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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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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竹

李不缺,初五,李大黃。

李不缺很滿意現在的三口之家,哪怕這個三口之家的構成似乎有些扭曲,甚至應該不算一個三口之家,而是一個鬼修和她的兩只屍傀在扮家家酒。

她會按自己想象中正常人家庭成員會幹的事情去安排初五和大黃的行動,這實在詭異得要命。

不過對於從來沒有擁有過正常家庭的李不缺來說,她沒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接回初五固然是件好事,但伴隨而來的是生活成本急劇升高。

給初五防腐的柳結香貴得要命,小小一塊就要幾百兩,貴得她想重操舊業洗劫了商行。

最近司裏經費不夠,讓她緩著點,導致她無事可幹。

她試圖重操舊業,幹一點私人委托的單子。可京城附近基本上是沒有活接的,也沒有同行,有也被除妖司給抓了。在天子腳下,首善之地,大家是沒有膽子蹦跶的,除非想在鎮妖獄中被關到死。

看著賬本,李不缺陷入了焦躁之中。

初五還真是實打實的奢侈品,保養起來也這麽要命。

李大黃就不一樣,它是李不缺用自己的血煉的,共享她的生機,只要她活一天,大黃就能活一天,能吃能喝能叫,除了冷一點,其他就跟普通小狗沒兩樣。

共享生機對鬼修來說是件虧本的事,再珍貴的屍傀,也不值得靠折壽來供養。但李不缺不在乎,活那麽久幹什麽呢?多活一天多受一天的罪,早死早超生。

於是保養初五高昂的價格讓李不缺又把腦筋打到了自己的生機上面。

她看了眼賬本,咬了咬牙,割開手腕,放了小半碗血,讓初五坐在椅子上,捏著初五的下巴往嘴裏灌。

平時事事遵從的初五此時卻突然抗拒起來,不願意飲血,強行灌進去也幾乎全順著他的脖頸淌了下去,給李不缺心疼夠嗆。

她細胳膊細腿渾身放不出幾碗血,這還浪費半碗,這半碗血她得吃一個月的紅棗補呢!趁著還沒完全流下去,李不缺眼疾手快地扯開他的領子,試圖把血都舔回來。

都已經很窮了,不能再虧血了。

初五抗拒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李不缺順著鎖骨和脖頸細細舔舐上去,突然有一種很強烈的即視感。

阿竹也會這樣……在李不缺大談特談最近又遇到什麽事情的時候,把她環在懷裏,一邊聽她講,一邊輕輕地啃咬舔舐她的脖頸和鎖骨,還能時不時地回應幾句。

夢裏的感覺不那麽真實,再加上她本身的感覺也很遲鈍,她不太明白對著人脖子啃究竟有什麽特別的,難道會比親別的地方更甜一點嗎?

她停下來,又舔了兩口。除了血的味道,似乎也沒有哪裏特別?不過她自己的血倒確實挺甜的,以她吃人多年的經驗,這可以算得上頂級了,這麽好吃初五為什麽不吃啊,真奇怪。

難道非要她的荷包大出血才行嗎?

沒琢磨出什麽二六來,李不缺繼續認真地把剩下的血舔幹凈,從脖頸到唇邊,一點沒浪費。那些血液簡直如同蜜糖一般,幾乎可以稱得上瓊漿玉液。

起初她還只是為了不浪費,可漸漸的,她似乎上癮了。

要是有更多的血就好了,再多一口,再多一滴也好。

她難以自制地想。

她探進初五的口腔,搜刮著殘存的血液,濃郁的血腥味湧進來,引動了她體內的魔氣。

直到初五口中最後一絲血液也被搜刮掠走,她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再次割開自己的手腕,飲更多的血,她的右手甚至都已經摸到了刀柄,突然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她剛剛在想什麽?吃了自己嗎??

李不缺不由得一陣後怕,雖然平日裏她已經盡力不去動用魔氣,但這玩意還真就像白胡子老道說的那樣,像火一樣,隨時有可能引火燒身。

稍一擡眼,卻見初五皮膚上已見了血色。

她手指按在他天門穴上探他的靈路,靈路漸通,生機已然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沒有喝下血,為何也有了生機?

