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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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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惡

早市上,有擺開早點鋪子的,有趕著去肉鋪挑好肉的,竈火騰騰,從蒸屜和大鍋中飄出的熱氣被忙碌的人群打散,溫和地籠罩著清晨的季田縣。

“老板,您這菜怎麽賣?”沈晏拿起一把帶著土腥氣的青菜,年輕的外鄉人臉上掛著親和的笑容,讓人看著就覺得親近。

攤主也笑臉迎人,熱絡地介紹起來。

此前沈晏調查過衙門的相關人等,但凡在衙門任職的人,都已不見蹤影。但他轉念一想,也不必非得找衙役。

雜仆,送菜的菜販,倒夜香的仆工,皆與衙門有所聯系又並非是公門中人,其中定有蹤跡可尋。

以他的經驗來說,想打聽本地消息,除了客棧,就屬菜市場的消息最靈通,你花幾文錢買一把菜,攤主們就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對於這種除妖司查案慣例的苦力活,李不缺興致缺缺,說是分頭去找,只一會兒就不見蹤影了,連帶著那位柳二公子也不見了。沈晏也不意外,要是小白真的老老實實跟他一塊兒查案,那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正與攤販們搭著話,市頭一個穿著破破爛爛的瘋癲男人被一個攤主一腳踹出了攤位去。

“滾滾滾,我還得做生意。”攤主不耐煩地擡手驅趕道。

眾人對這樣的場景也是見怪不怪,只看了一眼,便繼續各幹各的。

沈晏向菜農打聽那個瘋子,菜農擺了擺手:“那瘋子已經瘋了很久了,平時就在市集撿點不要的爛菜葉子和下水吃,瘋是瘋,但人也不壞,小兄弟只要別跟那瘋子搭話就沒事了。”

“為何?”

“嗐,那家夥總是說瘋話,說什麽縣老爺是鬼。我看他才像鬼哩,嘿小兄弟你看看我這把莧菜,特新鮮,早上剛揪的,這泥還是濕的呢,要不要來一把?”

沈晏盯著那瘋子歪歪斜斜的背影,點了點頭,塞給攤主幾文錢,然後立刻跟了上去。

“誒,小兄弟,你的菜!”

“老板自己留著吃吧。”

瘋子雖然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腳力奇好,只一個拐角,便不見了蹤影。

再一回頭,早市似乎又起了騷亂,這次比那瘋子的動靜還大,百姓攤販們都圍了上去。

沈晏權衡片刻,轉頭回到人群之中。

他轉頭回來查看早市騷亂的原因,倒不是因為想看熱鬧,而是在季田縣這種平靜到詭異的地方,出現騷亂本身就是一件怪事,而那瘋子跑不脫,沒有謀生手段,總要回來的。

當他擠進人群,卻發現這熱鬧中央的人,竟是李不缺。

被掀翻的攤子旁,一位滿臉驚惶的小攤販摔坐在滿地散亂砸爛的果子中,而李不缺正冷著臉站在他面前。

“你幹什麽砸我的果子,你幹什麽砸我的果子!”攤販一邊紅著眼圈爬在地上顫巍巍地撿那些還沒爛的果子,一邊抹著眼淚質問她。

面前戴面具的女子,只是面無表情地慢慢踩爛了一個果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想砸,便砸了。”

人群議論紛紛,說怎麽會有這種人,不好吃不買就是了,幹嘛要砸人攤子,掀人飯碗呢?

沈晏一臉困惑,她這是唱的哪出?

但只片刻,整齊匆忙的腳步聲從人群外傳來,不知誰說了聲“官差來了”,人群就紛紛讓出一條道來。

從騷亂發生到差役出現,時間不過一炷香,快得能叫京城的縣衙捕快們相形見絀。

沈晏循聲望去,果見穿著差役制服的捕快們穿過人群,直接來到了人群中間,頓時了然。

她是在故意引來衙役。

這是沈晏頭一次在白天見到季田縣的衙差,這些渾身散發著陰氣的衙差們,蒼白而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好像一張張面具似的,叫人看了很不舒服。

