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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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你媽
老錢跟李不缺的第一面，那是大概七年前。
老錢曾路過一個村子，一個只有屍體和死人的村子。屍體堆積成山，血還是新的，鮮紅的，一縷縷匯進了溝渠裏，染紅了農田和道路。血腥味濃重得讓他忍不住幹嘔。
老錢正是在死人堆裏找到了唯一一個活人——當時還是個小孩子的李不缺。
他把這小子從死人堆裏拽出來的時候，她渾身都浸著血，連長什麽樣都看不清，老錢頭只知道他撈出來個還能喘氣的小崽子。可她不哭也不鬧，神情木然，像傻了似的，瞳孔也不縮。
『真是作孽。』
老錢自認為不是什麽善心泛濫的大好人，但那天他挖了一個大坑，把這些村民都安葬了。
而那個傻木木的小崽子，一聲也不吭，只是眼淚一直流下來。她看起來瘦弱，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拖著一具具屍體進到坑裏。
老錢鏟土的時候，她蹲在旁邊，看著坑裏的人們，突然說：“阿劉嬸給過我糖吃。”
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哦，原來是個丫頭。
“阿劉嬸？”
她指了指人堆裏一個死去多時的粗壯農婦。“她是阿劉嬸，她很好，她丈夫不好，會打人。”
『你爹娘也在裏面？』
她搖了搖頭。
她說她不記得她的爹娘了。
阿娘把她放在一片野山裏，跟她說讓她乖乖等著，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
院中的老樹落下枯葉。
李不缺掃完一堆，又有一堆。
樹木冬天枯萎，春天就會活過來，可人死去，就再也活不過來了。
至多像初五那樣，變成一個活的死物。
老錢那天應該傷得很重，落下了病根，平日裏總是咳嗽。
他一回來就閉關了三天，出來的時候又沮喪又落魄，不應李不缺的話，耷拉著腦袋，整個人都枯萎了似的。扒拉了幾口米飯，就抱著酒壇子回屋裏喝酒。
他那副本就枯槁孱弱的身體，一咳嗽就顫抖個不停。李不缺有些擔心他會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就用私房錢去醫館拿了幾副止咳潤肺的藥回來。可老頭子諱疾忌醫的還不肯吃，白白浪費她的銀子。
老錢此人，看起來像老木頭一根，實際上也是老木頭一根，旁人的勸誡是一點也聽不進去的，咳得像個破風箱一樣都攔不住他喝酒。
“真是，他總有一天活活咳死！”她氣得跳腳，拿這倔老頭子沒有一點辦法。
李不缺嘴上罵罵咧咧的，實際上還是悄悄把藥倒進湯裏給他燉了藥膳。
偏他還不領情，挑三揀四地說湯裏有怪味道。
李不缺忍了很久才沒把湯罐子直接扣他腦袋上。
於是她那一股子悶氣只能回頭朝初五撒。
無辜的初五站那像個活靶子，任由李不缺施展她那毫無套路技巧可言的憤怒王八拳，等她打完了，還要拿出蜜餞哄她開心。
老錢頭雖然遭了重，但並沒有消停很久就又開始收拾他那堆行李。
李不缺先是攔門，攔門不成就抱著他的腿死不撒手，逼得老錢不得不帶上她。
“好好好，帶上你，那你先去打包行李。”老錢試圖用調虎離山脫身。
“初五！去幫我打包行李！”李不缺不吃這套，反擊一手隔山打牛。
“……”
初五乖乖地打包了行李，遞給李不缺，準備跟她一起走，卻被喝令在家裏看門，於是只能委屈巴巴地站在門口，看著李不缺拽著老錢的外袍越走越遠。
其實只要活著，老錢幹什麽營生，她都沒興趣。哪怕是殺人放火，李不缺也沒有什麽指摘的資格。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
