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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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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國

“將軍,巧遇。”

“……”長戎火氣愈盛,指著她背後的竹山質問道:“你為了他,傷吾?”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再說了將軍刀槍不入,區區一根甘蔗豈能傷的了您呢,但甘蔗要是砸阿竹臉上砸破相了可怎麽辦。”李微言不動聲色十分絲滑地把竹山攬到背後去了,兩手一攤,臉上毫無悔意。

“李微言……!”長戎感覺在這魁煞域裏,李微言只要一開口就是奔著氣死他去的。

“好了將軍現在可不是聊天的好時機。”李微言指了指不遠處的雷雲。“你們打架的動靜有點太大了,引來大家夥了。”

李微言一個響指,憑空出現了一輛驢板車,她身手利落地翻身上車,拽上韁繩,手拿馬鞭,然後十分熱情地邀請幾位上車。

沈晏看了看巨浪般翻滾的雷雲,又看了看這驢板車。“小……祖天師,這板車……能行嗎?”

“那……要不然你腿走?”

眾人聞言往車上一擠,坐得老老實實,只有長戎在驢板車前躊躇不定,要他坐這個實在太羞辱人了。

李微言笑瞇瞇地看著他。

雷雲越發靠近,帶著幾乎要將天地都壓垮的氣勢碾壓而來,長戎一咬牙一閉眼,還是坐上了車尾。

“誒這才對嘛。籲——駕!”

驢車明明跑得不快,但不知怎麽就是比那叢雷雲快上幾分,要知道之前李大黃可是全力狂奔才勉勉強強沒被雷雲追上。

現在他們坐在驢車上,竟然還有些悠閑?

“天君,那雷雲之中究竟是什麽東西啊。”青玄子問道。

李微言笑了笑。“是我。”

“啊?”

“很奇怪嗎?你們不是已經遇到了好多個我了?”李微言語氣很是理所應當。“這地方就是這麽吊詭。”

“但……”

“這是我的魁煞域,自然會映射出不同的我。”李微言撓了撓頭。“我這人呢,活得比較久,就比較多面,整體上呢,也算不上什麽好人,那個雷雲裏的……應該大概似乎也許可能是…在某一些人眼裏我的形象?”

沈晏扭頭看了一眼那幾乎要把天地都壓垮的黑雲,咽了一下口水。在凡間傳說故事裏,天師總是正面形象,再差也就是個威嚴的執法天神,所以這個『某些人』……

“如果被它追上會怎樣?”

“也不怎樣,不用太害怕,最多也不過就被一刀劈死這樣的,不會太疼的。”

“……”祖天師的冷幽默有點太足了。

沈晏這會兒依然很難將李微言和小白聯系到一起,哪怕此前他已經親眼看到小白自爆身份。

她們實在太不像了,祖天師看起來簡直就是小白的反義詞。通透豁達,善交際,還腹黑,至於臉——其實沈晏根本就沒見過幾次李不缺完整的臉,他記憶裏小白的臉幾乎跟那張面具綁定了。

“可是,天君您真的……變成魁煞了嗎?”青玄子又問。

“如假包換呢。”李微言拍了拍胸口。

這種事情根本沒必要這麽自豪吧!沈晏腹誹。

“可,我看您並沒有很大變化,看起來並不像是入魔了。”

李微言笑了笑。“這個嘛……嗐,真要嚴格算起來的話,那我本來就是魔了,入不入的當然沒什麽差別。”

“啊?”青玄子和沈晏都蒙了。

李微言豎起幾根手指:“你看,我既有魔元,又有魔火,還能吸納魔氣為己用,從寬泛定義上來說,我一直都算是個魔,是吧將軍。”

長戎白了她一眼。

“顃霄那老頭可是說過,只要我肯點頭,魔界三尊的位置立刻馬上就能給我騰出一個來。”

長戎沒好氣地懟了一句:“那你怎麽不當魔尊去。”

“將軍你明知故問呢。”

青玄子的世界觀好像被顛覆了,但他還不死心。“可您不是天君嗎?”

“是啊,那,從神仙的定義來說,我也確實是神仙就是了,不沖突。”李微言攤手。

“啊……?”青玄子的腦袋有點轉不過來了,沈晏拍了拍他的肩讓他先冷靜冷靜。

“祖天師,這魁煞域究竟怎麽回事,您又怎麽變成魁煞的?”

