因此只能徒手。
這算是一堆壞消息裏唯一的好消息。
尤不凡眉頭緊蹙，她明白現在司內的武備根本不足以攔截『天師』，『天師』和『絕滅』都是理念和情緒的產物，能對其真正造成影響的恐怕只有人的意志，但此時此刻除妖司內的人員基數又不足以對其產生影響。
甚至它的降臨所造成的恐懼反而加強了它本身。
尤不凡著實頭疼，司長啊司長，你這麽就這麽難纏呢？
“有人出去了！”哨兵大聲突然喊道。
只見一道青影飛出高墻，沖入了『天師』與『除妖司』之間。
“萬裏？他要幹什麽？”尤不凡愕然，隨即慌忙大喊起來：“你回來！！大鳥你快回來！！你砍不動的！！”
一息間，萬裏就已至戰場中央，他幹脆利落地拔出一柄劍，隨後以除妖司最慣常基礎的結陣法將劍插入地面，霎時間以劍為中心，張開了規模巨大的禦陣。
“此劍乃我主道心所化，爾等妖魍，休得近前！”萬裏聲音洪亮清澈，傳至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一柄劍身金芒爆射，直沖霄漢，將籠罩著天空的黑霧刺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趙煜下意識都要朝著那道擎天的光芒跪下去了，被葉祁眼疾手快地拉住：“我說老趙，現在跪了可是要算給『天師』的。”
嚇的趙煜趕忙站了回去。
『天師』腳下的信徒們亦是十分憧憬地望著那道光芒，紛紛跪地高呼：“天師神威蓋世！！”
沈晏覺得這一幕實在是有點詭異的幽默感，怎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從一開始就冷眼旁觀的長戎，終於開始張望起來，尋找這場大戲真正的主角——按理說她也該粉墨登場了。
但她就是沒來。
這不合常理。
以她的性子，她不會不來的。
長戎心中突然湧出一種很不祥的預感，人間有個說法，叫“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套在李微言身上也一樣合用。
禦陣中央的一柄劍所射出的光芒沒有半分要減弱的樣子，甚至隱隱發出劍鳴破土之聲。萬裏直覺有異，快步後撤，果不其然，一道環形劍氣隨著劇烈的劍鳴在下一刻激蕩開來，飛塵亦隨劍氣激蕩飛舞。
一道，兩道，三道，如同鐘鳴一般。
隨著劍氣激蕩，萬裏的形貌也開始發生變化，與李微言肖似的神紋從雙眼蔓延出去，隨著渾身經絡走遍四肢百骸，褪去凡容，現出天君眷屬的真貌。
“大人……？”對於自身的變化，萬裏有一瞬茫然，但下一刻便與神主心念相通。“我之耳目，即是大人耳目。”
長戎遠遠看著萬裏的變化，心下了然。他就說她怎麽可能不在，原來一直用眷屬的眼睛看著呢，如今神力盡顯，估計下一刻便要借眷屬的力量現身了。
然而萬裏居然扭頭開始往回跑……？
他一步輕躍，以泛著金芒的青翅靈鳥的形態一息間飛回除妖司內，然後對著尤不凡眨了下眼，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尤不凡滿臉茫然，完全沒看懂他的眼神。
“諸位，站穩些！”
下一刻，大地開始震顫，遠處天際如參天巨柱般貫穿了所有域界的樹幹開始瘋長，連『天師』都轉過頭茫然地看著忽然暴動的魔種樹根，不知是何情狀。
無數粗若巨樹的藤蔓開始毫無節制地攻城略地，覆蓋周圍一切入目之物。
眼看著巨藤蔓延過來，甚至一兩根已經攀上『天師』的周身，長戎忍不住罵道：“李微言她要幹什麽！要讓魔種吞噬一切嗎？！”
萬裏理直氣壯。“大人說，她心裏有數，叫你少管！”
“哈？”
地面的震顫越發強烈起來，除妖司眾人卻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地面在上升。
不過片刻，除妖司外的世界開始崩裂，除妖司內眾人身上的玄色制服化作碎屑飛散，變回了各自原本的衣裳。
腰間所系的除妖司令牌也隨之消散。
眾人能感覺到此前一直加諸於身的某種力量消失了，名為『除妖司』的化身，消失了，法力卻逐漸回到了四肢百骸，頓感輕松至極。
尤不凡挑眉，臉上露出笑意。看來司長這是成了。
但大多數人還處在混亂茫然的狀態中。
頭頂的天空，腳底的大地都在劇烈的轟鳴聲中逐漸破碎，上下層的域界的界限也因此破除，而那顆貫穿了所有域界的參天巨樹則完整地矗立在眾人眼前，此刻它已然枝繁葉茂。
『天師』的信徒們隨著世界的破碎而落入地底——亦或者說是下一層域界，『天師』卻沈默地孤懸於天，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飛天的堡壘，它的腦袋倒轉，將那張憤怒的天師相轉至面前。
