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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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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鋒

在前往季田的路上,沈晏終於有時間跟李不缺道謝。“小白,昨夜若非是你,我恐怕就命喪於此了。”

“哦。”李不缺的回應不鹹不淡的。“感謝我可以給我錢。”

“你……”沈晏一肚子的感動立刻就被咽了回去。他真懷疑那天他生死之間看到的神女跟眼前這個家夥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夫人,昨夜發生了什麽?”

“……”李不缺沒回應。

就今天這幾個時辰,沈晏已經感覺到了李不缺和竹山之間那種很微妙的低氣壓,而且自從早上見了面,他就沒見李不缺跟竹山說過兩句話。

“你們吵架了?”

“沒。”異口同聲。

那應該就是吵了。

沈晏在當和事佬這方面沒什麽天分,況且他本就覺得李不缺根本不適合嫁到柳家這樣的地方。準確的說,他甚至不覺得李不缺該嫁人。

就像山林野獸不應該生活在籠子裏。

李不缺絕不是那種能成為賢妻良母的人。誰要想把她往賢妻良母的殼子裏壓,她定能把那人撕碎了。

所以沈晏原本也打算,這輩子就不娶了。

不過李不缺就是嫁了人,似乎也沒向世俗的約束低一點頭,依然還是全乎的李不缺。

三人一路策馬,待到季田,天色已晚。

沈晏帶路到了此前他落腳的客棧,客棧老板娘見他來了,很熱絡地前來打招呼,又吩咐跑堂的小孩兒將客人的馬牽去栓好。“小雨子,快把客人的馬栓好。”

“好嘞娘。”

沈晏要來一桌子酒菜,這一整天他們都餓壞了,飯菜香氣一飄上來,李不缺的眼睛就再沒挪過窩。

他們兩人吃得歡,但竹山沒有輕易動桌上的吃食,而是不動聲色地以靈力探查整個客棧。

沈晏一擡眼便知道他在幹什麽:“二公子無需擔心,此前我已探過,這家客棧沒有什麽妖魔之物,都是尋常人,尋常物。”

竹山挑眉。“妖魔治下的縣鎮,竟無妖魔?”

“何止沒有妖魔,附近這一片,連匪盜都沒有。”

聽到客人們討論匪盜,老板娘端著飯菜笑吟吟地走過來:“幾年前咱季田縣可不是這樣的,路上的,山上的,什麽匪都有,這天一晚,誰都不敢出門呢,如今治安好了,只要在季田呀,幾位就放寬心吧!”

“老板娘,你說如今治安好,是因何故?”竹山雖然戴上了面具,但聲音溫雅隨和,很有親和力。

“嘿,幾位是外鄉來的,不知道我們楊縣令楊老爺吧。”老板娘穩穩地放下飯菜碗筷,有些滄桑歲月的臉上一雙明亮的眼睛彎彎笑著。

“幾位客官別看我這小店熱鬧,這也是這幾年才開的,以前咱哪敢開什麽客棧呀!根本就沒人敢從咱這過。就是過了,也不敢停。

但自從楊老爺來了以後呀,咱季田的什麽匪盜劣紳,都給老爺抓起來了。河道挖寬了,客商也多了!唉,我早年喪夫,一個人拉扯孩子,是楊老爺來了以後,衙門接濟,這才開了個小小的客棧掙錢糊口。

楊老爺可是青天大老爺呀!”

“這位楊大人能得治下百姓如此稱讚,定然是位好官。在下幾人亦對楊大人頗感興趣,不知老板娘可否再細聊一聊?”竹山動作輕緩地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推到老板娘眼前。

老板娘見了銀子,兩眼放光,喜氣盈盈地將銀錠揣進了袖子裏。

據老板娘所說,她從三年前起就沒再見過楊縣令,不過她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麽異樣,貴人事忙,哪有那麽多時間來光顧她這小店。

甚至連三年不開堂,她也並不覺得有什麽問題。“我們季田如今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當然沒有官司可打啦。”

這縣中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在百姓眼中都十分自洽合理。

這當然不可能是百姓自己說服了自己,

而一個三年不開張的衙門也當然不可能治理出一個夜不閉戶的縣城。

某種力量影響了全縣的百姓,而這種力量此時此刻依然緩慢地作用在他們三位外來人身上。

李不缺第一次進入季田縣,便感覺自己想要遵從這裏的規矩。然而守規矩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發生在李不缺身上。

“難道…是某種能影響人心智的法術?可有什麽法術能同時影響一整縣百姓的認知,而且這麽多年來無人發覺呢?這些百姓身上並沒有魔氣亦或者毒蠱的痕跡啊。”沈晏聽說過在水中下毒蠱從而控制了一村百姓的邪修,但李不缺一個外來人,一落地就受到影響實在就難以解釋了。

竹山挑了下眉頭,緘默不言地為夫人夾了幾塊肉。

“還是需要先調查三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沈晏搖了搖頭,低頭準備吃兩口呢,飯菜已經被李不缺掃空了。

柳家是虧待了她沒讓她吃飯嗎?