李微言托起腮,眼睛微瞇。“我發現你們這些小鬼的問題是真多嘿。”

沈晏聞言有些退縮了。

“不過誰叫我人好,嘖,真沒辦法。”李某人很自戀地搖了搖頭。“其實具體情況呢,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趕到長生教祭臺的時候,祭祀已經開始了,臺中央堆著小山一樣的魔種,底下圍著的百十號人一看我來了,就齊刷刷地抹了脖子,當時十幾丈的血浪往天上湧,直接砸我臉上,然後我就意識全無了。”

萬裏認真地聽著,適時提問:“那大人你有沒有什麽……解除魁煞域的辦法?”

“有。”

眾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其實很簡單,跟其他魁煞一個處理辦法,找到本體所在,然後毀掉寄生在上面的魔種,就完事了。”

“那,你的身體現在在哪?”竹山趕忙問道。

李微言撓了撓下巴。“嗯……既然是阿竹開口嘛,帶你們去找也不是不行……”她坐直起身子,雙手攥住韁繩。“那可得跑上好一會兒了。”

“駕!”

這一路上,他們還是有很多問題。

比如,為什麽她的魁煞域全是戈壁。

李微言說這是你們的問題,你們到現在沒走出戈壁荒原,所以才覺得全是戈壁。

“外邊還有別的地方?”

“那可不。”

“這到底有多大?”

“很難說。”

又比如,問她對邊城發生的事情有什麽想法。

李微言說,什麽想法,沒想法,你前天吃飯的時候什麽想法。

“那怎麽能一樣呢?”

“怎麽不一樣,反正我這麽多年遭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非要說的話,我嫌他們有點礙事,要沒關那幾天,我早逮了那個什麽勞什子魔神了。”李微言在說這種話的時候有種微妙的非人感。

沈晏咋舌,這真是個純粹的不能再純粹的戰鬥機器,心無旁騖到這個地步也不是誰都能做到的。這點跟小白還真是如出一轍。

他其實還想問小白現在如何了,但猶豫了很久還是沒問出口。

在邊城時還十分崩潰的萬裏,聽完了自家大人的邏輯之後,就莫名其妙地被說服,還感慨大人面對這些困難果然是舉重若輕。

萬裏這個情況,很久以前就讓竹山很頭疼,他很容易就會被李微言乍一聽似乎有點合理但其實完全抽象的邏輯說服。感覺好像只要李微言說出口的話,他就很容易信服。

萬裏是只鳥,腦子不是很好用……就也還算合理……

竹山揉了揉眉心,他一直以為李微言習慣性帶著滿身傷還不以為然的毛病是在總務司養出來的,結果她居然在飛升之前就這樣了?!

想起以前他們還沒成親的時候,李微言時不時地因為過度奔波勞累癱倒在路邊,借口說是在休息,路人不知道的以為是餓殍倒路上了。他給人拖到醫館,餵點糖水,給口飯吃,再給好一通罵,結果她就會傻呵呵地點頭老實挨罵吃飯然後下次還這樣。

現在養的鳥也一樣冒傻氣。

他有點沒轍了。

驢車飛馳在戈壁灘上,顛得人屁股疼。

李微言忽然問說你們在這有沒有睡過覺。

幾人面面相覷,他們到現在為止確實還沒有休息過,不僅是因為這裏晝夜混亂,還因為他們確實不困。

李微言笑了笑。“那現在你們可以睡一覺了。”

晝夜快速更替,他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倦意,眼皮也變得沈重,等到閉上再睜開眼時,天地已經變了一副模樣。

黑壓壓的天幕堵得人喘不過氣來,四周無風,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垠的黑色荒原。

沈晏認得這片荒原,李大黃以前載著他們跑的時候,偶爾會穿過這片荒原,他記得這片荒原上還游蕩著大量的魔物來著。

“魔域。”長戎開口道。

“還是將軍見多識廣啊。”李微言這種陰陽怪氣的馬屁似乎已經練的爐火純青,張口就來了。

魔域倒是沒有雷雲了,取而代之的是游蕩在黑色荒原上一個燃燒著白色荒火的人影。

坐在板車上的沈晏遠遠看見還以為是戈壁荒原裏的那個小白。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不是,雖然很像,但不是。那道燃著荒火的人影,當真就像是一個漫無目的的游魂,平靜無言,所到之處方圓百米的範圍內都會被燒成白土,任何活物都不能幸免。

