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把刀

關燈
一把刀

在此之前李不缺想過一萬種阿竹發現她真面目時候的反應,嫌惡,錯愕,傷心……但絕沒有想到會是現在這樣。

此刻她正在一片由巨大到詭異的竹子組成的濃霧迷宮之中連滾帶爬地東躲西藏。求爺爺告奶奶地希望現在趕緊醒過來。

事情還要回到她在阿竹面前露出真面目的時候說起。當時李不缺萬念俱灰,都已經想好了什麽好聚好散江湖再見的臺詞了,甚至已經在腦子裏面排練好了語氣,好讓場面不會變得更尷尬。

但等她排練好再擡頭一看,阿竹雙目泛紅,怒意翻湧,身邊騰起黑氣,顯然是厲鬼化的前兆。

……好像麻煩大了。

李不缺感覺到危險,瞬間下意識進入了防禦反擊的狀態,猶豫了兩秒後撒腿就跑。

如果按平常來說,她想醒過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醒,但這次她剛跑出去沒幾步就被一片望不到頭的竹林攔住了去路,再一回頭,身後也是竹林了。

以李不缺的生活經驗來說,壞消息這是鬼氣所化的幻境,好消息是應該有破解之法。

天空中傳來阿竹一如既往溫柔的聲音:“不缺為什麽要走?”

可這會兒李不缺覺得有點瘆人,頓了一下訕笑著說:“我……我想起鍋上還燉了東西,得回去起鍋。”

“你說謊。”

可能連李不缺自己都不知道,她每次說謊之前都會有一個很明顯的停頓。

“呃,我,要不,要不咱明天再見?”李不缺剛說完就感到後頸寒毛倒豎,有什麽東西在竹林霧氣中快速接近。

她幾乎立刻開始狂奔。

她怎麽會想到阿竹發現被欺騙之後會直接化成厲鬼啊!!

竹林中的霧氣讓整片竹林變得好似畫中世界,竹影在霧中婆娑,好似墨畫,如果不是在逃命,李不缺還挺樂意觀光的。

周圍四處都好像有人在喚她的名字,她只能往聲音較小的方向逃,尋了個較低矮濃密的竹林鉆進去,好心好意地勸慰道;“阿竹美人吶,我知道我這麽多年欺騙你感情是很不對,但,我又不是故意的,咱好聚好散不行嗎?”

忽然有什麽濕潤的東西落在臉上,李不缺茫然地擡頭,灰白色的天空中更多的雨水滴落下來。

怎麽個事?還下雨呢?她最討厭下雨了!

李不缺從這件事上學到的最重要的一個教訓大概是:不要招惹美人,要不然你不知道他發起瘋來什麽樣。

胡十一發瘋還有個白淵制著呢,阿竹發瘋她可一點沒轍。

但凡幻境,必有死穴,李不缺一邊逃一邊瘋狂思考這幻境的出口會在什麽地方。

“不缺……不缺……”

竹林中的喚聲似乎帶上了些哭腔,李不缺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不要走……”

“我永遠也不會傷害你,不缺,留下來好不好,留在這裏你永遠都不會受到傷害,永遠……只有你我兩個人。”

阿竹似乎並不是因為她的隱瞞而生氣?

“留下來,告訴我是誰傷的你,我會叫他死無葬身。”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雜亂,就好像是從竹子中空的竹節中發出來的一般,李不缺幾乎已經分不清聲音的方向了,腳下的竹筍露出頭來,她一個不留神,五六根竹子快速從地上抽出,圍繞著她扭曲起來,想要將她困住。

李不缺反應極快,躍身而出,周圍的竹子快速移動著,互相糾纏不斷長高,最終形成一個棚頂般密不透風的監牢,然後瞬間收縮,直到卡住李不缺的四肢,叫她動彈不得。

滾燙的白火包裹周身,然後快速擴張,熱浪滾滾,頃刻間就將周圍的竹子全部燒成了灰燼。火焰裹挾著李不缺在竹林中橫沖直撞,她咬破指尖,遲鈍的痛感讓她有片刻脫離的幻境,並在幻境之外看到這片幻境的死穴。

竹林沒有再阻擋她,只是雨越來越大,雨水一靠近火焰,就被蒸發得無影無蹤。

李不缺到達了這片幻境的死穴,是一個竹廬,是每次在夢中見到他時候的竹廬。

她回到了原點。

竹廬裏坐著阿竹,他坐在雨中,捧著臉,無聲地哭泣。但他周身沒有黑氣。

李不缺壯著膽子靠走了一步,院中出現了另一個哭泣的阿竹,每一步都更多一個,但沒有一個阻止她。

她走過去推開了竹廬臥房的大門,大門的另一邊不是臥房,是一片空白。

這應該就是出口了。

可在邁過這道門之前,她又猶豫了。

她這一走,阿竹會不會徹底變成厲鬼?

