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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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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出山

在那次會議之後,除妖司一直忙於推進削弱『天師』的計劃,本以為這件事在司內天師派刑探那裏會先遇到不少阻力。

結果司內最激進的天師派反而是出力最大的,他們最先做好了意識上的切割:他們執行的才是天師真正的意志,外邊的那個就是個空殼子偽神。

哪怕他們現在不能直呼天師的尊名,不能承認天師的存在,但他們仍然是天師意志最直接的執行人。

當他們自身都堅信這一點時,意識的傳播就會變得非常快。

天師這個概念的分割甚至治愈了某些因為除妖司規則和自身觀念行為沖突而產生混亂的刑探。

語言有著很強大的力量,當你談及一個存在時必須使用一個惡劣的稱呼,你身邊的人也同樣如此時,即便你心中不是這樣想的,卻還是會被潛移默化的影響。

這導致除妖司成為了魁煞域中天師派含量最低的組織之一。除妖司的刑探們總是能更加平靜客觀地看待天師化身及魁煞域本身,盡量不被『天師』這一特殊概念而影響判斷。

然而仍有相當數量的刑探保持著鐵桿天師派的觀念,尊崇天師,信任天師,這與除妖司的規則相違背——你不能夠去尊崇一個魔頭。

觀念和語言的沖突會讓人陷入一種認知上的混亂,而天師概念的切割卻誤打誤撞地將他們從這種混亂中拯救了出來。

不僅是除妖司的刑探,還有一些反天師派的修士,竟也因此倒戈向了天師派:因為這部分人始終能夠清楚地認識到這裏是天師墮魔而產生的魁煞域,哪怕墮魔並非天師本意,但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天師已然成魔,是“非我族類”。

但『天師』的概念被切割,事情就不一樣了,魁煞域的罪責有了一個明確的歸責——那就是虛假的、被汙染的『天師』,而赤霄天君則仍然站在『人』的這一邊,仍然可以信任。

這絕非是李游的本意,她即便毫無成為計劃中『新神』的打算,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成為了這場『弒神』運動中一位重要的『神』。

她不得不把自己的古銅面具戴回去,才能避免隨時隨地被卷入她不想摻和的麻煩裏。

這個古銅面具還是當年去青丘送信時候請人鑄的,能隱蔽面目和氣息,不容易被人註意到。很長一段時間裏,這片面具代表的是大妖『墨微君』。

後來它落到了李不缺手裏,變化成了半面鬼面具,就開始成為『鬼差』的標志。

現在它戴在了李游的臉上,仍然保持著『鬼差』的半面形態,但面具上的紋路從鬼面變化成了青銅獸面。

過了這麽多年它還是很好使——根本沒人註意到除妖司什麽時候多了一個戴面具的刑探。

李游甚至借此薅了不少『獵天師令』的獎勵,玄石左手倒右手,阿竹都要誇一句持家有方。

導致尤不凡拉著胡十一對賬的時候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其實玄石的賬雖然第一手是從直接負責人胡十一那出,但歸到源頭全都是無名殿的財產,全都要記到左司務官尤不凡的總賬上。

而從獵天師令開始執行起,尤不凡就有個很大的疑問:這些玄石司長究竟從哪裏薅出來的,要知道這些東西本應該出現在無名殿的倉庫裏。

難道魁煞域有什麽可以通往無名殿的通道?

