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永遠』

關燈
『永遠』

雖然嘴上答應得好好的,但李不缺還是沒能在除妖司交到朋友。

除了錢小妙。

她依舊在鍥而不舍地邀請李不缺去家裏坐坐。

這讓李不缺更討厭了。

那老頭的姑娘如果是個驕橫可惡的丫頭片子,她反而能得到一點寬慰:『哈,臭老頭你也沒有過上好日子嘛』,可偏偏錢小妙卻是個三好五德的好姑娘,處處與人為善,很受歡迎。

大家見到小妙都會跟她打招呼,連附近攤販的老板,都會便宜賣她東西。

李不缺會在睡覺的時候跟阿竹吐槽,而且絲毫不掩蓋自己的嫉妒心。

憑什麽世界上就有這麽好命的人呢?

阿竹似乎是覺得她這副模樣很新奇,聽得饒有興趣。

“如此聽來,不缺並不討厭她呀,甚至對她評價頗高?”

李不缺哼了一聲。“我討厭她。”

而且她也不想見到老錢頭。

她很清楚是為什麽,如果到了老錢頭的家,發現老錢還是跟以前一樣好,而且閨女也那麽好,就會顯得她這麽些年遭的罪受的苦特別可笑。

她本來不覺得有多苦的,可到時候也許就會意識到這一點了。

錢小妙幾次都請不動,於是在某一天,老錢拎著一包零食來除妖司看她了。

那時李不缺剛上交了一顆人頭,一身的血腥氣還沒散。司長跟她說她最近揭的懸賞太多了,除妖司經費要不夠了,讓她緩一緩,所以這次她沒有揭新的通緝。

老錢遠遠看著那個穿著一身玄袍的瘦削身影,即便沒有看到臉,也認出來她是誰。

她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壯了一點,不那麽瘦了,身姿也挺拔了許多,個子好像也長了一些。

畢竟還在長身體的年紀,會高一點也是正常的。

“丫頭!”

他喊了一聲。

那瘦削身影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戴著面具但很陌生的臉。即便如此,老錢也認得那是她。

她好像有一瞬間慌了一下,然後看了看左右,猶豫了兩息才走過來。

她張開嘴,然後又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錢扯起他那張老樹皮一般的臉,笑起來,那雙眼睛似乎比往年混濁許多,瞇起來的時候只看到一點光。他把那一包零食塞給了她。

“過得好嗎?”他問。

李不缺拿著零嘴,有點無措。“還好。”

他那副難看的笑臉似乎舒展了一些。“那就好…那就好……”

這對話依舊十分客氣,但李不缺不知怎麽的,鼻頭有點酸。她就知道不應該見老錢的。

他們之間沒有再多說幾句話,或許也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又或者是怕說錯什麽。

戴著面具的初五站在除妖司門外,老錢把他招呼進來,把他還給了李不缺。“我一個老頭子,拿著他沒有什麽用,你天天跑來跑去那麽危險,帶著他總歸能派上用場的。”

李不缺對於初五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她只記得初五跟阿竹長得很像,但死氣沈沈的,缺了許多神采。可初五畢竟只是一個死人,一具屍傀,你怎麽可能去要求一個屍傀生動起來呢?

李大黃除外,大黃是有魂的小狗,跟別人不一樣。

“謝謝你,老錢。”

“本來就是你的,有什麽好謝的呢。”

初五如今臉上戴的面具依然還是當初李不缺親手刻的那一只,面具下無光的眸子與當年並無不同。他的姿態動作看起來已經與常人無異,鮮少僵硬生澀,在外人看來,更像一個家仆。

他站到李不缺身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跟著她的腳步行動,亦步亦趨。

李不缺記得以前好像也是這樣。

真奇怪啊這種感覺,好像突然回到了上輩子似的。她人生中的第一個屍傀,過了那麽久,又重新回到了她身邊。

告別老錢之後,她把初五帶回了家,關上門,然後像檢視一件兵器一樣檢視初五。

初五的防腐做得很好,傀主這麽多年不在身邊也沒有腐壞的跡象,皮膚依舊保持著彈性,氣味是柳結香,大能鬼修才會用的屍傀防腐香料。

關節舒展,擡起胳膊沒有明顯的阻塞感,肌肉回彈速度正常,瞳孔的混濁程度良好,看起來依然像是剛死的樣子,戴著面具的時候很難註意到那雙死氣沈沈的眼睛。

不得不說老錢確實是一流的鬼修。

如果初五這些年如果跟著她,估計早就破破爛爛的了。她保養和維持屍傀的技術實在說不上太好,而且一定總是弄壞,縫縫補補打補丁……這張好看的臉肯定是保不住了。

李不缺試著用念頭來驅使初五行動,但初五竟一點反應也沒有。一開始她還以為是因為太久沒有見面了,又試了幾次之後,卻發現她與初五之間,並沒有她和大黃之間那種特別的聯系。