既然不是血的作用,那總不會是因為她親了他吧……李不缺初想覺得不可能,但再一想,有些妖怪鬼魂確也會通過口竅來竊他人生元。

李不缺又試探著親了上去,她閉著眼睛,唇齒相接,撬開他的齒隙,全神貫註地註意著生機靈力的流動。

果然,口竅相接之時,生機自然地從充沛處湧向了貧瘠處。

她正高興省了一大筆錢,卻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的腰身被托住,幾乎坐在了初五的腿上,原本冰涼安靜的唇舌突然侵襲進來,頭也被一只手捧著,逃脫不得,只能任由著他索取掠奪。

與她那種笨笨的,只為刮幾滴血出來的吻技截然不同,對方很擅長吻,唇舌交纏,繾綣暧昧,引導著她回應。她起先有些害怕,但大腦很快就被這柔唇滑舌攪得迷迷糊糊。

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來才被放開。

初五的眼睛明亮溫柔,漾著春光。

『夫人將我一個人丟在義莊那麽多年,我向夫人收些利息也是理所應當的。』他不曾開口,李不缺卻聽得清清楚楚。

“阿竹?”

『是我。』

“阿竹!”

『嗯。』

“阿竹阿竹!”

『夫人我在。』

“阿——竹——!”

『我在。』

李不缺興奮得耳朵都紅了起來。

初五本以為她會高興地抱著他親上來,誰知她卻開始像之前把他接回來時那樣,上下其手地開始了檢視。

皮膚回彈良好,有血色,瞳孔明亮,眼白幹凈無血絲,遮蓋光源瞳孔擴大,可見光。牙齦紅潤,舌苔粉白。關節舒展,胳膊擡起時無阻力,肌肉緊實有韌性。

有緩慢心跳聲,比活人慢許多,脈搏同上。

『發聲。』李不缺下了指令。

初五只能發出類似悶哼的聲音。他嘆了口氣,無奈地看著李不缺兩眼放光地擺弄他的四肢,測試他的肢體反應。『夫人……你究竟是因為我回來高興,還只是因為我這具屍傀與眾不同而高興?』

“不能都有嗎!阿竹擡頭,哇……除了不能說話,幾乎和活人一樣啊……”

一個屍傀要一次性獲取多少生機,才能展現出活人的特征來?

李不缺沒有細想過,她也無暇去想,她一會兒聽聽心跳,一會兒又擡頭看看阿竹紅潤的臉龐,捏一捏,摸一摸,幾乎與活人一樣!

這可比柳結香厲害多了!

這種活人化的狀態會延續多久?一天?兩天?還是一個時辰?會不會加速屍身的磨損?如果出現傷口,會愈合嗎?還是會縮短活人化的時間?能夠意念傳聲,是不是體內的靈脈也運轉起來了?

初五試圖從她的腦袋裏聽到比如『見到夫君好高興』或者『我的阿竹真好看』之類的聲音,但聽到的全是滿腦子對屍傀的驚嘆和研究。

『不缺,我是你的夫君。』他把圍著他轉圈的李不缺抓到面前來。

“那當然啦!”李不缺眨巴眨巴眼睛,答得理所應當。

初五嘆了口氣。

她根本什麽都不明白。

罷了,不明白也好,白紙總歸要好教一些。

“阿竹你在義莊的時候就什麽都能感覺得到嗎?”

『是。』

“那阿竹一開始為什麽要追著我跑啊?”

『我見了你,便心生歡喜,想多看看你而已。』

“啊,我一見到阿竹也覺得阿竹好看,心生歡喜呢!”

『那你為何又逃又哭?』

“怕你吃我。”李不缺實話實說。

阿竹哭笑不得。

“所以阿竹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一直守著我嗎?”

『嗯。』

李不缺灰白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阿竹,我下輩子還要嫁給你呢!”

『為何?只是因為我一直守著你?』

李不缺猛點頭。

阿竹心中酸澀無比。

『不缺不能這樣想。』他說。『你不能僅僅因為別人對你好,就願意與他共度餘生乃至來生。不缺應該要選擇自己的喜歡的,要不然很容易就被他人欺騙。』

“阿竹會騙我嗎?”

