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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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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

李不缺記不太清最後是什麽情況了,她只記得雲端上那個天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然後眼前的景色就變化了。

但她沒有到老錢身邊,而是回到了最初謀劃這場劫案的破屋子裏,那個原本包裹著令箭的卷軸被掛在高高的房梁上。

哦……原來是傳送到卷軸這啊……

早知道……就早點……

李不缺覺得很困,很冷,很疼,她依舊抱著那個箱子,癱到在地上。

她的血蔓延開來,一開始是有點熱的,很快就冷了。

老錢……老錢能脫身嗎……

李不缺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好像有人把她抱了起來,還在喊她,只是那聲音好像隔了很遠,聽不太清楚。

『丫頭!丫頭!!』

“老……錢……?”

『是老錢,老錢在這!』

哈,老錢那破鑼嗓子叫起來好難聽。李不缺想。

“箱……拿到……厲害……吧……”

聲音越來越遠,直到一點也聽不見了。

李不缺做了很長很長一個夢,她夢到那個天人,臉色鐵青地追著她罵,她捂著耳朵『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她夢到在當年那個野山裏,阿娘回來找她了,說她只是去采了點野菜,這就帶不缺回家。

她又夢到她回義莊了,老錢把神器賣了個好價錢,他們發達了,穿金戴銀,綾羅綢緞,她還給初五打了個金絲楠木的棺材。

哦,她還養了一條狗,圓乎乎的,皮毛油光發亮,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啊。

李不缺再醒來的時候,周圍黑漆漆的,想坐起來,剛一擡頭就給撞了回去。

本來就暈乎乎的腦子撞得更不清醒了。

李不缺摸了摸四周,她好像躺在一個四四方方的空間裏……等等,這不就棺材嗎?!她該不會被活埋了吧!!

她敲了敲棺材板,發現棺材板好像沒那麽嚴實,用力一推就推開了。她從棺材裏坐起來,環顧四周,目光所及之處全是棺材,這場景她熟得不能再熟了。

“我回義莊了?!”李不缺又驚又喜,趕緊從棺材裏爬出來。

“我沒死啊!老錢!我沒死!!”

她猛吸一口周圍的空氣,然後摸摸自己的脈搏,還有跳。她還活著!活著太好啦!!

她狂喜地跑出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院裏戴著面具的初五。初五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被飛撲上來一個熊抱,差點沒有站穩。

“初五早上好!老錢呢?”李不缺死裏逃生,整個人都興奮極了。

初五看向老錢平日裏閉關修煉的房間,那個房間的門沒關。

李不缺立刻就往那個房間裏沖,迫不及待地想看老錢頭痛哭流涕然後又笑得很難看的樣子。

“鏘鏘鏘,老錢——”

屋裏空無一人。

李不缺楞了一下。

她左右看了看,老錢不在,角落的地上卻有一個打開的暗門,一道樓梯從暗門一直往下,隱入黑暗之中。

義莊有地下室嗎?她怎麽不知道?

李不缺摸著墻,順著樓梯一路往下走,周圍沒光,她就在手心裏搓了一團小火苗照亮。

噠,噠,噠。

她有點緊張。

暗門的樓梯比想象中要長,長到足夠讓她的興奮冷卻下來,然後逐漸變得疑惑不解。

她在這裏生活了七年多,竟從來都不知道義莊底下還有另一番洞天。

就像她跟了老錢七年還不知道老錢是個牛逼哄哄的鬼修,不知道他有那麽多的屍傀。

她好像並不了解老錢。

七年。

對她來說七年幾乎有一輩子那麽長了。

這麽長的時間,她居然對老錢一無所知。

她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這樓梯的盡頭會是什麽?