再看柳二公子,看向自家夫人的寵溺眼神就差直接寫著“夫人真棒,能吃是福”了。

“三位客官晚上住店麽?要幾間上房?”老板娘看他們吃完了,才上前來問。

沈晏剛要說三間,便聽得竹山開口答道:“兩間上房。”

“兩……?”沈晏話還沒問完,竹山便打斷了他:“我與夫人同居一室,沈大人可是有什麽疑問?”

哦,小白已經成親了。

李不缺掃了他們一眼。“你們倆一屋吧。”

“呃……?”

“我晚上一個人睡。”說完就取了鑰匙徑直上樓,留下兩個大男人互相幹瞪眼。

沈晏掐著腰,撇了撇嘴。“柳二公子,你們果然吵架了吧。”

竹山雖然戴著面具,但語氣依然溫和鎮靜。“家事,不勞沈大人費心。老板娘,再開一間上房。”

正是宵禁時分,三人各回了屋子。

亥時,李不缺的房門被敲響了,來者是沈晏。

晚飯時李不缺光低頭吃飯,都沒分析幾句案情,沈晏左思右想,還是得問問李不缺的想法。她查起案子來總要比他快許多。

他琢磨著要不要再夜探一次縣衙。

李不缺說還夜探呢,你有幾條命啊。

他一步邁進房間,突然驚覺屋內有一層禁制隔絕了法術。“還是你謹慎啊小白。”

李不缺隨意地撣了撣桌椅,打了個響指點燃了燭燈。

李不缺覆蓋著半面面具的臉在灰白燭光下忽明忽暗,就好像真正的鬼差一般,讓沈晏產生了一種身處生死之界的錯覺。

他摟起衣擺坐下,開門見山:“小白,此事若讓你查,你會先從哪裏入手?”

“……找個看起來知道的多的,然後把他腦子撬開……”

“停停停停,當我沒問。”他趕忙叫停,還忍不住幹嘔了一下。“這麽多年你就沒學著用點別的手段?”

“這個最好用。”

沈晏一陣語塞。也是,她到現在了還是那副會把人剝皮實草掛在酒館門口示眾的行事風格,指望她改邪歸正,這輩子怕是很難。

“那個楊敘,你怎麽想,按除妖司律例,殺了?”李不缺問道。

沈晏擡眼,想從她的眼中看出她對楊敘的態度,但那只灰白的眸子如過去的每一個時刻般不辨喜怒,平靜得像是他們曾穿越過的那篇灰白的荒原。

“我還沒想好。”

“沒想好就行動,你怎麽活到現在的。”

沈晏嘆了一口氣。

楊縣令顯然已經完全與季田縣衙這個魔窟融為一體了。按常理說沈晏應該將如今這個魔窟摧毀,但如今季田百姓的安定生活,似乎完全是由這個魔化的縣衙所維持的。

現如今的季田縣,除了縣衙是個魔窟之外,百姓安居樂業,沒有任何被魔氣毒害的癥狀,連本應對魔氣反應最敏銳的牲畜們也並無異樣。周圍地區亦無異變,說明這個縣衙魔窟對百姓們可能是無害的。

如果他摧毀了縣衙,殺死了楊敘,季田縣的百姓恐怕很快就又要回到過去盜匪橫行的混亂生活中去了。

他們真的有必要按除妖司律例消滅這個魔窟嗎?

可在明知異常的情況下,縱容一個魔物來治理一方百姓,又實在太荒謬了些。“小白,你會怎麽辦?”

“我?”她聳了聳肩。“一個不花朝廷俸祿,不收受賄賂,不官商勾結盤剝百姓,而且勤政為民治下安定的官員,即便已經不是人了應該也比你朝九成九的官員強。”

“倒也……不必這麽一針見血……”沈晏依然糾結萬分。“可他畢竟已經不是人了,隨時都有可能異變害人啊。”

“難道活人就不會腐化,不會墮落麽。他們吃人吮骨就更少?”李不缺反問道。

“可萬一今後,他真的異變害人了,豈不就是我們今日視而不見的責任了?”沈晏道。

李不缺皺起眉頭,微瞇起眼睛。“我發現你們這種有道德感的白皮子做起事情來真擰巴。你是不是在路上踢了顆石子,後來石子把人絆倒摔死了,你還得去賠錢啊。”

沈晏吵架就很少吵贏她,腦子轉得也沒他快,他覺得道理不是這樣的,但一時間又想不出來怎麽反駁。“話……話也不是你這樣說的。”

“他要是異變了就再把他殺了,有什麽可糾結的。”李不缺打了個哈欠。“別想著你那什麽夜探了,救你第二次是要付錢的。你還是把該查的都查清楚了,再做決斷也不遲。”

“小白,跟你聊一聊還怪有收獲的。”

“跟我聊天都能有收獲說明是你腦子太空了。”

“你跟我說句好話能死?”