她倒是知道幾個已被證實的連接了外界的區域,但僅是連接就已限制重重。

而且外界也分凡間天界,這倆有著本質的區別,一個魁煞域能連通凡間,頂多可以說是魁煞法力超凡,但如果能連通天界,諸天眾神就要發瘋了。

李游對此的回應也是含含糊糊:總之就是有玄石,你管它哪裏來的。

尤不凡也沒有太多精力去細究,因為『偽神』計劃在執行中出現了一些意外情況——一個在除妖司中被登記為安全域界的地區對此產生了強烈抵觸。

抵觸還是其次,這個地方最主要的問題是,當除妖司派遣刑探前去暗中調查之後,傳回的消息稱這裏是『長生大神所應許的長生國』。

見鬼了。

一座由長生教徒組成的『長生國』,為什麽會在除妖司的文檔裏被登記為安全域界。

除妖司立刻開始了一場由上到下的自查,但竟沒有查出任何問題來。找不到登記『長生國』的刑探,它就像天師化身『道』一樣,莫名其妙出現在了除妖司的文檔中。

因為早早出現在已登記的安全域界中,除妖司甚至沒有註意到也沒有額外再派刑探進行駐地調查。

『長生國』宣稱魁煞域就是長生界,任何人不應有違逆以及試圖摧毀長生界的思想,只要長生界仍存,生存其中的生靈就能長生不死。

既然可以長生不死,又何必再去行修仙這條歧路。

這天殺的宣傳語尤不凡真是再熟悉不過了。她當即果斷聯同趙,葉,沈三人下達了剿滅令。

但『長生國』竟然能夠主動規避除妖司令的指向導航,他們聲稱只有真心侍奉忠誠於長生大神和長生天師的人可以到達這座無痛無憂無病無死的長生國。

沈晏聽到這個說法時,竟想起當初『方士』架著驢車帶他們去看這座魁煞域的“樹幹”時所說的:『看來他們的長生大神倒也沒有完全騙他們嘛,這裏未嘗不是他們的夢想之地。』

他忽的脊背生寒。

當初的那位『方士』,或許也早就被魔種汙染了。

除妖司因為長生國開了不少會,有時候李游也會去聽一耳朵。

她對長生國的評價是:“一幫腦子不正常的神經病。”

沈晏開玩笑說反正長生教徒你平時殺的不少,這次怎麽不去把他們殺光了。

李游點頭,說她試過。

沈晏楞住。

然後李游往嘴裏丟了一顆冰糖,露出一種很不高興的神情來:“殺不死,前腳殺了後腳就活,很煩。”

“……”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真的很像李不缺。

在除妖司還未曾註意到的時候,李游就已經血洗過長生國幾遍。砍頭,刺穿心臟,斬斷軀幹,焚屍滅跡,毒殺,精神摧毀,所有殺人的法子她都試過了。

每次當她覺得終於殺完了可以休息休息的時候,一切就又重置回之前的樣子,那些被殺的人再次活過來,一如往常一般繼續生活。

長生國這幫神經病還以她的屠殺為恩賜——只有一遍一遍地經歷死亡和痛苦,才能更加明白生命的可貴,這是長生天師賜予信徒們的考驗和洗禮。

然後更加熱情地供奉李游,甚至紛紛切下自己血肉的一部分敬獻給她,讓『信徒們的一部分與長生天師同在』。

當時李游認為這是某種專門針對她的折磨。

她真的很討厭殺人,更討厭吃人。

在這裏她像個嗜殺的精神變態殺人犯一樣殺了半天,最後什麽都沒幹成還要觀賞這種精神病集體自殘然後爭著被她吃的奇景。

於是李游馬不停蹄地逃了。

她萬沒想到這幫神經病這會兒居然還能鬧出事來。

“所以……他們還真的長生不死……?”葉少司難以置信地問道,他原本以為這種說辭只是瘋子的囈語。

“差不多吧。”李游更加煩躁地嚼起冰糖來。“這幫瘋子的靈魂跟魁煞域的根融為一體了,只要魁煞域不塌,他們就不死。”

問題變得前所未有的棘手起來。

如果把魁煞域比做一個房子,那麽天師的靈魂就是磚石,用這些磚石築造了房屋的是這幫長生教徒。現在這幫長生教徒把自己也砌進地基裏去了,不把屋子砸了,就動不了地基。

“真是……一群瘋子。”葉祁喃喃搖頭。

趙煜更是冷汗涔涔。當初李不缺被陷害革職入獄,一怒之下一夜殺盡京城長生教徒,將京城長生教連根拔起。若當時沒有發生這麽一著,任由這幫瘋子悄無聲息地滲入整個朝堂,屆時會發生什麽他想都不敢想。

該如何應對長生國?在場眾人開始絞盡腦汁地討論起來。

李游卻在魂游天外。

不知怎麽的,在嗡嗡不停的討論聲裏,她想起了罪魁禍首李棄。他要是能看到如今的情形,估計會笑出聲來吧。

李棄能從魂獄裏投射出一部分靈體蠱惑長生教徒,光靠他自己是做不到的,定有人在外邊幫了他。

出於何種目的?跟協助長生教坑她的會是同一個人……或者說同一個勢力麽?