如果哪天老錢的屍體被丟到家門口，亦或者是仇人找上門來，她是不知道該怎麽辦的——反正肯定是逃不掉，那不如跟老錢一塊死了。
但聽到老錢要幹啥的時候，李不缺還是傻了。
他要去偷歸雲山的鎮山之寶，鎮魔杵。
而這麽牛逼的計劃，老錢就在一個屋頂漏風的破廟裏跟她說了。
“老錢你想死可以直說，不用特地給自己找事幹的，真的。”
哪怕是小白如李不缺，也知道歸雲山的大名。
歸雲山，人間諸仙門之首，人間之上，蒼天之下，據說滿山都是神仙，呼風喚雨無所不能，隨便下來一個，一劍能劈死他們一群。
老錢這種修為，欺負欺負人間散修就差不多了，還去偷人家的鎮山之寶？
他還說那鎮魔杵乃是天師賜給歸雲山的神器。
天師的名號就更是如雷貫耳了，你出門隨便找個方向走上個三四十裏就能找到一個供奉天師的小廟。傳說天師蕩魔掃穢，其勇武與戰神不相上下。
偷一個東西，同時得罪歸雲山和天師，有幾條命啊頂得住這麽禍禍。更別說哪怕是不得罪，人家正派仙門看到他們這種過街老鼠也是要滅殺的。
“不是，賺錢的路子有很多，你就非偷不可嗎？”
老錢難得嚴肅認真。“非偷不可。”
在李不缺的印象裏，他並非是什麽要錢不要命的人，他如今這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在她看來十分陌生。
老錢不會活夠了尋死的，他既然要去偷，就有非去不可的道理。或許那個鎮魔杵對他來說真的重要到要以性命相博的地步。
“這可是九死無生！”
“那就九死無生。”老錢捋了捋稀疏的胡子，語氣淡然，眼睛裏是李不缺全然看不懂的情緒。“丫頭，你回去吧。”
李不缺咬了咬牙，一想到那些正派仙門就打怵，背著行李往回走了兩步，又硬著頭皮走了回來。“不行，你要是死在外邊我得給你收屍。”
老錢望著這個個頭小小的倔丫頭，大笑起來。
“好，好，幫我收屍。”
偷神器的計劃簡單且粗暴，老錢不知道從哪裏買的消息，得知靈仙宗要開羅天大醮，這次據說是諸仙門百年難得聚首，歸雲山甚至派人將鎮山之寶請出山門，護送前往靈仙宗一同敬神。
而老錢打算在半路劫了這生辰綱。
計劃很好，但唯一的問題是，護送神器的仙人們可不是吃素的，十個老錢加一塊都不夠人一盤菜。
老錢說山人自有妙計。
他拿出一副卷軸，從卷軸之中抽出一支白羽令箭，讓李不缺拿著令箭走出一百步遠，隨後在心中默念“回去，回去”。
李不缺將信將疑地照做了，她走出一百步，默念回去，竟就真的瞬間出現在老錢旁邊。
“我去你從哪裏搞到的這麽牛逼的法寶？！”
老錢神秘兮兮地笑著說“你猜”。
在老錢的一攬子劫道計劃中，李不缺負責扮演被妖怪追殺的無辜可憐少女，引著一大幫子老錢不知道哪裏招惹來的發癲的妖怪去吸引那些仙人的註意力，然後再用令箭全身而退就好。
李不缺本來修為就不怎麽樣，看起來還呆呆傻傻又瘦又弱的好欺負，拿上斂息符，看起來就全然是個無害的普通少女了。
這個任務聽起來挺簡單，但當李不缺真看到那幫不知為何被老錢惹得發狂咆哮，以排山倒海的氣勢沖過來的大妖時，才明白老錢又坑她了。
這幫稀世罕見的大妖老錢怎麽惹來的？！刨他們祖墳了？？還是斷他們子孫了？？
在這堆像高樓一般龐大的大妖面前，李不缺根本都不用演，本色出演一個瘋狂逃命，恨不得長四條腿，人在前面跑，魂在後邊追，氣管都快喘冒煙了。
但好在她還沒忘了老錢交代的方位，四腳並用喘得像狗似的往目標地點狂奔，然後一路發自內心地嘶吼：“救命啊——！！”
明明在預演的時候，這段路很短的，但是跑起來卻像從天南到地北那麽遠，李不缺吼得嗓子都快撕裂了都還沒看見仙人們的人影，而身後狂怒的群妖們已經快追上來了。
就在一只巨爪即將從頭頂落下之時，十數把飛劍破空而來，李不缺擡頭看去，那幾道淡藍色身影好似神兵天降，踏著萬丈光芒出場。
李不缺看呆了，跑都忘了跑，傻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仙氣飄飄的仙人們禦劍而來，萬道彩霞，直撲向妖物而去。