李微言說不用害怕,只要別靠近就沒事的,在這裏,待在它附近反倒比較安全。她指了指附近山頭那些黑壓壓的影子,那邊可全是魔獸。

青玄子看著一塊又一塊燒的光禿禿的白地,咽了一口唾沫:“天君……這個鬼影……該不會也是你吧。”

“真聰明呀道長!”李微言笑得燦爛。“獎勵你一顆糖。”說著她自然地從懷裏掏出一顆冰糖塞到他手裏,順便還往自己嘴裏塞了一顆。

這個動作讓沈晏有些恍惚。

“所以這裏不是真正的魔域。”長戎說。

“當然不是了,魔域哪有這麽容易進來,要是這麽容易,顃霄老頭不得炸了。”李微言依舊從容地駕著驢車。“唉……說到顃霄,我這輩子過的這麽倒黴有他出的一份力,顃霄是一巴掌,當然,天族更是兩巴掌。”

“何出此言。”長戎眉頭一蹙。

李微言挑了挑眉,斜眼看過去:“這事沒必要說的太明白,但心裏總得有數,你說是吧,將軍。”

長戎臉色微變。

“我知道,因為我在人間行事過於離經叛道,一副魔修做派,所以上面在懷疑我是否還有繼續擔任天君之職的資格,是不是?”

“我不知道跟長生教合作究竟是上面哪個天才的主意,但無論是誰這腦子都可以拆下來給我家狗當水碗用了。借由長生祭逼著我必須在魔道和仙道之中立刻做出選擇,又想通過魁煞域來窺探我的靈魂?”李微言嗤笑一聲。

“說真的,我完全不在乎天族的考察結果。而且我有沒有資格幹他們屁事,我的神職是天帝欽封,他們愛罷免就罷免去,我樂得清閑,但天君之位是天命所授,就算天帝老兒要罷黜我還得去叩問天道呢。”

神職和天君之位的關系,拿人間官員類比,就像趙煜是義亭侯,這是封敕,又是正三品除妖司司長,這是實職。而天君的封敕不來自陛下,來自於天道。

青玄子默默捂上耳朵,這是他能聽的東西嗎?

竹山則臉色愈沈,因為李微言所說的話印證了他此前的猜想……

“吾是不同意這麽做的。”

“我知道,我也相信將軍不屑於他們為伍。”李微言聳肩。“然而此事我已心有定論,將軍無需多言。”

長戎欲言又止,半晌,嘆了口氣。“既如此,便隨你吧。”

隨著荒火鬼影越來越遠,周圍的魔獸蠢蠢欲動地尾隨而來。李微言揚起馬鞭,撂下一句“坐穩了。”然後狠狠地抽了下去。

火星子從馬鞭上躍至驢背,荒火隨著火星瞬間吞噬了板車前的驢子,然而驢子的腳步沒有停下,反而越跑越快,若同一團狂奔的火焰。

驢車飛馳,前一刻還在黑色荒原中,下一刻又在屍骸組成的血沼上,行車之狂野,顛得後車幾人不得不扒住車板以防被甩下車。

青玄子扒著車邊狂吐……但胃裏實在沒什麽東西可吐了,還跟血沼裏浮出來的人頭四目相對,更加糟心。

沈晏也好不到哪去,路上差點被顛下車,還不得不拼命抓著車板爬回來。就連平日最註重形象的竹山都被顛得十分狼狽。萬裏倒是自在了,變回鳥身往李微言懷裏一鉆,李大黃也遁入主人身後的陰影裏,全然不受影響。

唯有長戎,不動如山。

驢車最後停在了一道巨大的天塹面前。

長戎跳下車,最終還是沒有繃住,扶著車背過身猛吐了。

……饑餓,風沙,酷暑,疲倦,暈車,出生在九重天的長戎上神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還能受這種罪。

眼前是一道天塹,天塹的對面,是一道參天的墻幕,遮天蔽日。

但他們很快意識到這不是墻,而是巨大到從他們的視角根本看不清全貌的擎天柱梁,柱子表面被無數的藤蔓覆蓋,眼前的巨壑也不是峽谷,而是像是被這根柱子捅破的巨大空洞。

擡頭還可以看到很多層這樣的空洞,低頭甚至可以看到更下一層空間的形貌。

如此遼闊的荒原區域,竟然只是魁煞域的其中一層??