厲鬼是永不得超生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仍在雨中哭泣的阿竹,糾結片刻,還是拿起門邊的紙傘,撐著傘走到一開始那個阿竹旁邊。

“不要哭了,阿竹。再哭真的要變成厲鬼了。”

“你喜歡我,我很高興,但是……但是我不能一直留在這裏,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不是故意騙你的,夢裏……我控制不了夢裏我長什麽樣的。我不是你會喜歡的樣子,我的臉上身上都是疤,脾氣也不好,殺人很多,而且我,我還吃過人呢……”

“我不想你變成厲鬼,阿竹,我,我是喜歡你的。你長的好看,又很溫柔,這麽招人喜歡,不缺我一個的對不對?”

李不缺絮絮叨叨的,想到什麽說什麽,阿竹始終是個通情達理的人,說不準他會聽呢?

“可我只要你一個人。”院中的虛影消失了,傘下只站著一個阿竹,那個渾身黑氣的阿竹。“我只要你。”

他若不是因為欺瞞而生了怨氣,又是因何生氣呢?

他說,這世道配不上她。

他說,她合該有這世上最好的東西,而不是來受這些苦難。

他說,她受過的苦已經那麽多了,為什麽這一世還要這樣受苦,憑什麽要這樣受苦。

李不缺眨了眨眼,說這世上大多數的人都是這樣受苦的,她見過很多比她還要苦的人。

這樣回答卻好像讓他的怨念更甚。

李不缺撓撓頭,實在想不到什麽別的方法可以平息他的怨念了,只能踮著腳親了上去。阿竹睜大了眼睛,周身的黑氣震蕩起來,他感到有些不真實,他小心地環上她的腰,輕柔地回應著她的吻。

然後這個吻不自覺地越來越深,越來越熱烈。

他似乎聽得到她狂跳的心。

李不缺被他小心地放在榻上,從未經人事的姑娘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僵在榻上,臉頰滾燙,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怎麽辦,任由美人欺身上前,寬衣解帶。

“阿,阿竹……?”

阿竹那張驚為天人的臉離得那樣近,李不缺又開始結巴。為了不嚇到她,他盡量讓自己每個動作都很溫柔,好掩蓋自己早幾年就忍不住想將她拆吃入腹的野心。

他親吻她身上每一處疤痕,火燒的,刑枷造成的,戰鬥中落下的……好像這樣就不會痛了。

李不缺夢醒的的時候,臉還是紅得要命趕緊爬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她看著鏡中,第一次覺得這張臉看起來似乎沒有那麽討厭。

但是……脖子上怎麽會有紅印?她想起夢中旖旎,羞地捂臉蹲在地上,耳朵尖又紅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李不缺無聲尖叫。

阿竹最後說了什麽來著,說如今他們已經做了夫妻,以後再有人來問,不缺就說已經有夫君了,要是問夫君是誰,就說是阿竹。

李不缺一整天都神思恍惚,吃飯的時候筷子懸在那半天,甚至連摸狗摸到一半也會停,然後莫名其妙地傻笑。

青玄子站在她面前半天她都沒發覺,還被嚇了一大跳,然後狼狽地奪路而逃。

從他這些天的觀察來看,這小魔修能吃能睡,愛好摸狗逗貓吃飯,不愛跟人打交道,沒什麽文化,錢也沒多少,除了沒錢吃飯的時候就隨機選一個倒黴蛋發發橫財,直覺比除妖司的羅盤還靈敏之外,看起來不像個修行者,而像個普通人。

他是很想探究一下這小魔修今天的異常表現,但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師叔祖途經此地,要來看他,他得提前準備。

聽說師叔祖愛酒,他便去搜羅了這城中最好的醇酒,以待師叔祖駕臨。

李不缺對他口中的師叔祖不感冒,那種年紀大的白皮子在她眼裏都長一個樣,一身道袍,手裏可能拿著拂塵,然後白發白須,胡子老長。她只怕人家修為高深,一眼看出她是魔修,然後拔劍幹她。

青玄子說這位師叔很是開明,不會如此,還建議她也認識認識這位師叔祖。李不缺嗤笑一聲,怎麽,她難道還要在歸雲山混個臉熟以便將來回頭是岸嗎?

青玄子在客棧外邊等著迎接師叔祖,李不缺打著哈欠倚在門框邊等。左右無事,她的那把短刀還沒信兒呢,看看人間的大神仙長長見識也不虧,要是打起來她就抱著狗跑,反正較起真來連除妖司司長都抓不著她。

等了好一會兒,李不缺都要睡著了,眼睛都瞇一起去了,才聽到青玄子恭恭敬敬的聲音:“弟子青玄,見過師叔祖,弟子身後這位是弟子的朋友,小白道友。小白道友,這位是我歸雲山的雲鶴真人。”

“嗐,哪裏是什麽真人,小友喚我雲鶴道人即可。”

面容和藹清風道骨的雲鶴道人笑瞇瞇地看向正倚著門框打盹的李不缺,後者睜開眼睛剛與這位老道打了個照面,就立刻條件反射一般捂著半張臉別過頭去,只留下半拉面具。

“小白?”青玄子一臉奇怪地看著李不缺,他還從沒有見過李不缺見到誰是這種反應的,跟耗子見了貓似的。“你……見過師叔祖?”

