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孤軍。

關燈
孤軍。

沈晏跟了萬裏一路,沒想到會找到柳二,雖然他跟柳二的關系說不上太好,但是這種時候碰見,心情總歸還是不錯的。

其次,那個跟小白關系很差的神將怎麽也在?

能被小白討厭,基本上也算不上什麽好人了。

而且顯然,對方也無視了他。

沈晏和青玄子如今已經灰頭土臉,滿頭塵沙,再看柳二,真不知道他怎麽做到在這個破地方呆這麽久還能保持儀容,簡直是見鬼。

竹山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水囊上,語氣很是從容溫和:“不知可否跟沈大人借些水喝。”

沈晏解下水囊丟給他,他擰開蓋子,將水囊舉高,讓水自然地流進口中。

每次他這樣沈晏都要在心裏罵他裝,這次也不例外。這種時候了還嫌口水不肯對著嘴喝,真夠少爺的。

竹山喝足了水,又將剩下的遞給長戎。

長戎偏過頭,不肯接,竹山無奈苦笑,然後將水囊奉還。

“多謝。”

看竹山一行人的樣子,雖然看起來體面,但應該是沒吃沒喝地走了大半天,要不然以竹山平日裏的修養,水都會半口半口喝,哪會這樣一口氣喝飽。

好在儲物法寶在這裏還有用,沈晏和青玄子出發前帶足了水和吃的,便引竹山幾人找了個背風處,拿出食物,聚在一起湊合吃頓飯。

青玄子在長戎面前十分拘謹,他這樣的仙門修士對神明有天然崇敬,遞東西都是雙手遞送。

長戎竟對他有幾分好臉色,不駁他的面子,接過水壺和食物,很端著一副架子。

『第一次見到比柳二還裝的。』沈晏腹誹。

背風處的沙塵少些,但也難以避免吃進嘴裏,沈晏和青玄子對此已經麻木,就著沙子直接吃了,反正這一路吃進肚子裏沙土不算少了,時不時被大粒砂子咯了牙,就偏頭吐出去。

他偷偷看竹山吃餅,也希望看到他被砂子咯牙,結果他吃的特別安靜,完全沒反應,這讓他大失所望。

這人有些時候真的特無聊。

吃完餅子,沈晏問竹山打算往哪去。

竹山答說去找夫人。

沈晏啞然,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柳二這片魁煞域就是小白的。

他挑眉看了一眼旁邊冷臉的神將,決定暫時還是把這個秘密咽進肚子裏。

一行人吃完飯,便暫時結伴出發。

有李大黃和萬裏在,眾人還是比較安心的。尤其是李大黃,簡直成了團隊主心骨,它往哪去,其他人就得跟著往哪走。

沈晏雖然心裏覺得這樣估計是找不到真正的小白的,但大黃這麽通人性的狗應該也不至於把他們帶到坑裏去。

剛這麽想呢,沙暴就鋪天蓋地的卷過來了。

李大黃見狀一個騰身,現出了幾丈高的妖身,渾身的毛都似燃著白火。它往地上一盤,竹山立刻先把萬裏丟進它懷裏,然後讓沈晏和青玄子也鉆到大黃的毛裏臥倒。

竹山還想把長戎也拉進來,但長戎不動如山,冷著臉答道:『吾不用躲』。

這點風沙奈何他不得。

四個人在李大黃溫暖的懷裏躲了好一陣子,等到風漸停了才慢慢爬出來。李大黃站起來,瘋狂地甩頭抖沙子,甩了他們四個一臉。

而長戎果然如同一座豐碑般矗立在一旁,絲毫沒被風暴撼動半分。“走吧。”

青玄子用一種『真不愧是天神』的眼神望著長戎,崇拜的不得了。

接下來的路有李大黃傍身,在這片荒原基本上可以說是如履平地,想近他們身的,基本上都先進大黃的肚子了。

沈晏走一路誇一路,我們李大黃真是千年難得一見的絕世好狗,長得好看牙口棒,誇得李大黃尾巴都快豎上天了,越走越神氣。

聽的萬裏一肚子氣。他也很厲害好不好,也就是這裏的沙暴環境影響他發揮了,要不然他才是幫大人最多的左右手,是大人的第二雙耳目,平常哪有這笨狗大展身手的機會。

跟著李大黃,一行人在戈壁荒原中竟然碰見了一支軍隊。

這事兒很詭異,但是在魁煞域裏發生什麽事都很合情合理。

這支軍隊似乎也迷失了,領隊的是一位年輕的將領,能看得出來這位年輕將領此前必然是個十分意氣風發的將軍,因困於荒原多日,胡子拉碴灰頭土臉加上缺水疲憊,嘴唇和皮膚皸裂,整個人都萎靡了。