他挽著她的手,望著她的眼睛。『我不會。』

但其實他當晚就騙了。他哄著她把大黃關在門外,因為『夫君和小狗是不能一起躺在床上的』,氣得大黃一直在外邊撓門。

李不缺毫不設防地躺在他懷裏,身體隨著呼吸平穩地起伏。她瘦削得像野貓一般,卻又堅韌異常。

平日裏,她睡覺時都不會卸下的繃帶,今日被他哄著卸下來,露出底下斑駁的疤痕,比上次又添了許多新傷。叫他心疼得要命。

他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痛苦。

歡喜他終於真切地觸碰到她,擁抱著她了。

痛苦他這麽些年除了守著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泥沼深淵掙紮,僥幸渾身是傷地爬上來。待到傷口的泥水都結成了痂,只聽到有人說這麽些年一直守著她,就高興得要命。

他根本什麽都沒有做,就平白地得了她的愛意。

她不該受這些苦的。

她就該高高的在雲端上,受這幾百年由她庇護的百姓的供奉和稱讚,該得這世上所有最好的東西。而不是來將這人間所有的苦都吃一遍。

自己摸爬滾打長大的李不缺不知道家應該是什麽樣的,不知道一個正常的家庭應該怎樣運轉,甚至不知道一個正常人,平時要怎麽生活。所以她即便得到了穩定的工作,住在人群之中,也始終沒有辦法融入社會生活。

屍傀不需要睡眠,白日阿竹起得很早,用家裏不多的米面煮了粥蒸了糕點,在李不缺和李大黃吃得正歡的時候開始糾正李不缺完全錯誤的生活習慣和生活觀。

從最簡單最基礎的『一日三餐需按時,而不是想起來就吃,不餓就不吃』,到相對覆雜的『如何與周圍人打交道』,一件一件地教她。

李不缺本以為是夫君來了,結果如今一看,是老師來了。

明明阿竹是屍傀,她才是活人,怎麽好像現在阿竹才是活在世界上的人,而她才是剛剛擁有自我意識的屍傀呢?

阿竹一邊教,一邊埋怨老錢怎麽除了鬼修術法之外的東西什麽也沒教給她。

阿竹準備了些糕點,帶著她去跟鄰居們打招呼,鄰居們本來不大喜歡這個平日裏少言寡語深居簡出還戴面具的神秘怪人,但一看到彬彬有禮、笑得叫人如沐春風的阿竹,又看到對方特意準備的糕點,便都笑臉相迎。

阿竹沒法說話,便一句一句教李不缺要如何說話,如何增進友鄰之間的關系。

鄰居們此前基本上都沒跟李不缺說過話,這麽一聊,就發現這姑娘說話很懂禮貌,行事又有禮節,似乎不如傳聞中那般可怕呀。她身邊還有一位雖然啞巴但相貌堂堂的夫君呢!

李不缺不太明白為什麽要討好鄰居,阿竹便告訴她,人生活的社會像一張網,是由每一個生活在其中的人組成的,生活在這張網裏,與周圍的人產生聯系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李不缺聽得似懂非懂。以前在義莊的時候,她跟老錢就不怎麽和鄉鄰們打交道,對方也唯恐避之不及,不也好好地生活著嗎?

她又跟著阿竹到街面上去買菜,阿竹在旁邊逐字逐句地教她要怎麽看蔬菜新不新鮮,有沒有蟲,怎麽和老板砍價。李不缺砍得很生硬,還是靠著阿竹的笑容迷惑了老板,才能砍下幾文錢來。

她順便給阿竹買了幾身新衣裳和新發飾,老板娘一看是給阿竹買的,大筆一揮,打了八折還白送一件,唯一要求是阿竹穿著他們店裏的成衣在門口站兩柱香的時間。

李不缺第一次知道,長得好看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要是她也長得這麽好看,是不是日子會好過一些?想了想,又搖了搖頭,那樣她會被早早地賣到青樓妓館。