除妖司的院墻幾乎完全崩毀，眾人得以清楚地看到整個魁煞域崩毀後碎片圍繞著巨樹下落的壯觀場面。
“我草……”
在無數下墜的碎片中，一顆逆飛的流火自深淵往上，穿過下墜的域界碎片，直到『天師』面前停留，最後轟的一聲炸響。
李游從爆炸的煙塵中跳上『天師』的頭頂。她甚至還有閑心擡頭看一眼除妖司內的各位，笑著打招呼。
“我草，李游？！”這是沈晏今天不知道第多少聲“我草”了。
『天師』怒目圓睜，伸手去抓頭頂的李游，李游則如跳蚤般在它的腦殼上跑來跳去。
長戎瞇起眼睛，魁煞與魔種雖是共生，但同時亦是對抗的關系。若魁煞式微，魔種就會瘋長吞噬宿主，在這種情況下，魁煞的肉身，神魂都將不覆存在。
如今魔種暴長，唯一的可能性便是作為寄生主的魁煞徹底放棄了與魔種的抵抗，將靈魂中全部力量都供給魔種，以至其可以穿透所有碎片域界，化整為零，重新組成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魁煞域。
但如果是這樣，李游作為魁煞分身之一，不可能還存在，她應該會像『除妖司』一樣徹底消失才對。
但顯然，她還活蹦亂跳的。
不僅活蹦亂跳，還能在『天師』腦袋上爬來爬去。
『天師』怒極，業火頓時攀身而上，李游一個鷂子翻身，跳到了最近的一塊碎石上。
業火以『天師』為中心，如蓮花一般一圈一圈綻開擴大，蓮心火焰如游魚般騰轉開去，逼迫李游不得不一直奔逃在碎石間。
沒有碎石落腳之時，一道青色鳥影將她結結實實地接住，旋身穿過火幕。
『天師』的外殼因之前的破魔弩連射和剛剛爆炸而出現的裂紋在業火燒灼之下蔓延勾連，逐漸遍布石像全身。
李游見機從虛空中拔出一把長弓，呼吸間，滿弓射出一箭。利箭在離弦的瞬間爆發出強悍的勢能，直直貫穿了『天師』的胸口，帶著碎石破胸而出。
這一擊竟使得『天師』渾身接連破裂。
此刻除妖司的眾人看的眼都直了，破魔弩連發都只能崩開一點碎石，李游隨意滿弓一箭竟然就能直接貫穿？而且似乎從剛剛到現在，她竟然尚未動用法力就重傷了『天師』？？真不愧是赤霄天君啊。
尤不凡和長戎眉頭緊鎖，他們心中有種很不妙的猜想：李游不使用法術可能並非是不想，而是不能。
『天師』的石像外殼已經徹底失去光彩，碎裂瓦解，其中漆黑無光的黑髓如決堤般從裂隙湧出，隨後環繞在石殼四周，猶如漆黑的披帛飄帶。
李游蹲坐在鳥背上，擡頭看向長戎，忽然得逞似的壞笑起來。
長戎心中不妙預感越發強烈，只見下一刻，鎮魔杵從身處上方域界的錢小妙懷中飛出，直向李游而去。
霎時間，『天師』的黑髓激蕩起來，李游的胸口被鎮魔杵撕裂出一道口子，其中卻並沒有血流出，而是噴湧出無數化身虛影。黑髓則爭前恐後地湧入那道傷口中。
李游依舊笑的燦爛。“將軍來此，不就是替天族試我最終會如何選嗎，數年前你曾說『此道誤你，早日回頭』，當日我回將軍的，今日依舊回於諸天眾神。
誤，你，媽。”
長戎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
隨著黑髓全部湧入胸口，世界陷入了瞬間的寂靜之中。
“李微言——！”隨著長戎的一聲怒喝，李游的形體瞬間破碎，巨量的能量即刻擴散開來又在下一個瞬間收縮成為一個極小的無光黑影。
黑影開始吞噬周圍的一切，且不斷膨脹，拉長，最後貫穿天地，撕出一道巨大駭人的裂口。
所有域界的凡人都看到了這條貫穿天地的裂口，他們擡頭看去，裂口盡頭的九天諸神竟也正愕然地望著他們。
而裂口的另一頭裏，黑漆漆的荒原巖漿上，魔族們懵逼地擡頭看向突然亮起來的天空，腦袋空白半晌才意識到：天，裂了。
尤不凡從看到天族開始，下巴就沒合上過。她家司長，真是不鬧事則已，一鬧事就給爆了個大的。
她居然跨過人間直接把天界和魔界貫通了？？！這簡直是三界亙古未有之事。
魔族和魔獸在最初的懵逼之後，轉而變成狂喜，無數的魔族開始從裂口湧出，瘋狂地往上爬。
至於諸天眾神，尤不凡清晰地看到其中有人在破口大罵了。
凡人們看到洶湧獸潮亦驚惶不已，但很快他們就發現身邊的其他人在一個接一個消失，然後就是他們自己。
當尤不凡反應過來時，她擡頭看到的已經是再熟悉不過的無名殿的飛檐廊柱，但不熟悉的是，周圍全是人。
無名殿從來沒有過這麽多人。
尤不凡試圖在人群中找到她的同僚，但這裏好像就是一座空的無名殿，沒有侍從，沒有神官。
她又轉頭看向外邊，竟還能夠看到那道貫穿天地的裂口。看來這裏不是真正的無名殿。
臉色鐵青的長戎也被一道送來，他看起來簡直像要殺人了。