但周圍的百姓似乎無人察覺異常,只是紛紛叫好,讓官差們趕緊把這個鬧事的抓走。

他們大步向前,直接抓住李不缺的胳膊,將她幹凈利落地押下,力氣大得出奇。

沈晏心覺不妥,直接與這幫陰兵打照面,即便是小白,也未必安全。

“呵,抓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知道我家裏是什麽人嗎?你們敢抓我!”李不缺圓瞪著眼睛,眉頭擰緊,唾沫橫飛。

表情雖然極度地誇張,人卻很老實地被捕快摁在桌面上,臉跟桌板親密接觸,被搓到有些變形。她假裝掙紮了兩下,但灰白的瞳孔在這張做作誇張的臉上顯得過於平靜以至於格格不入。

這種畫面在沈晏看來十分新鮮,甚至因為李不缺拙劣的演技而產生了一種滑稽感,如果他現在手上有留影符,必然要把這一幕記錄下來。

“沒人能在季田縣鬧事。”

為首的捕頭語氣冰冷,表情從始至終未有任何變化,一擡手,幾個捕快便將這氣焰囂張的鬧事者捆上,當眾押解回府。

沈晏暗中跟上幾人,一擡眼便與人群中同樣正在跟蹤的柳二公子打了個照面。二人心照不宣,互相點了個頭。

押著李不缺的衙役們一到了街上,沒幾步就拐入巷口,身後二人追進巷子,卻發現這是一條死路,而那些捕快衙役們早已連帶著李不缺一起消失無蹤。

竹山輕抹了把墻面,白灰上的寒氣還未盡散。他俊眉微蹙,下意識摸上左手腕的紅繩,好在紅繩無恙,她也應無恙。

“也是,那幫捕快已經不是活人了,自然不會走活人的路……”沈晏踢了一腳墻面。雖說李不缺一定會平安無事,但他始終還是忍不住擔心。

那魔窟是何等兇險地方,小白進去就一定能萬無一失嗎?萬一她有什麽三長兩短呢?但如今想也沒有用了,他是沒有那個能力闖進去確認小白安全的,只能選擇相信她。

她總這般危險冒進,這行事作風怎的半點不見改。沈晏又看向身旁若有所思的柳二公子,這家夥平日裏行事那麽謹慎,竟也這麽任由她胡來嗎?

而李不缺這邊,再睜開眼,人已經被丟進了縣衙大牢。

這個流程正常得讓她有點意外。

季田的縣衙抓了人還真會丟進大牢啊,這麽合法合規,可比有些衙門遵紀守法多了。

大牢內漆黑一片,只有些許光亮從高處的片窗裏投進來,但這些許的光亮也泥牛入海般淹沒在密不透風的黑暗裏,沒能照亮任何東西。

好在李不缺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看得依然很清晰,

牢房中實在沒有一處能坐的地方,墻皮脫落發黴,地面冷硬潮濕,鋪著薄薄的幹草,但這幹草堆也沒好到哪去,軟趴趴的但依舊紮人,透著一股能鉆入骨髓的寒氣。

南方天氣潮濕,李不缺一直不是很習慣,更何況這牢房有些潮濕過頭了,簡直像是一直泡在水裏似的,在這多待一秒都覺得自己快要發黴,然後泡爛在這牢房裏。

雖然潮濕昏暗,倒也和尋常的牢獄沒有太大的差別。

她扒著柵欄隨意喊了一聲,聲音回蕩在空蕩的牢房中,無人回應。

直到這會兒,這座堅牢不同尋常之處終於浮現了。

如果犯人真的只是被關進大牢,那這三年間被掃清的惡霸匪徒早就該填滿大牢了。就算死刑犯都殺了,這牢中應該也會關著一些罪不至死的從犯。

而今牢獄中空空如也,連個獄卒都沒有。

李不缺倚著銹蝕的柵欄,又喊了幾聲,除了自己的回聲,依然沒有任何聲音。

黑暗中一股沒來由的困倦順著潮氣爬進了她的意識,她敏銳地覺察到了異常,強撐精神,盤坐調息,凝神靜氣。

再睜開眼,神思清明了許多,但氣力卻止不住地流失。就像是溺水的人,無論怎樣掙紮,都會往下沈一樣。

牢房的墻面和地面似乎更加潮濕了,甚至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水珠。這種潮濕伴隨著一種詭異的溫暖,而這種溫暖卻絲毫不能驅散周身陰冷的寒氣,讓人非常不適。