“沒見過沒見過。”李不缺整個人都幾乎轉過去了。雖然她知道這面具可以遮蔽感知,但……萬一呢?

青玄子發現李不缺還有一個特質:很不擅長說謊。

雲鶴道人笑瞇瞇地岔開了話題。“看來小友是有些怕生吶,青玄,可有好酒讓老道解解酒蟲?”

“自然備好了,師叔祖請。”

青玄子與雲鶴道人把酒言歡,李不缺像個不會說話的菌子一樣縮在桌子一邊,頭往左撇,生怕對面的老道認出什麽來。

兩個辟谷的仙人,除了喝酒就是喝酒,連下酒菜都不點,李不缺又饞又餓還不敢說話,生怕多說兩句讓那老道聽出來了。只能在心中腹誹別人喝酒好歹還點盤花生米,你們兩個下酒菜是涼拌西北風。

酒有什麽好喝的,辣得要死還嗆人。

雲鶴道人看她一眼,笑了笑。“青玄哪,你怎麽不給這位小友點些飯菜?”

青玄子心領神會,馬上又點了一桌酒菜。

兩位仙人的話題逐漸從敘舊轉到了李不缺身上。雲鶴道人像家長一樣慈祥地詢問她姓甚名誰,修習何道,可有門派,甚至還拿起筷子給她夾了菜,說小孩子就是得多吃才長身體。

如果是平時的李不缺,青玄子篤定她必然會臭著張臉,然後說一句:“白,專事殺人放火,還是魔修,怎麽,看我不爽?”

但今天的李不缺一反常態,支支吾吾的,神色閃躲,如坐針氈,小動作不斷,為了掩飾尷尬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入口才發現是酒,嗆得她一口酒噴在桌上然後瘋狂咳嗽。

“小友不善飲酒?”雲鶴道人一點也不惱,還是和顏悅色的。

“咳咳,咳,不,不喝。”李不缺狼狽地用袖子猛擦桌子,然後聞了聞袖子上的酒氣,又很嫌棄地往後躲了躲。

“小白,師叔祖不吃人的,你不用這樣害怕。”青玄子哭笑不得。

李不缺更心虛了。

雲鶴道人不著痕跡地嘆息一聲,正好酒壇空了。“這點酒如何盡興哪。”

“師叔祖勿憂,弟子這就去買來。”青玄子起身作揖。雲鶴道人笑著點了點頭,便讓他去了。

青玄子一走,李不缺就更是坐不住了,借口就要跑。

“小友且慢。”雲鶴道人叫住了她。“老道有一物要贈予小友。”

“啊……我們才見面。”

“就當是見面禮吧。”雲鶴道人從袖中拿出一把長劍,劍在鞘中,看起來平平無奇。

“我不用劍。”李不缺拒絕道。

“老道知道,你用刀。”寬袖一撫,長劍便化做了短刀。

李不缺猶豫地拿起那把造型樸素的短刀,拔出刀鞘的瞬間,眼前一亮,眼睛就黏在刀身上下不來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揚。“這刀叫什麽名字?”

“一柄劍。”

“一柄劍?可它明明是刀。”

“你要一柄劍,那便是一柄劍,你要一把刀,它便是一把刀。”

“一把刀……”李不缺喃喃自語。

“況且,你現在不正缺一把刀麽?”雲鶴笑瞇瞇地看著她。

李不缺一驚,合上刀鞘,警惕起來。

“再坐下吃些吧。”雲鶴揮揮手,招呼她坐下。李不缺看了看刀,又看了看他,還是坐了下來。

雲鶴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李不缺,又輕輕嘆息一聲。“長高了不少,吃了不少苦吧。”

李不缺拿著短刀,眼睛睜大,隨後又窘迫地低下頭。

還是被認出來了。

“最近可有在讀書?”

李不缺搖了搖頭。

“那可有在寫字呢?”

她點點頭。

雲鶴道人終於笑起來,他看著短刀說道:“這是把很特別的刀,它殺不了人,只能斬殺妖魔,好孩子,就讓它跟著你吧。”

聽到老道叫她好孩子,李不缺忍不住覺得眼眶有點酸酸的,但是因為這種事情掉眼淚實在太丟人了,就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拿起筷子,低頭刨起白飯,輕輕嗯了一聲。

當青玄子拿著酒回來,雲鶴道人已經離開了,只有李不缺在端著飯碗認真幹飯。

“老道說,飯錢你出。”李不缺一邊把肉從盤子倒進碗裏,一邊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