“我沒讀過書,說話就這樣。聽不下去可以把耳朵捂起來。”

“你……好,好男不跟女鬥。”沈晏偃旗息鼓,拍拍衣服就起身走人,一開門,就跟門口戴面具的竹某人打了個照面。

場面忽然就尷尬起來。

沈晏在這一瞬間腦子裏排練了很多種說法以解釋為什麽大半夜黑燈瞎火的他會出現在他新婚妻子的房間裏,但最後說出口的竟然是一句:“這麽巧……”

這三個字一出口他就想給自己一巴掌問問自己是不是腦子壞了說的這是什麽玩意。

“是很巧。”面具下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屋中的李不缺。

“你別誤會,我們……”

竹山再次打斷了他的話:“誤會什麽?”

“呃……我們,談的正事。”

“談完了?”

“嗯,嗯,談完了。”明明什麽都沒做,但沈晏就是止不住的心虛。“二公子又為何會在……?”

“我來尋我的夫人,還需要先同沈大人報備?”『我的』二字特意咬重了發音。

“那當然不必,我……事談完了,就不打擾了,告辭。”沈晏向前一步,然而竹山並沒有後退,似乎是在逼著他從旁邊的縫隙中自己側身出去。

沈晏看向竹山的眼神終於帶上了幾分鋒銳,皮笑肉不笑地低聲道:“二公子…何必如此。”

竹山也完全不避其鋒芒,冷然視之。“沈大人這不是也知道…有些事不該做麽?”

“我與小白清清白白,二公子倒是說說有什麽不該做的?”

“沈大人可曾讀過書?這種粗淺道理還需竹某來做私塾?”

二人的聲音都放得極低,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肯想讓。

“你們兩個不睡覺的能不能都滾。”李不缺從後面給了沈晏一腳,直接給他踹出去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竹山反應迅速,一個閃身讓沈晏差點從欄桿上掉下去。

沈晏扶著欄桿,又氣又笑。“這下二公子滿意了?”

竹山撣了撣衣裳,輕笑一聲,轉頭便要離開。

“餵,反正都出來了,喝點,聊聊?”沈晏叫住他。

離開的腳步停住,竹山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他一番。“並無不可。”

沈晏到了樓下,抽出凳子,從櫃臺後拎出一壇好酒,兩只空碗,一一滿上。

竹山靜坐桌邊,卸下面具。

燈下看美人,尤為致命。

大堂中只有這一桌點了燭火,即便早已見過,但在這暖黃燭火下突然看到柳二公子面具下那張臉,沈晏還是難以避免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見鬼了,世上怎麽就能有人長這麽好看。

“在下自問不曾得罪過二公子,二公子何以從初見時起,便要處處針對在下?”

“有麽?”竹山微微一笑,看起來如往常一樣禮貌謙和,眼底卻似有些許寒意。

“小白聽不見的,二公子現在無需裝模作樣。”

竹山微微坐直,臉上禮貌的笑容亦淡了些許。“既然沈大人如此開門見山,竹某也不好多有遮掩。竹某希望……若非必要,沈大人可以離我的夫人,遠一點。”

沈晏喝了一大口酒,借著上來的酒勁,語氣越發強硬。“於公於私,我恐怕都不能答應二公子的請求。於私,我與小白早年便已相識,同過生死,交托過性命。小白只是嫁給你,又並非賣身於你,難道嫁入你柳家,便要斷絕往日的友誼?於公,我奉命監察鬼差動向。更何況我與小白本就清清白白,二公子何必如此善妒。”

竹山端起酒碗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小口,目光銳利。“如果沈大人對我家夫人只是朋友之誼,竹某自不會橫加阻撓。但沈大人捫心自問,你對不缺,當真只是朋友之誼?”

“我當然……!當然……”沈晏像是被揭穿了什麽見不得光的秘密似的,神色慌亂起來,語氣忽然低落下去。“當然是…朋友之誼。”

就算不是,他也可以一輩子都只有朋友之誼。

“沈大人,竹某身有殘缺,卻不是瞎的。今日與沈大人喝上一杯酒,是敬沈大人身為刑探盡職盡責。但望沈大人,做到心中有數,莫要行差踏錯。”竹山雙手執碗,仰首飲盡,將空碗倒置桌上,拱手揖禮。“告辭。”

客棧堂中,唯餘沈晏一人,盯著躍動的燭火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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