又過了一會,那些水珠開始變得粘稠,甚至從天花板上垂下來。

落在手上,有一種發燙的感覺。

李不缺忽然明白了。

明白那些犯人到了何處。

『這座牢房開始消化她了。』

如果把這座衙門本身視作活物,那麽其中的捕快們就是它掠食的捕手,這座牢房就是它的胃。這些年來抓進來的匪徒兇犯,恐怕早已成了這座衙門的養料。

而她李不缺,即將成為下一個。

深入虎穴的決定,如今看來略有些莽撞了。

更加濃重的黑暗裹挾著倦意,漸漸沒過了牢中犯人的口鼻,黑暗中犯人微弱的呼吸聲,也和墻頭那點微弱的亮光一樣,很快就徹底沈沒在了黑暗之中,安眠在了溫暖的胃裏。

在李不缺入獄後的第二日,季田縣衙並無什麽變化。沈晏二人進不去,也得不到任何消息,心中雖忐忑不安,但仍然只能相信李不缺不會這樣輕易地折在一個區區的季田縣衙裏。

他們能做的只有繼續調查,等待李不缺的信號。

他們的調查還算順利,沈晏跟丟的那個瘋漢不出意外地再次出現在了菜市場,恍恍惚惚地徘徊在攤販們扔爛菜的水溝旁邊。

他的腳步虛浮,似乎是餓了幾天了。

沈晏守株待兔,身手輕巧,輕易拿住了那瘋漢,正待審問,瘋漢卻好似突然見了鬼一樣,不知何來的力氣,尖叫著掙開了抓住衣領的手,往後逃去。

沈晏反應極快,喚了埋伏在側的竹山幫忙,要再將他拿住。

瘋漢逃命一般,鉆入了七拐八拐的巷子裏,他比沈晏他們更熟悉這裏的地形,但沈晏與竹山的身法也絕非等閑,一路如影隨形。

那瘋漢被追得狼狽逃竄,又沖回了街面,橫沖直撞,把手邊能抓到的東西朝身後二人砸去。

街面上視野開闊,沒有地形阻礙,沈晏與竹山的速度更快一分。正當他們快追上那人時,卻聽得哎呦一聲,那瘋漢撞上了一群身著捕快制服之人,如撞到一堵墻般踉蹌退了兩步,並立刻就被按倒在地。

“兀那小賊,還想逃!”

只見眼前幾名捕快血氣充盈,喝聲雄渾有力,動作幹凈利落,與昨日所見幾人截然不同。

為首的捕頭身形略清瘦矮小些,但手上力氣卻大得很,輕易將那瘋漢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瘋漢驚惶地大叫著“鬼,有鬼!”但最終也只能像被丟上岸的鯉魚一般,徒勞地掙紮。

忽有路人喝彩道:“李捕頭好身手!”

那女捕頭擡起頭來,年輕清秀的臉上是與淩厲身手極不相稱的親和笑容,雙目炯炯有神,亮堂的很。

她身著暗色制服短打,束袖裹甲,很是颯爽利落,眉宇間一股英氣,襯得原本只算清秀幹凈的五官生出幾分俊秀的意思來。

她的頭發整齊地束在冠裏,一根紅繩繞過額間,編入了腦後發髻之中,偶有幾絲亂發,反倒讓她又平添了幾分江湖氣,這副神采飛揚的模樣叫誰見了都會由衷感慨。

沈晏只覺得這張臉既熟悉又陌生,不知在哪見過似的,正思索著,轉頭卻見身邊柳二公子盯著捕頭神色詫然,那雙墨青的眸子圓睜,甚至下意識地往前靠了兩步。

沈晏少見他如此失態,“二公子?”

捕頭目光銳利,快速地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當目光落到竹山臉上時,眼中閃過驚艷之色,但瞬息又收起,面帶笑容拱手開口道:“二位少俠似乎有些面生,不知……從何處來?”

她這一開口,沈晏的腦子終於反應過來。這張臉他也確曾見過,但只見過一半——那還未被燒傷疤痕毀去的一半。

“李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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