突然被轉移至此的凡人修士們面面相覷，此前駐守在不同域界的修士如今全匯與一處了。
“這是什麽地方？！”有人驚呼道。“天界嗎？”
妖族們比凡人還懵，他們正在竹林駐紮了，一回頭怎麽就給薅到這來了。
“尤不凡？你怎麽也在這？”胡十一環顧一圈，先發現了尤不凡，但立馬又看到旁邊臉色鐵青的長戎，嚇得她馬上噤聲。她趕忙又左右看看，竟還在人群中找到了竹山？
他孤身站在赤霄樹下，正靜靜擡頭望著樹上金絲脈絡的葉子，與喧鬧混亂的人群格格不入。
此時外面的天神與魔族已經陷入一片混戰，大多數人還處於一個完全不知道什麽狀況的狀態。而長戎已然長刀出鞘，準備加入戰鬥。
忽的身側探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遞給他半塊點心。
“？”
他轉過頭去，卻見來者正是赤霄天君。
她此時全然是神仙形貌，玉骨仙肌，金瞳灼灼，隱隱發光的銀白發絲隨意地挽在腦後，用木簪插上，一根紅繩繞額而過，身上穿的是常在無名殿行走時的素衣常服，但因是天絲織就，即便形制古樸，依舊不似凡人。
青色靈鳥落在她頭頂，正歪著腦袋看他。
長戎手中長刀立刻就朝她劈了過去，卻劈了個空，轉眼她手裏另外半塊點心已經落到尤不凡手中。“吃點茶點，別跟我客氣。”
“司長……？”
天君笑瞇瞇的，雙手一揣，頭頂個青鳥，全然沒把一旁盛怒的長戎放在眼裏。
此時此刻，她在整個殿前都顯得十分矚目。
竹山聽到“司長”二字，下意識循聲看去，便也看到了人群中央那個笑吟吟的天君。他神色一松，忍不住生出幾分笑意，但剛往前走了幾步，便又緩緩停下。
長戎的怒火在冷靜下來看清來者全貌時稍有緩和。“你是……李微言的神格？”
“不愧是將軍。”她笑了笑。“不過用這裏的話來說，是什麽來著……哦，天師化身，要命名的話應該是……『赤霄天君』，對吧。”
“諸位難得來一次我家，各自吃好喝好，找地方休息休息，等明日某親自送你們出去。”天君的聲音很輕，卻清楚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李微言，你究竟為何行此悖逆之事？”長戎絲毫沒聽進任何廢話，沈聲質問。
天君挑眉：“這不明顯嗎？”
“明顯什麽？”
“我記仇啊。”
“？”
天君不知又從哪掏出來一碟茶點，不緊不慢地嚼起來。“李不缺素來是個記仇的，她心眼極小，睚眥必報，今次遭天族諸君算計至此絕境，若不將之百倍奉還，那就不是李不缺了。”
李不缺記仇這事兒眾所周知，當初長生教在京城坑了她一把，就被連根拔起，追殺至今。
“天天那個仙道魔道的，把她當個拔河繩子似的扯來扯去，現在幹脆沒這個中間商，你們自己打一架去吧。不就是作壁上觀麽，誰不會呢？”
“你……！”長戎氣極，但理虧，他瞪了天君一眼，便立刻轉身飛向戰場。
尤不凡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混戰的外界，又轉頭看回天君：“司長……你跟天界這麽鬧掰了，那以後咱還能拿天庭供養麽，屬下要失業了啊……”
天君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放心，天帝老子他開不了我，天君之位不受天帝轄制，他再看我不順眼還是得給我發錢。實在不行，咱不是還有大筆放債，大不了我出去追債養你們。”
“咱這……是不是屬於造反了還繼續跟朝廷拿錢啊……”
“是啊。”天君笑瞇瞇的，很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氣死他們拉到。”
好一番法外狂徒的發言……
尤不凡頭一次見到自家司長這麽笑瞇瞇且斯斯文文地發瘋的場面。都說雷霆一怒，司長這都把天捅漏了，還這麽笑瞇瞇的呢。
再看司長頭頂的青鳥，神魂不全，顯然只是一部分的萬裏，但好在沒在剛剛神魂俱滅了。
看著仙人們隨意地聊著著這麽天塌地陷的話題，凡人修士們完全不敢吱聲。
什麽叫天族算計，所以百倍奉還，什麽叫不受天帝轄制，什麽叫造了天庭的反還要拿天庭的錢。這是他們這幫凡人修士該聽到的東西嗎？
但天君招呼完就沒有打算繼續理他們了，修士們各自找到自己宗門的同門聚成一團，清點人數。
在清點人數時，忽然有人問：“那，我師兄他們，他們都死在魁煞域了怎麽辦？”
周圍氣氛因他這一句話而變得沈重起來。還能站在這裏的，誰沒有失去過自己的戰友呢？
天君聞言挑眉：“諸君為什麽會覺得自己沒死呢？”
“什麽？”
“諸君在進入魁煞域的瞬間就已經沒有形體了，都是死人還分什麽先死後死了。”
“啊？”