但比起其他的軍士,這位將軍已經算好的。士兵們衣服被石子刮的破破爛爛的,甲胄也因為酷暑卸下來掛在肩上,又渴又餓,耷拉著腦袋,人困馬乏,一個個看著跟逃荒似的。

將領盤問竹山一行人的身份,他們只好假稱是與商隊走散的中原客商。

他們一行人長得很標準的漢人模樣,口音雖各有不同,但商隊嘛,很正常。

盤問一番,沒什麽異常,將領便問他們有沒有帶水和幹糧。

這下沈晏有些犯難,他帶的食物和水,維持他們幾人還行,但若是拿出來給軍隊,恐怕一人一口都不夠分的。餓急了的兵匪可比山匪可怕多了,於是他拿出了一包袱的幹糧和兩只水囊——看起來很符合一個普通客商會隨身攜帶的食物份量,不會多到讓人起惡念,也不會少到讓人覺得他私藏了不少。

年輕將領看了看他,似乎也認為他拿出了身上所有的東西。但他只取走了一只水囊和大半的幹糧,又掏出一錠銀子遞還回去。

隨後將這些食物和水發放給了隊伍中最虛弱的幾名士兵,給他們續了命。

“多謝幾位相助,可否留下姓名,待我等班師回朝,必有重謝。”年輕將領說道。

“將軍言重了,都是陛下的子民,這是應該的。”

“戈壁危險重重,你們可以暫時與我軍同行。”

這麽有素質講道理買東西還付錢的將軍可不多見。“那就多謝將軍了。”

隨著軍隊的行進,周圍的風沙也消散不少,視野也終於開闊起來,天色漸晚,軍隊原地紮營,升起篝火。

竹山幾人在離他們稍有點距離的位置歇息。

沈晏看得出這些人的著甲制式都是前朝的,不由得心生感慨,他確實是個好將軍,這也是一支軍紀嚴明的軍隊。

只可惜……他想,這支軍隊最終的結局很可能是湮滅在這無邊的塵沙裏。

不過……他們為什麽會出現在小白的魁煞域裏?

正思考著,不遠處似乎有人,提著燈,披著個破麻披風,架著駝車,朝軍隊的方向揮手。

那人個子不高,麻布鬥篷被風吹的鼓鼓囊囊,讓他看起來就像個灰撲撲的漏風的麻布袋。

駝車停在了軍隊駐地,披著鬥篷的小個子跳下車,熱絡地跟那個年輕將領打起招呼:“嘖嘖嘖,謝淵啊,這才多久不見,你怎麽跟逃難了似的。”

將領掀開車上麻布袋,露出裏面滿滿的紅薯。

“這麽多紅薯你從哪裏找來的?”

“別人地裏刨的。”

“那豈不是偷?!”

“嫌就別吃。”

小個子摘下鬥篷,露出一張笑吟吟的臉,臉上那雙明亮的眼睛好似燦星一般。

這裏不會有人不認得鬥篷底下的這張臉——李微言。

還很年輕的李微言。

將士們餓急了,手忙腳亂地把紅薯搬下車,都沒等烤呢,就有人抱著生紅薯啃起來了。

“餵別生吃啊,吃了放屁!對了,車尾還有幾桶水,你們省著點喝!”

人群裏又爆發了一陣歡呼。“方士你難道是什麽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嗎?”

“你們要這麽想也行,來給我先磕一個。”

李方士註意到了另一邊的竹山幾人,便在懷裏揣了幾個紅薯,笑瞇瞇地湊過來套近乎。但她才剛一靠近,借著火光看清楚竹山那張驚為天人的臉,就楞在原地,忘記該說什麽話了。

方士眨巴眨巴眼睛,咽了下口水,最後冒出來一句:“郎君你長得真好看啊。”

長戎無奈地捂住了臉,李微言這個不值錢的丟人樣子啊。

竹山也楞在那,然後低頭笑了起來。

天啊他笑起來更好看了,李方士看呆了,然後鬼迷心竅地把懷裏的紅薯連帶著沒吃完的一半烤肉都給塞美人懷裏了,順帶著把萬裏拱到了一邊,自己坐到了美人旁邊。“郎君你姓甚名誰啊,家住何處,是否婚娶……”

可憐的萬裏,被自家大人趕到旁邊,敢怒不敢言,只能瞪著一雙委屈的眼睛,窩窩囊囊地跟大黃坐一塊兒了。

沈晏和青玄子目瞪口呆。

“李微言你給吾矜持點!”長戎終於爆發了今天的第一聲怒吼。

李微言撇了撇嘴,往旁邊挪了幾寸。“嘁,老古板。”

這三個字一出,其他幾人似乎意識到了,這個李微言雖然不認識他們幾個,但顯然認得長戎。

“好吧好吧,那就正式一點,我自我介紹一下,李微言,一個方士,你們叫我李方士就好。”