天呢，神仙。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大家都敬重修仙的道修，而看不起老錢和她這樣的魔修了，當真是雲泥之別啊。她要是普通人，看到這樣的景象也想跪下來磕幾個頭求神仙保家宅平安。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她剛想去摸懷裏的令箭，突然就被一只手撈到了天上去，而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位長相豐神俊朗的少年。
少年頭戴鶴冠，眉心有紅痣，一身淺藍色織錦道袍在狂風中飄亂，一手捉起她，片刻間便禦劍破風到了數裏外。
“姑娘小心。”少年仙人留下這一句話，就把李不缺丟在了一堆修士之中，隨後立刻轉身又向妖獸群而去。
李不缺左右看了看，像耗子被丟進貓窩一樣驚慌，周圍仍有十幾位修士，圍做一圈列位成陣，呈禦敵之勢。剛剛那個少年劍仙應該是怕外邊打鬥傷及她，才把她丟在相對安全的地方。
看她這樣驚慌，還有一位溫柔漂亮的女修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莫要害怕，妖獸片刻即散了。
實話講，李不缺有點想倒戈了。
不遠處戰況猛烈，李不缺勾著脖子擔心剛剛那位小劍仙的安危，但看看周圍看起來相當可靠的十幾名修士又覺得老錢的安危恐怕也堪憂。
這十幾名修士拱衛著的，是一只看起來樸實無華的木箱，但如果它真的只是普通木箱，當然是不需要被這樣保護的。
李不缺立刻意識到，那裏面很可能就是老錢所說的鎮山之寶。
此刻她離那寶物那麽近，卻完全沒有辦法更進一步，甚至連眼神都不敢放過去。這周圍的修士，就是看起來最弱的，都能把她像搟面皮一樣搟來搟去。
正當她疑惑老錢要怎麽引走剩下這群人時，地面忽然震動起來，一只數十丈寬的百足蟲破土而出，頃刻間就將整個陣型沖散。
光是這只巨蟲破土而出的餘波就把李不缺震得滾出去幾圈，等她慌忙從土裏探出腦袋，就見那群修士已與那巨蟲鏖戰起來，那些無堅不摧的利劍從百足蟲具甲上劃過竟只能留下一點刮痕。
在陣型完全潰散的情況下，仍有三名修士護衛在木箱旁邊，揮劍劈砍著密密麻麻撲上去的百足蟲群。
李不缺躲在一棵樹後，眼看著幾名身穿黑袍面戴鬼面的魔修趁亂而入，其中領頭的那個，化成灰了李不缺都能認出來——是老錢。
護衛著木箱的幾名修士顯然不是他們的對手，很快敗下陣來。
李不缺興奮地盯著那個木箱，老錢馬上就要得手了！
幾乎是呼吸之間，一位身負重劍匣的白發修士忽然從天而降，一劍就將幾個欲行不軌的魔修震出了幾十丈。
他手中的巨劍，哪怕只是輕輕揮動，也有萬鈞之力。
『老錢快逃，你打不過的！』李不缺已經做好了逃跑的準備了。
以老錢的性格，見到勝利無望也該逃了。誰知他卻並未後退，轉而從袖中祭出百鬼魂幡，念誦祭文，瞬時間幾十具屍傀從地底鉆出，各個都有著不菲修為，鬼氣森然。
李不缺傻了。
老錢這麽牛逼？？不是？他……他真這麽牛逼？？？那他以前真的不是在吹牛啊？！
場面已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之中，妖獸，巨蟲的蟲群，屍傀，魔修，全部混戰在一起。
幾只屍傀剛一靠近木箱就被劍氣削去了腦袋，其他的屍傀踏著前者的屍體蜂擁而上，抓住箱子丟給黑袍魔修。接箱的黑袍魔修還未來得及得手，就又被禦劍穿胸而過。
箱子幾經波折，落在了一個離李不缺很近的地方，此時道魔雙方互相拉鋸誰也沒有辦法靠近那箱子。
李不缺看著不遠處的草叢裏的木箱，咽了一下，突然就產生一個很大膽的想法。
她悄摸摸地捏了一個訣，照著箱子的模樣弄出來一個一模一樣的，趁著他們打得激烈，悄悄地施法把那個木箱換了過來。
然後。
拔腿就跑。