這麽想著,她的目光下意識看向角落的長戎,而長戎也正在看她。

『看什麽看。』李游瞇起眼睛。

長戎眉尾一抽,移開了目光。

會議最終也沒能拿出一個有效方案。

長生國規避除妖司令尋向導航的能力和無法被殺死的特質註定了除妖司無法對它進行有效削弱。

目前唯一能做的反制只有阻絕。除妖司無法定位長生國,但卻可以阻止其他修士靠近這裏,盡量地隔絕長生國與外部的聯系。

只不過這樣一來,除妖司的人手又要被分去一部分,本就岌岌可危的人力更加緊張。

在除妖司全力應付『偽神計劃』和長生國時,又傳來重要線報:『天師』出山了。

初聞消息時,沈晏差點眼前一黑昏厥過去。除妖司現在已經分不出太多餘力再去對付一個出山的『天師』了。

趙煜尤不凡他們也已經因為長生國的事情忙的焦頭爛額了,不得不請李游協助去監察『天師』。

“不用去監察。”李游說。

“為何?”

“你不向山走去,山就向你走來了。”

“啊?”

當時他們只以為這是某種修辭手法。

直到線報傳來:『天師』已跨越數個域界,以恒定速度地向著除妖司而來。

長生國也大開城門,派遣大量信徒隨行在側。加上原本就追隨在『天師』左右的修士,這支隊伍已經足夠稱得上是浩浩蕩蕩了。

沈晏頭皮發麻。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緊急事態,除妖司立刻召回大量人員回援本部。

緊急敕令一張又一張地往外發出,警告所有域界警戒『天師』,不要打開域界大門,不要靠近,不要加入。

緊急會議也是一個接一個。

“『天師』不是一直待在那破山裏嗎?怎麽突然朝我們過來了?!”沈晏百思不得其解。

葉祁摸著髭須蹙眉道:“或許是因為…我們將之打成偽神,動搖了祂的根基?因此觸怒了祂?”

尤不凡正處理著不斷傳來的新線報,目光在文書不斷出現又消失的墨跡上騰轉:“『天師』乃是信仰化身,是眾信徒意志的集合,按理說並無意識。”

“所以……”沈晏忽然擡頭。“是信徒的怒火驅動了它的行動?”

『天師』非人非物,無喜無悲,而信徒卻不然。祂既是信徒意志的集合,自然也會體現信徒們的怒火。而今,這怒火朝著除妖司洶湧而來了。

趙煜聞言冷嗤一聲:“果然是個偽物。”

說到偽物……正主呢?這種時候正主去哪了?“李游跑哪去了?”沈晏問道。

在整個除妖司進入戰前動員狀態時,李游正帶著一家老小在梨兒莊春游踏青。

『天師』出行,萬邪避易,正是魁煞域最清凈的時候,適合踏青旅行。

小莊主攜親帶友的回梨兒莊這還是第一次,魚娘子得了小莊主的信,早早便起來準備著,讓孩子們把全莊上下好好灑掃了一番,地板磚亮得能發光。

今兒新收的作物也是精挑細選,好肉好魚往莊裏挑,廚房一大早炊煙就冒個不停,時不時地有調皮的小孩溜到廚房窗口探頭張望,想跟嬸嬸要點好吃的。

梨兒莊駐地的修士們也發現了今天梨兒莊異常的熱鬧,駐守的青玄子和陽道長就前去探問。

倆人一進莊裏,便覺得今日莊裏氣氛很不同尋常,所有人忙忙碌碌的幾乎沒空閑來招待他們二人,只有魚娘子百忙之中給他們送了兩碟花生米,然後連寒暄都沒來得及就又忙忙碌碌地離開了。

陽無極覺得這氛圍倒有點像是過年。

難道是魁煞域與外界的時間不統一,他們才進魁煞域這麽會兒,外邊就已經過年了嗎?

可看了一圈似乎也沒有貼對聯之類的。

走廊邊幾個小孩拿著抹布擦柱子,一邊磨洋工一邊聊天:“小莊主的夫婿也要來啊,他會是什麽樣的人吶。”

“那肯定是英武不凡啦,莊主那麽厲害,莊主夫婿一定比莊主還厲害!”

“我看未必哦,莊主說不定喜歡那種溫溫柔柔的美貌公子哥呢!”

“才不是!一定英武不凡!”

“溫柔美貌!”

“英武不凡!”

嬸嬸嚴厲的喝聲響起:“聊什麽呢!我看你們仨半天了,怎麽還在擦這裏!”