煉化過的屍傀,傀主只需要一個念頭就可以指揮屍傀行動,如臂使指,屍傀也可以感應到主人。所以大黃每次都能找到李不缺,不論她跑去哪。

她看向大黃,通過念頭讓大黃原地轉個圈,大黃立刻就照辦了,轉完後還甩著舌頭等李不缺來摸摸頭獎勵它。

她回憶以前驅使初五時,似乎總是靠語言命令,於是她便試探地開口:“蹲下。”

初五應聲蹲下。

李不缺又試著通過念頭來下達命令,初五卻仍然蹲著,沒有反應。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這麽多年來從未懷疑過的事情:

初五可能並沒有被煉化。

可如果他沒有被煉化,就僅僅是一具活屍,那為什麽會聽從她的命令呢?

李不缺掏出一顆冰糖塞進嘴裏,警惕起來。

是夜,她將初五安置在一間空屋中,四周布上魂鈴。

保持警惕,是她活在這世間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哪怕對方是年少時就曾相伴身邊的人。

更何況這麽多年過去。

李不缺安置完初五便準備回自己的房間,就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門上的魂鈴響了。

響個不停。

可李不缺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沒有突然的寒意,也沒有掠過的鬼氣。

她退開幾步,鈴聲停了。

再靠近門口,鈴聲便又響了。

有鬼跟在她身後。

但她感覺不到,甚至大黃也沒有吠叫。

突然周圍的溫度降了下來,呼出的氣都成了白氣,一雙冰冷的手靜靜地從身後伸過來,而她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蒼白的手覆上她的面頰,蒙上她的眼睛。

然後便突然墜入了無底的虛空中,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東西。動彈不得,也沒有辦法醒來。

蛇打多了,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被反咬。能這麽容易就讓她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態,對方絕不是什麽簡單角色。她的精神屏障按理說連除妖司都拿她沒辦法,是絕不可能被人這樣輕易攻破的。

李不缺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快速脫身的辦法。

虛無之中,她終於感覺到了什麽。

像是撫摸。

順著她的臉頰,滑向脖頸。

然後便是冰涼又輕柔的吻,落在額頭,面頰,唇瓣。

好像有一條冰冷的蛇,纏繞著爬上她的身軀,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只蛇吐出的蛇信。它四處游走,似乎是在丈量她的身長。

它從脖頸出繞出來,摩挲過她身上的雞皮疙瘩,又從腰間繞進去。

有一股柳結香的氣味。

李不缺似乎做了一場夢。

在遙遠處,有人喚她的名字,她去回應的時候,有一個吻落下來,冰涼的蛇趁機鉆了進來,纏繞糾結,咬傷了她。

“是……誰……”

意識越發模糊了。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了,睜開眼看到的是臥房熟悉的房梁。

李不缺感覺渾身輕飄飄的,腦子迷迷糊糊,下唇瓣隱隱作痛,嘴巴似乎有些紅腫。

昨晚……發生了什麽?

大黃貼在她身邊,她一醒,大黃就醒了,踩著被子催促她起來弄飯吃。

李不缺還沒有睡醒,有點茫然,總感覺忘了什麽,但還是習慣性的穿上衣服去往廚房,淘米燒水,煮三個蛋。

盯著竈火發呆的時候,她終於清醒了一點。

昨天晚上她不是在偏屋麽?!

她怎麽回去的?

然後她立刻起身沖向偏屋,推開房門。

初五依然安靜地站在那,黯淡的雙眸垂著,看不出任何異常。這讓李不缺有點不太確定自己的記憶是否準確了。

她試探著靠近初五,他看起來和昨天並無二致。

“呼……”

也許昨日確實是做夢?

李不缺苦笑著錘了錘腦袋,轉身回去繼續做飯,下意識又用念頭驅使初五跟她一道出去。

而初五,很平靜地跟了上去。

李不缺沒有立刻反應過來,直到回到竈前,初五隨著她的念頭幫忙扇火的時候,她才發現不對勁。

怎麽回事??