道魔雙方還在為了那個箱子不死不休的時候，李不缺已經抱著木箱溜之大吉了。
她本來想用羽箭脫身，但她好像忘記問老錢這玩意是不是固定往他那裏傳送了，老錢現在跟那幫道士纏鬥，要是現在傳送過去，那不是自投羅網。
於是她把袖子裏提前藏的保底的神行符點了，不多會兒就跑出十幾裏地，剛回頭看，卻見之前那個撈她出來的少年劍仙正一臉怒氣的禦劍追來。
哦，完蛋。
李不缺一邊扭頭狂奔一邊心裏想著讓小劍仙的劍趕緊掉下來，或者像她之前看瀑布那樣停下來也行！
跑出去兩步，小劍仙居然沒追上來，李不缺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真停在半空了！小劍仙顯然沒有預料到劍會停下來，險些被甩掉下去。
成了！
李不缺得意忘形，朝小劍仙揮了揮手。“抱歉啦——小道長——有緣再見！”
小劍仙白凈的臉蛋氣得通紅，大罵她忘恩負義。
恩義又不能換錢，李不缺臉皮八丈厚，一般人輕易罵不穿。
正當她得意地準備大勝而歸時，天空中突然生出了異象。晴空平白卷出黑雲，如浪濤洶湧澎湃，其中雷霆冗動，轟隆做響。在騰卷的黑雲之中，又有一道驚雷炸響。
李不缺抱緊箱子，忍不住退了兩步。
那雷雲中央，雲開見日，出現一位身著銀甲頭戴玉冠的威武身影，氣勢威嚴，周身神光四射，目若射電，直盯著李不缺。
李不缺感覺腿直打彎，這其實不怪她，因為就連那些剛剛還囂張狂暴不可一世的妖物，一見到那半空身影，也都紛紛畏縮起來。
天呢……該不會是真的神仙吧。
難不成是天師？可天師不是女神嗎？他看著是個男的啊。
但他為什麽要盯著自己這麽一個小嘍啰呢？該不會也是為了這個箱子吧……
『修魔，不赦。』
這聲音深遠而渾厚，無形之音卻似有形之力，直接壓得李不缺膝蓋著地然後立刻臉砸上地面，別說逃了，連動都動彈不得，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極為困難，幾乎窒息。
她抱在懷裏的木箱，壓斷了她的幾根肋骨，大有繼續將她的五臟六腑都壓碎的意思。
那位天人根本就沒有任何動作，只是輕飄飄地說了幾個字，就讓李不缺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被壓碎了。此刻即便是再蠢鈍的人，也會本能地感到恐懼，認清實力之間的天塹般的鴻溝。
李不缺毫不懷疑，頭頂上的那位上神只需要動動手指頭就可以把她壓成齏粉。
片刻後，施加在她身上的威壓不知為何松動了些。李不缺如蒙大赦，狼狽地大口喘著氣，她勉強支起身子，跪在地上，擡頭仰望著那位雲端的上神。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的小聰明都無濟於事，在剛剛那個背著劍匣的白發劍仙前，李不缺尚且還只覺得自己是孱弱的凡人，可面對如今雲端的那位天人，她就只能感覺到此身的渺小，就好像是螻蟻面對高山。
只有絕望。
現在朝神仙磕頭認錯有可能撿回來一條命嗎？
就在她思考的片刻，一道閃光疾馳而過，當她感覺到什麽的時候，自己的胸口已經被捅了個對穿。
李不缺甚至沒有看清楚。
『此道誤你，早日回頭。』似乎只有她一個人聽見了這句話。
這句話的聲音與剛剛那個深沈渾厚的聲音是一樣的，她詫異地看向那位天人。
回頭？
怎麽回頭？
投胎嗎？
李不缺忽然湧上一股無名火。
這世上明明是有這樣神力無邊的神仙，那為什麽餓殍遍野的時候不見神仙來？為什麽村子被屠的時候不見神仙來？為什麽她為了茍活才修魔道的時候不見神仙來？
神仙沒有救過她，是魔道救了她。如今法力無邊的天人來了，卻只是輕飄飄地說一句：『此道誤你，早日回頭』？
李不缺感覺到四肢的力氣都在流失，身上也在變冷，她用上最後的力氣，去懷裏摸那只令箭，頭卻昂得高高的。