天君繼續道：“所以大家都死了，還是吃點好的吧。”
“……”
眼前氣氛變得死寂，尤不凡趕忙出來打圓場：“司長她開玩笑的……真的。”
天君挑眉看了一圈，發現真的沒人笑，很沮喪地撇了撇嘴。“好吧我開玩笑的。”
一時間聽得不少松口氣的聲音。
“但你們沒有形體這是真的。”
“……”
尤不凡現在特別希望把自家司長的嘴巴縫上。
等凡人們各自休整的差不多了，天君閑的無聊準備攢個熟人局，好好認識一下李微言的熟人們。
是的，赤霄天君對他們並不熟，她全都認識，甚至了解他們從出生起的一切，但……不熟就是不熟。
她對所有的凡人都一視同仁——一樣不熟，哪怕她笑起來的樣子比李不缺看起來親切真誠的多，但這位是貨真價實的不摻任何一點凡人成分的神。
那種完全符合神明定義的神。
外邊正打的天翻地覆呢，無名殿前廣場已經擺了幾大桌飯菜點心開席了。
天君的熟人局就在旁邊開了個小桌，視野特別好好，剛剛好可以看清楚長戎在魔群裏三進三出的雄姿。
雖然天君笑瞇瞇的，但桌上的眾人卻拘謹無比。
且不說當前是不是適合開席吃飯的時候，光是這桌上人員的成分，大家就很難不拘謹：天君，神官，除妖司司長，兩名刑探，歸雲山修士，老頭鬼修，刑部侍郎，天師夫婿，青丘少主，蒼墟狐主。
是的，甚至老錢頭也收到了熟人局的邀請。作為一個魔修，坐在離赤霄天君不到三步的距離，他滿頭冷汗止不住地淌。錢小妙就更畏縮了，她何德何能要跟這麽一幫人坐一起啊……
胡十一呢，就處在一個又想跟天君搭話，但鼻子嗅一嗅又覺得不大對勁的兩難狀態。她有點拿不準這個究竟是不是言兒，於是探頭看看竹山的態度，結果他從到了無名殿之後就一直是一副沈默寡言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白淵倒是從容許多，除了餘光偶爾瞄一眼天君然後一副深思的狀態，基本上是桌上除了天君和尤不凡之外看起來最自然的一位了。
長桌不算大，坐一起有點挨著，天君坐短邊主位，左右手則是尤不凡和竹山。
趙煜葉祁沈晏青玄子坐尤不凡一側，狐貍舅甥和老錢父女在竹山一側，左右各五人。陽無極則正坐在天君對面，簡直如坐針氈，他真是納了悶了他怎麽能被排到這個位置來……
其實是因為天君沒提前為他們排好座次，眾人入座時就只能先去找自己最熟悉的人。除妖司眾自然而然就挨著尤不凡這位祖師司長坐下。
本來錢小妙也要一同坐下的，結果她慢了一步，青玄子已經先一步在沈晏身邊落座了。左手邊沒位置了，她就只能去另一邊，誰知道蒼墟狐主也一邊一臉嫌一邊坐到了竹山身邊，青丘少狐主一言不發，隨其後落座。
三位世所罕見的美人湊一排，錢小妙是真不敢過去，陽無極也不敢……但不坐那，就得坐在天君正對面了……
錢小妙眼一閉心一橫，眼疾手快帶著老爹坐到白淵君旁邊，把最後一個燙手山芋丟給了陽無極。
天君側頭問尤不凡：“凡人要緩和場面的時候不都是設宴麽，我怎麽覺得怪怪的。”
“……”尤不凡看了眼外邊人腦子快打成狗腦子的畫面，又看了看這一桌子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絕望地閉上了眼。“……錯覺吧。”
“哦。”天君點點頭。“那諸位請吃吧，不用客氣。”
眾人整齊地拿起筷子，可能是因為覺得太齊了很不給天君面子，就又不約而同都放下了。天君茫然地看著他們，然後慢慢地夾起一顆棗子放在碗裏。
他們這才終於又拿起筷子，沈默地吃起來。
天君努力回憶了一下她做人時是怎麽說話的，但似乎做人時也沒有見過這麽奇怪的場面。她思考了好一會兒，決定先從最熟的開始聊起，她看向竹山，語氣很是誠懇：“你放心好了，應該不會叫你又當鰥夫的。”
“……”
場面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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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沈默著，踏入了『除妖司』的轄地。
“怎麽回事？！除妖司法則失效了？”葉祁驚呼道。
沈晏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忽然明確起來：“不是失效，是有人放它進來了！”
不被允許就無法進入，那麽相對的，只要得到允許，就是暢行無阻！所以『天師』的沈默並非是無計可施，它也不需通過暴力手段才能突破，是他們思維狹隘了！未曾料想到這個可能性！