她立刻放下手邊的事,提起了初五的下巴,上下左右看了看,快速重新檢視了一遍。

『擡頭。』

『低頭。』

『轉身。』

『蹲起。』

每一個指令都迅速完成。

不管昨天是什麽情況,但是今天,初五已經實打實地成為了她李不缺的屍傀,如假包換。

這固然是一件好事。

但是……為什麽?

晚上阿竹一反常態地沒有入夢。

李不缺半夜爬起來,點上燈,披上外衣去尋守在門口的初五。

月色下的初五,像玉琢一般,好看得讓人心驚。

她仔細地打量著初五,又把他束起的頭發散下來,挽在肩後。

這樣看起來就幾乎與阿竹一模一樣了。

這世上怎麽會有長得這麽像的人呢?

李不缺此前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阿竹和初五會是一個人,他們長得很像,給人的感覺卻是不一樣的。初五光看外表和氣質就像世家的公子,而阿竹卻很松弛,是山中的閑雲野鶴。

對了阿竹手上還有一根紅繩來著。

她捉起初五的手腕,一根紅繩赫然映入眼簾。

李不缺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

然後逃也似的竄回了屋裏。

難道……

她,她的夫君……

給她做成……屍傀了……?

啊?!

她是不是應該給阿竹道歉?說不好意思,實在對不起,我把你的屍身給收做屍傀了?

這種對話是應該發生在夫妻之間的嗎??

不不不,也許只是巧合?恰好一個人跟阿竹長得一模一樣、系著一樣的紅繩、同時出現在她的人生裏,而且也死了……李不缺越想越心虛。

她開始焦慮地在屋裏徘徊,糾結著要不要出去把阿竹挪進屋裏,可是挪進來之後她又要怎麽面對阿竹呢?

難道阿竹今晚沒來就是因為在生她的氣嗎?

阿竹會不會生氣到休了她?

哦阿竹是鬼來著,碰不到筆呢……

她擅自惡趣味地想著。

但她確實沒有想到在現實中與阿竹相見會是現在這個場面。

好消息是,她和阿竹現在是彼此最親近的人了。

壞消息是,這層關系是屍傀和傀主。

這其實也不算非常壞的消息……對吧?至少阿竹應該不會因此休她?可能……也休不成。

而更壞的消息是,她似乎有些興奮。

你看,阿竹現在完全屬於她了,不會離開她,也無法背叛她,他們會一直在一起,直到她死去。

以她的生命尺度來說,這幾乎完全可以稱得上是永遠。

糾結半晌,李不缺還是探出腦袋,把初五拉進了屋裏。

一般來說,夫妻是要同床的,李不缺像模像樣地給騰出了一半的床位,另一半是她和大黃的。

初五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順從地脫下外衣,躺在空出的床位上。硬邦邦冷冰冰的,像躺進棺材似的。

本來床上有一個冷冰冰的大黃就夠冷了,現在又多了一個,李不缺把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保暖。但過了一會兒可能是覺得這樣對初五不太厚道,又不舍地分了半拉被子。

溫暖的被窩立刻就涼了下來。

“沒事,沒事,捂一陣子就熱了。”

李不缺閉著眼睛這麽想著,全然沒有註意到枕邊始終註視著她的眼睛。

契約與特殊關系的連接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就比如說,即便是不懂得什麽是愛情的李不缺,也會對『夫君』尤為不同,更為寬容。

沒有人教過李不缺,愛究竟是什麽樣子的。

對一個始終聆聽陪伴在身邊的人產生的依賴,那是愛嗎?李不缺其實是搞不清楚的。

但阿竹清楚,他甚至比李不缺自己還要了解她。她總是拒絕與周圍的人產生聯系,可一旦產生了聯系,她就會比常人更加珍惜,更加害怕失去。

她是一個心軟的人。

他自覺卑劣地利用了這一點,得到了『夫君』這個身份。

而所謂的『夫妻』這層關系看似堅實,其實本質沒有任何保障,沒有任何證明,只是借著她的孤獨作為地基建起的夢中樓閣而已,沒法阻擋任何人。

他需要一些更加實際的、更加堅固的、足以將他們鎖在一起的聯系。

他也確實得到了。

而且幾乎是

『永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