這位年輕的祖天師比沈晏和青玄子想象中平易近人得多,很知道怎麽打開話題,她面上總是笑瞇瞇的,也不端什麽神仙架子,相處起來竟也很聊得來。

不,不如說她實在太擅長跟人打交道了,跟李不缺那個憋半天只能蹦出來一句“吃過沒”的悶葫蘆簡直兩模兩樣。

她談天說地的,話匣子沒個底。

她聊到那個年輕將領,說別看那個小將軍一副潦倒的逃難餓鬼的樣子,他叫謝淵,可是個正兒八經的王爺,而且將來要當皇帝的,最重要的是,他可是我李微言的朋友呢。

謔,那很有面子了。

她又說,沒事,叢今天開始你們也是我朋友了,都有面子,來了都不虧。

沈晏今天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出聲來,青玄子和萬裏也被逗得直樂。

竹山始終笑意吟吟地望著她,望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說這片荒原戈壁哪裏有水,哪裏有奇景,哪裏有村鎮集市,她都一清二楚。

青玄子笑著問說那李方士想必很快就能帶著大家離開這裏了。

李微言笑笑,笑意不達眼底。

“那是不可能的。”

愉快輕松的氛圍戛然而止。

“這支軍隊永遠不可能走出這片戈壁,我也是。”李微言臉上仍然笑瞇瞇的。“你們不是一清二楚麽,這可是魁煞域。”

她的話猶如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澆滅了眼下這虛假的輕松氛圍。

“……!”

“幹嘛各個臉上跟見了鬼似的?”李微言翻了翻火堆裏的紅薯,神情依舊輕松,並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很煞風景的話。“我是魁煞域的產物,我出不去,可諸位又不是,加把勁,努努力,說不準就出去了。實在不行,喏,給我們長戎將軍磕倆頭,難保他不會良心發現,救諸位於水火呢!”

“你……你怎麽會……”沈晏不可置信。

“你想問我一個魁煞域捏造出來的人,怎麽會知道我不是我?”李不缺把紅薯從火堆裏扒拉出來,碰一下,有點燙手,趕忙捏著耳垂降溫。“這有什麽可問的,知道就是知道唄,我這人特聰明。”

萬裏在那點頭附和。

她灑脫豁達到讓沈晏和青玄子有些費解。

如果一個人存在的根本都是虛假的,那這個人怎麽能夠做到這樣從容地面對這個現實?

“你難道不為自己是魁煞域造物而震驚難過嗎?”

“那咋了,我雖然不是我,但你也不能說我完全不是我吧。李微言的魁煞域裏捏出來的李微言,怎麽不算李微言的一部分呢。”

青玄子不禁感慨:“真不愧是天君啊,念頭通達真非凡人可比……”

“什麽天君不天君的,我就是個方士,那幫天殺的……不是,我是說,那幫天上的。我就一給天上諸位打工,還混不上一個正經編制,天天給人當狗腿子的。”

長戎瞪了她一眼。

“瞪什麽瞪,反正我又出不去還不拿你發的津貼了,瞪我也沒用,剝削我最重的就是你了。

將軍啊將軍,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這幾百年在你手底下給你出生入死的當馬前卒,到頭來你連個正式編制都不給我爭取,良心是不是喪完了。

還有總務司那幫子人天天把我當牛馬使,你都沒來總務司幫過我一次,一次都沒有啊!那我是草紙唄用完就丟。人間的事兒你們又不管,就我天天兩頭跑,累得半死不活的,津貼還就那仨瓜倆棗。

最後護佑天下蒼生的美名,將軍和總務司諸位上神又當仁不讓了不是。”

打工人的怨氣濃郁到快要溢出來了。

挨了劈頭蓋臉的一頓罵,長戎卻沒有生氣。

“吾……不知你這般怨我,當時只是……”

“當時有自己的思量是不是?”李微言沒有看他,她拿起紅薯,吹了吹,掰開,將其中一半遞給了竹山。“反正你們這些大人物的難處我是很難體會了。”

“李微言,你就是故意借著魁煞域的機會趁機罵吾,是不是。”

“嗨呀將軍可真聰慧,獎勵半個烤紅薯。”

“真是……目無尊長。”長戎拿著半個烤紅薯,又氣又笑。

“但我不怪您。”李微言突然又說。“某本是方寸須臾之身,欲斬天下妖邪,若無將軍,早就成了一抔黃土,志不得成。所以,我不怪您。”

夜風卷著塵沙掠過旌旗,獵獵作響,她雙目映著閃動火光,如燦燦明星。

“嗐,我又不是真的我,說這些。”方士瞇起眼睛,撓了撓頭。

軍隊休整了一夜,翌日便重新整裝出發——說是一夜,但從時間上來說根本對不上賬,天黑天亮得很隨意,像是故事中省略的不重要的邊角。

謝淵坐在馬上,邀請竹山一行人同往,李微言卻道:“他們並非同路人。”

“?”謝淵頗為不解,他的印象裏,方士不是那種會丟下百姓不管的人。

李微言擡起馬鞭,指向遠方:“諸君,你們若想要離開此處,可往北去。此行兇險,千萬小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