葉祁作為熟悉官場流程的老江湖，當即明白了沈晏的意思，但此時此刻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查是哪個內鬼放開了禁制。三十五裏看起來遠，但對面前這個巨大的神像來說，只不過是幾步路的距離罷了。
“破魔弩，瞄準『天師』腳下人群，發射！”趙煜立刻下令。
隨著破魔弩齊發，沈晏立刻接上指令，指揮後排刑探展開防禦陣法和卻魔陣。
『天師』進入了轄地，但它身後的修士們卻有些異常。
『不得攜帶未經允許、記錄在冊的武器進入司內。』
他們人雖然進的來，但法器兵器卻沒有在司內造冊，因此只能徒手。
這算是一堆壞消息裏唯一的好消息。
尤不凡眉頭緊蹙，她明白現在司內的武備根本不足以攔截『天師』，『天師』和『絕滅』都是理念和情緒的產物，能對其真正造成影響的恐怕只有人的意志，但此時此刻除妖司內的人員基數又不足以對其產生影響。
甚至它的降臨所造成的恐懼反而加強了它本身。
尤不凡著實頭疼，司長啊司長，你這麽就這麽難纏呢？
“有人出去了！”哨兵大聲突然喊道。
只見一道青影飛出高墻，沖入了『天師』與『除妖司』之間。
“萬裏？他要幹什麽？”尤不凡愕然，隨即慌忙大喊起來：“你回來！！大鳥你快回來！！你砍不動的！！”
一息間，萬裏就已至戰場中央，他幹脆利落地拔出一柄劍，隨後以除妖司最慣常基礎的結陣法將劍插入地面，霎時間以劍為中心，張開了規模巨大的禦陣。
“此劍乃我主道心所化，爾等妖魍，休得近前！”萬裏聲音洪亮清澈，傳至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一柄劍身金芒爆射，直沖霄漢，將籠罩著天空的黑霧刺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趙煜下意識都要朝著那道擎天的光芒跪下去了，被葉祁眼疾手快地拉住：“我說老趙，現在跪了可是要算給『天師』的。”
嚇的趙煜趕忙站了回去。
『天師』腳下的信徒們亦是十分憧憬地望著那道光芒，紛紛跪地高呼：“天師神威蓋世！！”
沈晏覺得這一幕實在是有點詭異的幽默感，怎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從一開始就冷眼旁觀的長戎，終於開始張望起來，尋找這場大戲真正的主角——按理說她也該粉墨登場了。
但她就是沒來。
這不合常理。
以她的性子，她不會不來的。
長戎心中突然湧出一種很不祥的預感，人間有個說法，叫“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套在李微言身上也一樣合用。
禦陣中央的一柄劍所射出的光芒沒有半分要減弱的樣子，甚至隱隱發出劍鳴破土之聲。萬裏直覺有異，快步後撤，果不其然，一道環形劍氣隨著劇烈的劍鳴在下一刻激蕩開來，飛塵亦隨劍氣激蕩飛舞。
一道，兩道，三道，如同鐘鳴一般。
隨著劍氣激蕩，萬裏的形貌也開始發生變化，與李微言肖似的神紋從雙眼蔓延出去，隨著渾身經絡走遍四肢百骸，褪去凡容，現出天君眷屬的真貌。
“大人……？”對於自身的變化，萬裏有一瞬茫然，但下一刻便與神主心念相通。“我之耳目，即是大人耳目。”
長戎遠遠看著萬裏的變化，心下了然。他就說她怎麽可能不在，原來一直用眷屬的眼睛看著呢，如今神力盡顯，估計下一刻便要借眷屬的力量現身了。
然而萬裏居然扭頭開始往回跑……？
他一步輕躍，以泛著金芒的青翅靈鳥的形態一息間飛回除妖司內，然後對著尤不凡眨了下眼，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尤不凡滿臉茫然，完全沒看懂他的眼神。
“諸位，站穩些！”
下一刻，大地開始震顫，遠處天際如參天巨柱般貫穿了所有域界的樹幹開始瘋長，連『天師』都轉過頭茫然地看著忽然暴動的魔種樹根，不知是何情狀。
無數粗若巨樹的藤蔓開始毫無節制地攻城略地，覆蓋周圍一切入目之物。
眼看著巨藤蔓延過來，甚至一兩根已經攀上『天師』的周身，長戎忍不住罵道：“李微言她要幹什麽！要讓魔種吞噬一切嗎？！”
萬裏理直氣壯。“大人說，她心裏有數，叫你少管！”
“哈？”
地面的震顫越發強烈起來，除妖司眾人卻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地面在上升。
不過片刻，除妖司外的世界開始崩裂，除妖司內眾人身上的玄色制服化作碎屑飛散，變回了各自原本的衣裳。
腰間所系的除妖司令牌也隨之消散。