“誤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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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跟李不缺的第一面，那是大概七年前。
老錢曾路過一個村子，一個只有屍體和死人的村子。屍體堆積成山，血還是新的，鮮紅的，一縷縷匯進了溝渠裏，染紅了農田和道路。血腥味濃重得讓他忍不住幹嘔。
老錢正是在死人堆裏找到了唯一一個活人——當時還是個小孩子的李不缺。
他把這小子從死人堆裏拽出來的時候，她渾身都浸著血，連長什麽樣都看不清，老錢頭只知道他撈出來個還能喘氣的小崽子。可她不哭也不鬧，神情木然，像傻了似的，瞳孔也不縮。
『真是作孽。』
老錢自認為不是什麽善心泛濫的大好人，但那天他挖了一個大坑，把這些村民都安葬了。
而那個傻木木的小崽子，一聲也不吭，只是眼淚一直流下來。她看起來瘦弱，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拖著一具具屍體進到坑裏。
老錢鏟土的時候，她蹲在旁邊，看著坑裏的人們，突然說：“阿劉嬸給過我糖吃。”
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哦，原來是個丫頭。
“阿劉嬸？”
她指了指人堆裏一個死去多時的粗壯農婦。“她是阿劉嬸，她很好，她丈夫不好，會打人。”
『你爹娘也在裏面？』
她搖了搖頭。
她說她不記得她的爹娘了。
阿娘把她放在一片野山裏，跟她說讓她乖乖等著，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
院中的老樹落下枯葉。
李不缺掃完一堆，又有一堆。
樹木冬天枯萎，春天就會活過來，可人死去，就再也活不過來了。
至多像初五那樣，變成一個活的死物。
老錢那天應該傷得很重，落下了病根，平日裏總是咳嗽。
他一回來就閉關了三天，出來的時候又沮喪又落魄，不應李不缺的話，耷拉著腦袋，整個人都枯萎了似的。扒拉了幾口米飯，就抱著酒壇子回屋裏喝酒。
他那副本就枯槁孱弱的身體，一咳嗽就顫抖個不停。李不缺有些擔心他會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就用私房錢去醫館拿了幾副止咳潤肺的藥回來。可老頭子諱疾忌醫的還不肯吃，白白浪費她的銀子。
老錢此人，看起來像老木頭一根，實際上也是老木頭一根，旁人的勸誡是一點也聽不進去的，咳得像個破風箱一樣都攔不住他喝酒。
“真是，他總有一天活活咳死！”她氣得跳腳，拿這倔老頭子沒有一點辦法。
李不缺嘴上罵罵咧咧的，實際上還是悄悄把藥倒進湯裏給他燉了藥膳。
偏他還不領情，挑三揀四地說湯裏有怪味道。
李不缺忍了很久才沒把湯罐子直接扣他腦袋上。
於是她那一股子悶氣只能回頭朝初五撒。
無辜的初五站那像個活靶子，任由李不缺施展她那毫無套路技巧可言的憤怒王八拳，等她打完了，還要拿出蜜餞哄她開心。
老錢頭雖然遭了重，但並沒有消停很久就又開始收拾他那堆行李。
李不缺先是攔門，攔門不成就抱著他的腿死不撒手，逼得老錢不得不帶上她。
“好好好，帶上你，那你先去打包行李。”老錢試圖用調虎離山脫身。
“初五！去幫我打包行李！”李不缺不吃這套，反擊一手隔山打牛。
“……”
初五乖乖地打包了行李，遞給李不缺，準備跟她一起走，卻被喝令在家裏看門，於是只能委屈巴巴地站在門口，看著李不缺拽著老錢的外袍越走越遠。
其實只要活著，老錢幹什麽營生，她都沒興趣。哪怕是殺人放火，李不缺也沒有什麽指摘的資格。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
如果哪天老錢的屍體被丟到家門口，亦或者是仇人找上門來，她是不知道該怎麽辦的——反正肯定是逃不掉，那不如跟老錢一塊死了。