“這……這是什麽啊?”沈晏擡頭,他在那根柱子前渺小得像個螞蟻。

李微言不知從哪又掏出一根甘蔗啃起來。“魔種的枝椏。”

“什麽?”眾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見過嗎,魔種吸取主體養分之後成長蔓延出來的部分,這一株可能是因為很多種子纏在一起所以顯得比較大,勉強可以稱作是樹吧。”

“???”

“那您的本體呢?”

她拿甘蔗指了指深不見底的巨壑,“樹根底下。”

蒼白無力的絕望感具象化在眾人眼前,橫亙天地。

什麽叫『很簡單』,什麽叫『處理掉寄生的魔種就可以』,且不說現在眾人法力全無,就是有法力也拿這株參天巨樹沒有一點辦法。

“這上面下面還有多少層啊……”

李微言聳肩。“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沈晏覺得這裏應該可以算得上另一種概念的十八層地獄。

“不用太絕望嘛,大不了後半生就在這過算了。”李微言仍不忘火上澆油。

聽著更絕望了。

“嗯……可能還不止後半生。魁煞域裏沒有時間可言,所以從理論上講,在這裏可以永生。”李微言來到懸崖邊上,轉過身,張開手臂,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來。“雖然這個追求永生方法上聽起來匪夷所思,但,還真契合了那幫長生瘋子的願望。看來他們的長生大神倒也沒有完全騙他們嘛,這裏未嘗不是他們的夢想之地。”

李微言身上那種微妙的非人感前所未有地強烈起來。

“在這裏找到宜居的地方也挺容易的,就比如——之前你們進入的那座邊城,如果能夠一直裝聾作啞不去刨根究底,就很宜居,吃好喝好,沒有生存壓力和危險。當然,比那更宜居的地方也是有的,動手能力強還能蓋房……總之你們要是想在這裏長住的話我這有幾個推薦……”周圍幾人驚悚的目光讓她把後面的話又咽了回去。“呃話又說回來,人也不能這麽輕易地認命,有機會還是要搏一搏。”

見眾人的臉色還是不太好,李微言只好舉手投降:“我開個玩笑而已,你們別這樣,怪嚇人的。”

摧毀魔種計劃暫時擱置——不擱置也沒辦法。在場的幾人裏,只有長戎的刀能勉強在樹幹上留下一些刀痕,可這麽一刀一刀砍下去,恐怕真要砍到地老天荒了。

除了摧毀魔種,另一種使魁煞域不穩定的方式便是讓被寄生的域主擺脫魔種的控制,然而這種方法也是不成立的。

魔種根本沒能控制李微言,它只是把她困住,把她當做域界的地基,用她的靈魂做磚石,堆砌出了這個魁煞域而已。

對李微言來說,這就是坐牢,好在一回生二回熟,她在坐牢這件事上已經得心應手了。

“難道真無破局之法了?”青玄子欲哭無淚,他修行是為長生,但他可不想在這裏長生啊。

“不,尚有一法。”竹山忽然開口。

眾人看向他。

這處魁煞域雖然在規模和威能上遠勝當年飛雲莊,但總歸有一定的相似之處。

當年的飛雲莊能被李微言輕取,是因為她就是這場夢唯一的核心,她一旦醒來,這場夢的支柱就崩毀了。

將域界的核心放在一位隨時都會勘破迷障的執法天神身上無疑是愚蠢且脆弱的,但他心甘情願,也無可奈何。

李微言的魁煞域當然不可能這樣脆弱,她千百年來經歷過的一切乃至她的靈魂本身都是這個域界的支柱。

乍一看似乎不可動搖,但——邊城已經坍塌,這說明只要達成某些條件,她的靈魂就可以從魔種的重重禁錮裏解放出來。

“夫人,我有一問。”

“阿竹請講。”

“邊城既然可破,別處是否也可效法一一破之。”

李微言眼中含笑。“原則上,不可說,不過……誰叫阿竹長得好看呢。總之你心中如何想的,去做便是了。”

言罷,她的身形開始有消散的跡象,她低頭看了一眼如流沙般漸漸散開的軀體,無奈地笑了笑。“這可真是…相逢匆匆啊,罷了,我再給諸位算一卦吧。”

她掏出幾枚銅錢,捏卦的動作讓沈晏想起了一個人——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又消失的小道長。

“卦象說……往去處去。”

丟下這麽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之後,風中再尋不到她的蹤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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