眾人能感覺到此前一直加諸於身的某種力量消失了，名為『除妖司』的化身，消失了，法力卻逐漸回到了四肢百骸，頓感輕松至極。
尤不凡挑眉，臉上露出笑意。看來司長這是成了。
但大多數人還處在混亂茫然的狀態中。
頭頂的天空，腳底的大地都在劇烈的轟鳴聲中逐漸破碎，上下層的域界的界限也因此破除，而那顆貫穿了所有域界的參天巨樹則完整地矗立在眾人眼前，此刻它已然枝繁葉茂。
『天師』的信徒們隨著世界的破碎而落入地底——亦或者說是下一層域界，『天師』卻沈默地孤懸於天，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飛天的堡壘，它的腦袋倒轉，將那張憤怒的天師相轉至面前。
除妖司的院墻幾乎完全崩毀，眾人得以清楚地看到整個魁煞域崩毀後碎片圍繞著巨樹下落的壯觀場面。
“我草……”
在無數下墜的碎片中，一顆逆飛的流火自深淵往上，穿過下墜的域界碎片，直到『天師』面前停留，最後轟的一聲炸響。
李游從爆炸的煙塵中跳上『天師』的頭頂。她甚至還有閑心擡頭看一眼除妖司內的各位，笑著打招呼。
“我草，李游？！”這是沈晏今天不知道第多少聲“我草”了。
『天師』怒目圓睜，伸手去抓頭頂的李游，李游則如跳蚤般在它的腦殼上跑來跳去。
長戎瞇起眼睛，魁煞與魔種雖是共生，但同時亦是對抗的關系。若魁煞式微，魔種就會瘋長吞噬宿主，在這種情況下，魁煞的肉身，神魂都將不覆存在。
如今魔種暴長，唯一的可能性便是作為寄生主的魁煞徹底放棄了與魔種的抵抗，將靈魂中全部力量都供給魔種，以至其可以穿透所有碎片域界，化整為零，重新組成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魁煞域。
但如果是這樣，李游作為魁煞分身之一，不可能還存在，她應該會像『除妖司』一樣徹底消失才對。
但顯然，她還活蹦亂跳的。
不僅活蹦亂跳，還能在『天師』腦袋上爬來爬去。
『天師』怒極，業火頓時攀身而上，李游一個鷂子翻身，跳到了最近的一塊碎石上。
業火以『天師』為中心，如蓮花一般一圈一圈綻開擴大，蓮心火焰如游魚般騰轉開去，逼迫李游不得不一直奔逃在碎石間。
沒有碎石落腳之時，一道青色鳥影將她結結實實地接住，旋身穿過火幕。
『天師』的外殼因之前的破魔弩連射和剛剛爆炸而出現的裂紋在業火燒灼之下蔓延勾連，逐漸遍布石像全身。
李游見機從虛空中拔出一把長弓，呼吸間，滿弓射出一箭。利箭在離弦的瞬間爆發出強悍的勢能，直直貫穿了『天師』的胸口，帶著碎石破胸而出。
這一擊竟使得『天師』渾身接連破裂。
此刻除妖司的眾人看的眼都直了，破魔弩連發都只能崩開一點碎石，李游隨意滿弓一箭竟然就能直接貫穿？而且似乎從剛剛到現在，她竟然尚未動用法力就重傷了『天師』？？真不愧是赤霄天君啊。
尤不凡和長戎眉頭緊鎖，他們心中有種很不妙的猜想：李游不使用法術可能並非是不想，而是不能。
『天師』的石像外殼已經徹底失去光彩，碎裂瓦解，其中漆黑無光的黑髓如決堤般從裂隙湧出，隨後環繞在石殼四周，猶如漆黑的披帛飄帶。
李游蹲坐在鳥背上，擡頭看向長戎，忽然得逞似的壞笑起來。
長戎心中不妙預感越發強烈，只見下一刻，鎮魔杵從身處上方域界的錢小妙懷中飛出，直向李游而去。
霎時間，『天師』的黑髓激蕩起來，李游的胸口被鎮魔杵撕裂出一道口子，其中卻並沒有血流出，而是噴湧出無數化身虛影。黑髓則爭前恐後地湧入那道傷口中。
李游依舊笑的燦爛。“將軍來此，不就是替天族試我最終會如何選嗎，數年前你曾說『此道誤你，早日回頭』，當日我回將軍的，今日依舊回於諸天眾神。
誤，你，媽。”
長戎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
隨著黑髓全部湧入胸口，世界陷入了瞬間的寂靜之中。
“李微言——！”隨著長戎的一聲怒喝，李游的形體瞬間破碎，巨量的能量即刻擴散開來又在下一個瞬間收縮成為一個極小的無光黑影。
黑影開始吞噬周圍的一切，且不斷膨脹，拉長，最後貫穿天地，撕出一道巨大駭人的裂口。
所有域界的凡人都看到了這條貫穿天地的裂口，他們擡頭看去，裂口盡頭的九天諸神竟也正愕然地望著他們。
而裂口的另一頭裏，黑漆漆的荒原巖漿上，魔族們懵逼地擡頭看向突然亮起來的天空，腦袋空白半晌才意識到：天，裂了。
尤不凡從看到天族開始，下巴就沒合上過。她家司長，真是不鬧事則已，一鬧事就給爆了個大的。
她居然跨過人間直接把天界和魔界貫通了？？！這簡直是三界亙古未有之事。
魔族和魔獸在最初的懵逼之後，轉而變成狂喜，無數的魔族開始從裂口湧出，瘋狂地往上爬。