但聽到老錢要幹啥的時候，李不缺還是傻了。
他要去偷歸雲山的鎮山之寶，鎮魔杵。
而這麽牛逼的計劃，老錢就在一個屋頂漏風的破廟裏跟她說了。
“老錢你想死可以直說，不用特地給自己找事幹的，真的。”
哪怕是小白如李不缺，也知道歸雲山的大名。
歸雲山，人間諸仙門之首，人間之上，蒼天之下，據說滿山都是神仙，呼風喚雨無所不能，隨便下來一個，一劍能劈死他們一群。
老錢這種修為，欺負欺負人間散修就差不多了，還去偷人家的鎮山之寶？
他還說那鎮魔杵乃是天師賜給歸雲山的神器。
天師的名號就更是如雷貫耳了，你出門隨便找個方向走上個三四十裏就能找到一個供奉天師的小廟。傳說天師蕩魔掃穢，其勇武與戰神不相上下。
偷一個東西，同時得罪歸雲山和天師，有幾條命啊頂得住這麽禍禍。更別說哪怕是不得罪，人家正派仙門看到他們這種過街老鼠也是要滅殺的。
“不是，賺錢的路子有很多，你就非偷不可嗎？”
老錢難得嚴肅認真。“非偷不可。”
在李不缺的印象裏，他並非是什麽要錢不要命的人，他如今這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在她看來十分陌生。
老錢不會活夠了尋死的，他既然要去偷，就有非去不可的道理。或許那個鎮魔杵對他來說真的重要到要以性命相博的地步。
“這可是九死無生！”
“那就九死無生。”老錢捋了捋稀疏的胡子，語氣淡然，眼睛裏是李不缺全然看不懂的情緒。“丫頭，你回去吧。”
李不缺咬了咬牙，一想到那些正派仙門就打怵，背著行李往回走了兩步，又硬著頭皮走了回來。“不行，你要是死在外邊我得給你收屍。”
老錢望著這個個頭小小的倔丫頭，大笑起來。
“好，好，幫我收屍。”
偷神器的計劃簡單且粗暴，老錢不知道從哪裏買的消息，得知靈仙宗要開羅天大醮，這次據說是諸仙門百年難得聚首，歸雲山甚至派人將鎮山之寶請出山門，護送前往靈仙宗一同敬神。
而老錢打算在半路劫了這生辰綱。
計劃很好，但唯一的問題是，護送神器的仙人們可不是吃素的，十個老錢加一塊都不夠人一盤菜。
老錢說山人自有妙計。
他拿出一副卷軸，從卷軸之中抽出一支白羽令箭，讓李不缺拿著令箭走出一百步遠，隨後在心中默念“回去，回去”。
李不缺將信將疑地照做了，她走出一百步，默念回去，竟就真的瞬間出現在老錢旁邊。
“我去你從哪裏搞到的這麽牛逼的法寶？！”
老錢神秘兮兮地笑著說“你猜”。
在老錢的一攬子劫道計劃中，李不缺負責扮演被妖怪追殺的無辜可憐少女，引著一大幫子老錢不知道哪裏招惹來的發癲的妖怪去吸引那些仙人的註意力，然後再用令箭全身而退就好。
李不缺本來修為就不怎麽樣，看起來還呆呆傻傻又瘦又弱的好欺負，拿上斂息符，看起來就全然是個無害的普通少女了。
這個任務聽起來挺簡單，但當李不缺真看到那幫不知為何被老錢惹得發狂咆哮，以排山倒海的氣勢沖過來的大妖時，才明白老錢又坑她了。
這幫稀世罕見的大妖老錢怎麽惹來的？！刨他們祖墳了？？還是斷他們子孫了？？
在這堆像高樓一般龐大的大妖面前，李不缺根本都不用演，本色出演一個瘋狂逃命，恨不得長四條腿，人在前面跑，魂在後邊追，氣管都快喘冒煙了。
但好在她還沒忘了老錢交代的方位，四腳並用喘得像狗似的往目標地點狂奔，然後一路發自內心地嘶吼：“救命啊——！！”
明明在預演的時候，這段路很短的，但是跑起來卻像從天南到地北那麽遠，李不缺吼得嗓子都快撕裂了都還沒看見仙人們的人影，而身後狂怒的群妖們已經快追上來了。
就在一只巨爪即將從頭頂落下之時，十數把飛劍破空而來，李不缺擡頭看去，那幾道淡藍色身影好似神兵天降，踏著萬丈光芒出場。
李不缺看呆了，跑都忘了跑，傻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仙氣飄飄的仙人們禦劍而來，萬道彩霞，直撲向妖物而去。