而且阿竹的日子也並不好,他早逝還被人偷走煉屍傀,沒煉成就丟在偏僻義莊的棺材裏積灰,也很可憐的。那個詞怎麽說來著,『紅顏薄命』。

李不缺再次到司裏交差的時候,周圍議論紛紛,避她更遠。她聽見大家在討論她是魔修,還煉了屍傀。

這事兒不知是怎麽傳開的,說她表面看起來冷淡,私底下玩的花,還煉了一個美男子屍傀藏在家中取樂。

怎麽說呢,事實似乎都是對的,但怎麽聽起來這麽怪。

不知道是不是她敏感,似乎錢小妙也在故意避著她。

李不缺交了人頭,剛準備走,就被司長叫去談話。

談的自然是最近流傳的事情。

司長問她可有此事。

李不缺撓了撓頭。“確實也不能說沒有。”

“你如今好歹也是除妖司的官員,怎麽還使用那些歪門邪道的術法?”

“可我本來就是魔修啊。”

趙煜沈默了。

出於誰帶來的人誰解決問題的原則,沒過多久,和李不缺談話的對象換成了葉祁。

以葉祁對李不缺的了解,說她養美男子屍傀這種事情實在有點匪夷所思。

於是李不缺就帶給他看了。

在看到那張幾十年未見但仍記憶猶新的臉時,當年的記憶突然浮上心頭,葉祁突然就豁然開朗了。

“他叫初五。”李不缺指著初五說。

這所謂的“屍傀”,音容笑貌看起來分明就是竹先生——前輩那位容貌俊美異常的魁煞夫君。此刻他還溫和地對著他笑,只是目光裏寫滿了『我認識你小子,說話給我小心點』的威脅。

李不缺轉頭看向他時,他的目光又變得純良溫和。

葉祁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強作笑顏:“這初,初五公子,還,還真是一表人才啊。”

“啊?”李不缺撓撓頭,會有人用『一表人才』來形容屍傀嗎?

葉祁更加肯定了身邊這個直楞楞的姑娘就是那位前輩的猜想……他自然是不敢對前輩的心上人指手畫腳的,否則就前輩對她夫君的感情來說,過幾年回頭來找他算賬也不無可能……不,都不必等前輩來秋後算賬,竹先生說不準就能直接找他清算了。

『你看前輩與竹先生就是有緣,活著沒在一塊兒,死了也能長相廝守。屍傀就屍傀嘛,人鬼情未了也不算什麽太驚世駭俗的事情。』葉祁這麽安慰自己。

於是回頭跟趙煜交差的時候葉祁只能奉勸他少管這事兒,對他有好處。

趙煜聽傻了,他抓著葉祁的領子,義正辭嚴地質問道:“葉祁,你跟我說實話,她是不是你在外邊生的私生女?”

“哈?趙煜你特娘有毛病吧?!”

趙司長又跟葉大人打了一架。

流言最後終止在阿竹親自來除妖司給李不缺送點心的那一天。

除妖司門口,一襲墨青色長袍的阿竹,往那一站,便是芝蘭玉樹、霽月清風的君子,那身段氣質,任誰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不茍言笑,如青山覆雪,禮貌疏離,有人上前打招呼也只是頷首。

直到李不缺匆匆走過來。

瞬間春風化雪,俊逸公子滿心滿眼都是穿著一身玄袍的李不缺,他拎著點心穿過人群牽住她的手。哪怕沒有說話,空氣都甜膩起來。

誰會覺得這樣一位俊美生動的郎君是屍傀?誰見過這樣氣色紅潤笑容動人的屍傀?

“阿竹你怎麽來啦,我說過你在家等我就好。”李不缺也全然不是平日裏在司裏那種拒人千裏之外又半死不活的語氣,這種帶著幾分溫柔活潑的語氣讓同僚們感到陌生。

『我擔心你會餓。』他打著手語回道。

眾人有些驚訝,這樣俊美的郎君居然是個啞巴。

這下李不缺在家養了一個貌美屍傀的傳言不攻自破了,但她養了一個貌美的啞巴夫君卻是眾人皆知了。

景廊角落,錢小妙看著前院的二人,睜大了眼睛,她本想跑上前去,片刻後卻又慌亂地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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