至於諸天眾神，尤不凡清晰地看到其中有人在破口大罵了。
凡人們看到洶湧獸潮亦驚惶不已，但很快他們就發現身邊的其他人在一個接一個消失，然後就是他們自己。
當尤不凡反應過來時，她擡頭看到的已經是再熟悉不過的無名殿的飛檐廊柱，但不熟悉的是，周圍全是人。
無名殿從來沒有過這麽多人。
尤不凡試圖在人群中找到她的同僚，但這裏好像就是一座空的無名殿，沒有侍從，沒有神官。
她又轉頭看向外邊，竟還能夠看到那道貫穿天地的裂口。看來這裏不是真正的無名殿。
臉色鐵青的長戎也被一道送來，他看起來簡直像要殺人了。
突然被轉移至此的凡人修士們面面相覷，此前駐守在不同域界的修士如今全匯與一處了。
“這是什麽地方？！”有人驚呼道。“天界嗎？”
妖族們比凡人還懵，他們正在竹林駐紮了，一回頭怎麽就給薅到這來了。
“尤不凡？你怎麽也在這？”胡十一環顧一圈，先發現了尤不凡，但立馬又看到旁邊臉色鐵青的長戎，嚇得她馬上噤聲。她趕忙又左右看看，竟還在人群中找到了竹山？
他孤身站在赤霄樹下，正靜靜擡頭望著樹上金絲脈絡的葉子，與喧鬧混亂的人群格格不入。
此時外面的天神與魔族已經陷入一片混戰，大多數人還處於一個完全不知道什麽狀況的狀態。而長戎已然長刀出鞘，準備加入戰鬥。
忽的身側探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遞給他半塊點心。
“？”
他轉過頭去，卻見來者正是赤霄天君。
她此時全然是神仙形貌，玉骨仙肌，金瞳灼灼，隱隱發光的銀白發絲隨意地挽在腦後，用木簪插上，一根紅繩繞額而過，身上穿的是常在無名殿行走時的素衣常服，但因是天絲織就，即便形制古樸，依舊不似凡人。
青色靈鳥落在她頭頂，正歪著腦袋看他。
長戎手中長刀立刻就朝她劈了過去，卻劈了個空，轉眼她手裏另外半塊點心已經落到尤不凡手中。“吃點茶點，別跟我客氣。”
“司長……？”
天君笑瞇瞇的，雙手一揣，頭頂個青鳥，全然沒把一旁盛怒的長戎放在眼裏。
此時此刻，她在整個殿前都顯得十分矚目。
竹山聽到“司長”二字，下意識循聲看去，便也看到了人群中央那個笑吟吟的天君。他神色一松，忍不住生出幾分笑意，但剛往前走了幾步，便又緩緩停下。
長戎的怒火在冷靜下來看清來者全貌時稍有緩和。“你是……李微言的神格？”
“不愧是將軍。”她笑了笑。“不過用這裏的話來說，是什麽來著……哦，天師化身，要命名的話應該是……『赤霄天君』，對吧。”
“諸位難得來一次我家，各自吃好喝好，找地方休息休息，等明日某親自送你們出去。”天君的聲音很輕，卻清楚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李微言，你究竟為何行此悖逆之事？”長戎絲毫沒聽進任何廢話，沈聲質問。
天君挑眉：“這不明顯嗎？”
“明顯什麽？”
“我記仇啊。”
“？”
天君不知又從哪掏出來一碟茶點，不緊不慢地嚼起來。“李不缺素來是個記仇的，她心眼極小，睚眥必報，今次遭天族諸君算計至此絕境，若不將之百倍奉還，那就不是李不缺了。”
李不缺記仇這事兒眾所周知，當初長生教在京城坑了她一把，就被連根拔起，追殺至今。
“天天那個仙道魔道的，把她當個拔河繩子似的扯來扯去，現在幹脆沒這個中間商，你們自己打一架去吧。不就是作壁上觀麽，誰不會呢？”
“你……！”長戎氣極，但理虧，他瞪了天君一眼，便立刻轉身飛向戰場。
尤不凡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混戰的外界，又轉頭看回天君：“司長……你跟天界這麽鬧掰了，那以後咱還能拿天庭供養麽，屬下要失業了啊……”
天君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放心，天帝老子他開不了我，天君之位不受天帝轄制，他再看我不順眼還是得給我發錢。實在不行，咱不是還有大筆放債，大不了我出去追債養你們。”
“咱這……是不是屬於造反了還繼續跟朝廷拿錢啊……”
“是啊。”天君笑瞇瞇的，很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氣死他們拉到。”
好一番法外狂徒的發言……
尤不凡頭一次見到自家司長這麽笑瞇瞇且斯斯文文地發瘋的場面。都說雷霆一怒，司長這都把天捅漏了，還這麽笑瞇瞇的呢。
再看司長頭頂的青鳥，神魂不全，顯然只是一部分的萬裏，但好在沒在剛剛神魂俱滅了。
看著仙人們隨意地聊著著這麽天塌地陷的話題，凡人修士們完全不敢吱聲。