天呢，神仙。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大家都敬重修仙的道修，而看不起老錢和她這樣的魔修了，當真是雲泥之別啊。她要是普通人，看到這樣的景象也想跪下來磕幾個頭求神仙保家宅平安。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她剛想去摸懷裏的令箭，突然就被一只手撈到了天上去，而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位長相豐神俊朗的少年。
少年頭戴鶴冠，眉心有紅痣，一身淺藍色織錦道袍在狂風中飄亂，一手捉起她，片刻間便禦劍破風到了數裏外。
“姑娘小心。”少年仙人留下這一句話，就把李不缺丟在了一堆修士之中，隨後立刻轉身又向妖獸群而去。
李不缺左右看了看，像耗子被丟進貓窩一樣驚慌，周圍仍有十幾位修士，圍做一圈列位成陣，呈禦敵之勢。剛剛那個少年劍仙應該是怕外邊打鬥傷及她，才把她丟在相對安全的地方。
看她這樣驚慌，還有一位溫柔漂亮的女修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莫要害怕，妖獸片刻即散了。
實話講，李不缺有點想倒戈了。
不遠處戰況猛烈，李不缺勾著脖子擔心剛剛那位小劍仙的安危，但看看周圍看起來相當可靠的十幾名修士又覺得老錢的安危恐怕也堪憂。
這十幾名修士拱衛著的，是一只看起來樸實無華的木箱，但如果它真的只是普通木箱，當然是不需要被這樣保護的。
李不缺立刻意識到，那裏面很可能就是老錢所說的鎮山之寶。
此刻她離那寶物那麽近，卻完全沒有辦法更進一步，甚至連眼神都不敢放過去。這周圍的修士，就是看起來最弱的，都能把她像搟面皮一樣搟來搟去。
正當她疑惑老錢要怎麽引走剩下這群人時，地面忽然震動起來，一只數十丈寬的百足蟲破土而出，頃刻間就將整個陣型沖散。
光是這只巨蟲破土而出的餘波就把李不缺震得滾出去幾圈，等她慌忙從土裏探出腦袋，就見那群修士已與那巨蟲鏖戰起來，那些無堅不摧的利劍從百足蟲具甲上劃過竟只能留下一點刮痕。
在陣型完全潰散的情況下，仍有三名修士護衛在木箱旁邊，揮劍劈砍著密密麻麻撲上去的百足蟲群。
李不缺躲在一棵樹後，眼看著幾名身穿黑袍面戴鬼面的魔修趁亂而入，其中領頭的那個，化成灰了李不缺都能認出來——是老錢。
護衛著木箱的幾名修士顯然不是他們的對手，很快敗下陣來。
李不缺興奮地盯著那個木箱，老錢馬上就要得手了！
幾乎是呼吸之間，一位身負重劍匣的白發修士忽然從天而降，一劍就將幾個欲行不軌的魔修震出了幾十丈。
他手中的巨劍，哪怕只是輕輕揮動，也有萬鈞之力。
『老錢快逃，你打不過的！』李不缺已經做好了逃跑的準備了。
以老錢的性格，見到勝利無望也該逃了。誰知他卻並未後退，轉而從袖中祭出百鬼魂幡，念誦祭文，瞬時間幾十具屍傀從地底鉆出，各個都有著不菲修為，鬼氣森然。
李不缺傻了。
老錢這麽牛逼？？不是？他……他真這麽牛逼？？？那他以前真的不是在吹牛啊？！
場面已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之中，妖獸，巨蟲的蟲群，屍傀，魔修，全部混戰在一起。
幾只屍傀剛一靠近木箱就被劍氣削去了腦袋，其他的屍傀踏著前者的屍體蜂擁而上，抓住箱子丟給黑袍魔修。接箱的黑袍魔修還未來得及得手，就又被禦劍穿胸而過。
箱子幾經波折，落在了一個離李不缺很近的地方，此時道魔雙方互相拉鋸誰也沒有辦法靠近那箱子。
李不缺看著不遠處的草叢裏的木箱，咽了一下，突然就產生一個很大膽的想法。
她悄摸摸地捏了一個訣，照著箱子的模樣弄出來一個一模一樣的，趁著他們打得激烈，悄悄地施法把那個木箱換了過來。
然後。
拔腿就跑。
道魔雙方還在為了那個箱子不死不休的時候，李不缺已經抱著木箱溜之大吉了。