隨後就是孩子們立刻加快的擦洗聲。

“小莊主夫婿……?難道是……竹先生?”青玄子喃喃自語道。

“什麽竹先生?”陽無極問道。

“啊竹先生就是……”青玄子忽然想起此前萬裏說過的歸雲山舊事。“呃……總之陽前輩見到……就知道了。”

待到午時,莊裏便沸騰似的又熱鬧起來,一看便知是莊主回來了。

青玄子和陽無極二人跟隨人潮往門口去,卻見來者是個戴著面具的黑發姑娘,沒有被面具遮住的半張臉上的深色瞳孔在晴朗的日光下隱隱泛著藍。

最顯眼的是她臉上晴朗的笑意,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李不缺。

莊上的女人孩子們卻完全不以為意。

“小莊主!”

人群本要熱情地迎接莊主夫婿,但莊主身邊有三個人,他們就有點摸不準哪個才是莊主夫婿了。

有人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來:“哪個才是莊主夫婿啊?”

“我覺得是莊主身邊年輕的那個,看起來就很幹練……”

“應該是長得特別好看的那個公子!”

“誒,誰說莊主夫婿一定得是男的,說不準是那個漂亮的赤發姑娘呢,你看她還挽著莊主的胳膊呢!”

陽無極一看到竹山就楞了。“淩……淩長風?他竟然……”

青玄子聞言心道果然。

竹山的目光掃過人群外的二人,稍一停頓,笑著微微頷首致意,便又與魚娘子她們說笑起來。

魚娘子對這位莊主夫婿印象極好,除了樣貌沒的說,這舉止談吐一看也是出身不凡,很是有涵養。氣質溫溫潤潤的,也正好能收一收小莊主的銳氣。

小莊主這次回來似乎也變了不少,身上沒了平時那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寒意,面上也總含著笑。

總歸都是好事。

一行人入了莊子,萬裏很自然地同魚娘子聊起莊子的日常用度之類的,又問莊中是否有什麽大的花銷,若有捉襟見肘之處,可持信物於柳記銀莊支取日用。

“柳記?”魚娘子問道。“小莊主在柳記也有戶頭?”

萬裏笑了笑,指了下李游身邊的竹山:“這位是禹州柳氏的二公子,柳記銀莊的少東家。”

魚娘子倒吸一口涼氣。

小莊主這是傍上大款了。

萬裏又道:“當然也可以去有胡商行。”

“有胡商行?”魚娘子略有耳聞,那似乎是江南規模很大的商行,鎮上也有一家,但她平日裏為了節省,極少去那。

萬裏又指了指挎著李游的胡十一:“那位是有胡的東家。”

好家夥,倆個大款。

小莊主這也是終於過上好日子了。

莊上的孩子們把竹山圍起來,七嘴八舌地問各種問題,問他怎麽認識的小莊主,問他喜不喜歡小莊主……婦人們雖然有心去拯救孩子堆裏的竹先生,但也耐不住八卦心偷聽幾句。

看到竹山這麽受歡迎,胡十一很是吃味,哼了一聲,結果又有一堆孩子把她給圍上了。“漂亮姐姐漂亮姐姐,你跟小莊主是什麽關系,是朋友嗎?”

“哼哼我啊,我跟你們小莊主……”

李游見到青玄子和陽無極並不意外,只是問他們除妖司總部都下戰前令了你倆咋在這。尤其青玄子,現在好歹也是除妖司刑探呢。

“啊,呃,前輩你不也……”青玄子小聲嘟囔。

李游瞥他一眼:“我又不是除妖司刑探,也不駐守,閑人一個你跟我比。”

陽無極拱手:“天君容秉,青玄子駐守此地未曾懈怠,今日與晚輩來訪也是為了確認莊中無礙,並非擅離職守。”

看陽無極這麽正經八百地執禮回稟,李游有點尷尬地蹙眉:“牛鼻子老道你怎麽還是這麽老古板。”

一開口這小魔修的味兒就回來了。

陽無極有些手足無措。“晚輩,晚輩只是……”

李游嘆了口氣,隨後壞笑一下,斂起笑意,端起了天君的架子:“你可知罪啊。”

“晚輩,晚輩不知何罪!請天君明示!”陽無極的腰又立馬彎了下去,戰戰兢兢地拱手問道。

“你沒罪。”

“啊?”陽無極茫然擡頭。

“我就叫著好玩來著。”李游聳了聳肩,轉頭帶狗跑去河邊摸魚去了。

“……”陽無極覺得面前這位天君簡直是集李不缺和李微言的性格糟粕於一體了。“青玄子,那假化身出山,除妖司如臨大敵,天君卻在此處摸魚,你覺得她究竟是如何想的?”

青玄子搖了搖頭:“或許前輩心中自有謀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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