什麽叫天族算計，所以百倍奉還，什麽叫不受天帝轄制，什麽叫造了天庭的反還要拿天庭的錢。這是他們這幫凡人修士該聽到的東西嗎？
但天君招呼完就沒有打算繼續理他們了，修士們各自找到自己宗門的同門聚成一團，清點人數。
在清點人數時，忽然有人問：“那，我師兄他們，他們都死在魁煞域了怎麽辦？”
周圍氣氛因他這一句話而變得沈重起來。還能站在這裏的，誰沒有失去過自己的戰友呢？
天君聞言挑眉：“諸君為什麽會覺得自己沒死呢？”
“什麽？”
“諸君在進入魁煞域的瞬間就已經沒有形體了，都是死人還分什麽先死後死了。”
“啊？”
天君繼續道：“所以大家都死了，還是吃點好的吧。”
“……”
眼前氣氛變得死寂，尤不凡趕忙出來打圓場：“司長她開玩笑的……真的。”
天君挑眉看了一圈，發現真的沒人笑，很沮喪地撇了撇嘴。“好吧我開玩笑的。”
一時間聽得不少松口氣的聲音。
“但你們沒有形體這是真的。”
“……”
尤不凡現在特別希望把自家司長的嘴巴縫上。
等凡人們各自休整的差不多了，天君閑的無聊準備攢個熟人局，好好認識一下李微言的熟人們。
是的，赤霄天君對他們並不熟，她全都認識，甚至了解他們從出生起的一切，但……不熟就是不熟。
她對所有的凡人都一視同仁——一樣不熟，哪怕她笑起來的樣子比李不缺看起來親切真誠的多，但這位是貨真價實的不摻任何一點凡人成分的神。
那種完全符合神明定義的神。
外邊正打的天翻地覆呢，無名殿前廣場已經擺了幾大桌飯菜點心開席了。
天君的熟人局就在旁邊開了個小桌，視野特別好好，剛剛好可以看清楚長戎在魔群裏三進三出的雄姿。
雖然天君笑瞇瞇的，但桌上的眾人卻拘謹無比。
且不說當前是不是適合開席吃飯的時候，光是這桌上人員的成分，大家就很難不拘謹：天君，神官，除妖司司長，兩名刑探，歸雲山修士，老頭鬼修，刑部侍郎，天師夫婿，青丘少主，蒼墟狐主。
是的，甚至老錢頭也收到了熟人局的邀請。作為一個魔修，坐在離赤霄天君不到三步的距離，他滿頭冷汗止不住地淌。錢小妙就更畏縮了，她何德何能要跟這麽一幫人坐一起啊……
胡十一呢，就處在一個又想跟天君搭話，但鼻子嗅一嗅又覺得不大對勁的兩難狀態。她有點拿不準這個究竟是不是言兒，於是探頭看看竹山的態度，結果他從到了無名殿之後就一直是一副沈默寡言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白淵倒是從容許多，除了餘光偶爾瞄一眼天君然後一副深思的狀態，基本上是桌上除了天君和尤不凡之外看起來最自然的一位了。
長桌不算大，坐一起有點挨著，天君坐短邊主位，左右手則是尤不凡和竹山。
趙煜葉祁沈晏青玄子坐尤不凡一側，狐貍舅甥和老錢父女在竹山一側，左右各五人。陽無極則正坐在天君對面，簡直如坐針氈，他真是納了悶了他怎麽能被排到這個位置來……
其實是因為天君沒提前為他們排好座次，眾人入座時就只能先去找自己最熟悉的人。除妖司眾自然而然就挨著尤不凡這位祖師司長坐下。
本來錢小妙也要一同坐下的，結果她慢了一步，青玄子已經先一步在沈晏身邊落座了。左手邊沒位置了，她就只能去另一邊，誰知道蒼墟狐主也一邊一臉嫌一邊坐到了竹山身邊，青丘少狐主一言不發，隨其後落座。
三位世所罕見的美人湊一排，錢小妙是真不敢過去，陽無極也不敢……但不坐那，就得坐在天君正對面了……
錢小妙眼一閉心一橫，眼疾手快帶著老爹坐到白淵君旁邊，把最後一個燙手山芋丟給了陽無極。
天君側頭問尤不凡：“凡人要緩和場面的時候不都是設宴麽，我怎麽覺得怪怪的。”
“……”尤不凡看了眼外邊人腦子快打成狗腦子的畫面，又看了看這一桌子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絕望地閉上了眼。“……錯覺吧。”
“哦。”天君點點頭。“那諸位請吃吧，不用客氣。”
眾人整齊地拿起筷子，可能是因為覺得太齊了很不給天君面子，就又不約而同都放下了。天君茫然地看著他們，然後慢慢地夾起一顆棗子放在碗裏。
他們這才終於又拿起筷子，沈默地吃起來。
天君努力回憶了一下她做人時是怎麽說話的，但似乎做人時也沒有見過這麽奇怪的場面。她思考了好一會兒，決定先從最熟的開始聊起，她看向竹山，語氣很是誠懇：“你放心好了，應該不會叫你又當鰥夫的。”
“……”
場面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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