她本來想用羽箭脫身，但她好像忘記問老錢這玩意是不是固定往他那裏傳送了，老錢現在跟那幫道士纏鬥，要是現在傳送過去，那不是自投羅網。
於是她把袖子裏提前藏的保底的神行符點了，不多會兒就跑出十幾裏地，剛回頭看，卻見之前那個撈她出來的少年劍仙正一臉怒氣的禦劍追來。
哦，完蛋。
李不缺一邊扭頭狂奔一邊心裏想著讓小劍仙的劍趕緊掉下來，或者像她之前看瀑布那樣停下來也行！
跑出去兩步，小劍仙居然沒追上來，李不缺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真停在半空了！小劍仙顯然沒有預料到劍會停下來，險些被甩掉下去。
成了！
李不缺得意忘形，朝小劍仙揮了揮手。“抱歉啦——小道長——有緣再見！”
小劍仙白凈的臉蛋氣得通紅，大罵她忘恩負義。
恩義又不能換錢，李不缺臉皮八丈厚，一般人輕易罵不穿。
正當她得意地準備大勝而歸時，天空中突然生出了異象。晴空平白卷出黑雲，如浪濤洶湧澎湃，其中雷霆冗動，轟隆做響。在騰卷的黑雲之中，又有一道驚雷炸響。
李不缺抱緊箱子，忍不住退了兩步。
那雷雲中央，雲開見日，出現一位身著銀甲頭戴玉冠的威武身影，氣勢威嚴，周身神光四射，目若射電，直盯著李不缺。
李不缺感覺腿直打彎，這其實不怪她，因為就連那些剛剛還囂張狂暴不可一世的妖物，一見到那半空身影，也都紛紛畏縮起來。
天呢……該不會是真的神仙吧。
難不成是天師？可天師不是女神嗎？他看著是個男的啊。
但他為什麽要盯著自己這麽一個小嘍啰呢？該不會也是為了這個箱子吧……
『修魔，不赦。』
這聲音深遠而渾厚，無形之音卻似有形之力，直接壓得李不缺膝蓋著地然後立刻臉砸上地面，別說逃了，連動都動彈不得，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極為困難，幾乎窒息。
她抱在懷裏的木箱，壓斷了她的幾根肋骨，大有繼續將她的五臟六腑都壓碎的意思。
那位天人根本就沒有任何動作，只是輕飄飄地說了幾個字，就讓李不缺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被壓碎了。此刻即便是再蠢鈍的人，也會本能地感到恐懼，認清實力之間的天塹般的鴻溝。
李不缺毫不懷疑，頭頂上的那位上神只需要動動手指頭就可以把她壓成齏粉。
片刻後，施加在她身上的威壓不知為何松動了些。李不缺如蒙大赦，狼狽地大口喘著氣，她勉強支起身子，跪在地上，擡頭仰望著那位雲端的上神。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的小聰明都無濟於事，在剛剛那個背著劍匣的白發劍仙前，李不缺尚且還只覺得自己是孱弱的凡人，可面對如今雲端的那位天人，她就只能感覺到此身的渺小，就好像是螻蟻面對高山。
只有絕望。
現在朝神仙磕頭認錯有可能撿回來一條命嗎？
就在她思考的片刻，一道閃光疾馳而過，當她感覺到什麽的時候，自己的胸口已經被捅了個對穿。
李不缺甚至沒有看清楚。
『此道誤你，早日回頭。』似乎只有她一個人聽見了這句話。
這句話的聲音與剛剛那個深沈渾厚的聲音是一樣的，她詫異地看向那位天人。
回頭？
怎麽回頭？
投胎嗎？
李不缺忽然湧上一股無名火。
這世上明明是有這樣神力無邊的神仙，那為什麽餓殍遍野的時候不見神仙來？為什麽村子被屠的時候不見神仙來？為什麽她為了茍活才修魔道的時候不見神仙來？
神仙沒有救過她，是魔道救了她。如今法力無邊的天人來了，卻只是輕飄飄地說一句：『此道誤你，早日回頭』？
李不缺感覺到四肢的力氣都在流失，身上也在變冷，她用上最後的力氣，去懷裏摸那只令箭，頭卻昂得高高的。
“誤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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