她竟然開始害怕起來。

如果是以前,李不缺或許會猜這裏是老錢藏酒的酒窖,或者是老錢的小金庫。

但現在,她居然什麽也猜不到。

越往下越冷,冷得不像是一般地下室的陰冷,而像冰窖。這種寒冷也讓她感到不安。

又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一點火光,李不缺把手心的火球熄滅了,靜悄悄地摸著墻壁往前挪。

在黑暗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陣盤。

這地下的整個空間,都是為了這個陣盤而存在的。

陣盤的中央是一副冰棺,老錢手中拿著那根鎮魔杵,趴伏在冰棺上,好像在跟裏面的人說著什麽。李不缺站在黑暗裏,看不清那冰棺裏躺著什麽人。

她只能看見老錢將鎮魔杵高高舉起,口中覆念咒語,神器漸漸發出了光芒,光芒好像有形的水一般順著地面的紋刻流遍了整個陣盤。

剎那間,整個地下洞穴都被光芒照亮了,李不缺下意識地往後躲,看著刺眼的光芒匯聚到中央的冰棺上,然後變得溫和,再逐漸消失。

冰棺裏似乎有什麽動靜,老錢把手裏的鎮魔杵都丟了下來。

李不缺確實看到了老錢老淚縱橫然後又笑得很難看的樣子,但不是因為她。

“好乖乖,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老錢又哭又笑,聲音也忍不住地發抖。

冰棺裏的人擡起一只白凈纖細的手,摸了摸老錢臉上的皺紋。

“爹爹?”

那是一個又溫軟又甜美的聲音。

李不缺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為什麽老錢有著那麽多的屍傀那麽強的修為,還十年如一日地守著這破義莊當個看門人。

為什麽他每次哪怕冒著生命危險,也要一次又一次地撈偏門。

為什麽,哪怕是九死無生,他也義無反顧。

嗐,人家有自己的閨女啊。



李不缺有點踉蹌地退了幾步,然後頭也不回地逃了。

沒有人發現她。

她的腦袋好像是蒙的。

那個神仙一下劈死她的時候,她都沒有這麽蒙。

她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跌坐在地上,回了很久的神,才把床墊下面藏的銀子拿了出來,打包起了行李。

床墊底下還藏著老錢給的冰糖,她把那顆糖塞到嘴裏。

苦得要命,老錢又拿堿塊糊弄她。

她嚼著堿塊,突然笑起來。

你是什麽東西,你說要給他養老?

老錢有自己的閨女,又怎麽會需要一個外人來養老呢?

她不要再留在這裏了,不要等到老錢厭煩她這個撿來的臟丫頭要趕她走的時候才走。

她可以趕在別人說出口之前就跑了。

她最害怕的是,等老錢從底下上來,看見她死而覆生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詫異和為難。

她不要看見那個。

堿塊真苦啊,苦得她都流淚了。

收拾好行李,李不缺抹了抹眼淚,大步流星,很有骨氣地走了出去。

初五茫然地跟在她的身後。

“你留下。”李不缺說。

“老錢年紀大,他這次能僥幸脫身,屍傀估計死光了,那個……那個姑娘聽起來就柔柔弱弱的,幹不了粗活,你留下來,幫我照顧好老錢。你一定得答應我,知道嗎?”

說完她就悶著頭,一聲不吭地走出了義莊。

初五站在門口,空洞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直到完全看不見她了。

初五留在了義莊。

他看到老錢從屋裏領出來一個白凈漂亮的小姑娘,很活潑,就是有點血氣不足。小姑娘牽著老錢的手,她說『爹爹你怎麽這麽老了?』

他看到老錢高高興興地去廚房,給那個小姑娘準備飯食,小姑娘說難吃,他也笑得很開心。

他看到老錢去了停棺房,不一會又很驚慌地跑出來,四處找些什麽,老錢問他不缺丫頭呢?他指了指門外。

他跟著老錢出去找人,漫山遍野地找,一夜都沒有找到。

不缺跑得可真快。

老錢回到義莊,那個漂亮的小姑娘問他在找什麽。

他咳嗽了兩聲,搖了搖頭。

“沒什麽。”

他看起來好像又老了一些。

在那以後很久,初五都沒有再見到李不缺,李不缺好像就這麽人間蒸發了,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而他始終在兢兢業業地執行李不缺最後的囑托:照顧好老錢。

就像李不缺說的,老錢的屍傀應該是都死光了,他沒有再用過任何妖法鬼術,變得像這世間任何一個老頭子一樣,蒼老,緩慢,疲憊,時不時地咳嗽,腰腿也不利索。

那個漂亮的小姑娘叫錢小妙,很是活潑可愛,喜歡圍著初五轉圈,叫他“初五哥哥”。

老錢說初五是個死物,你不必叫他哥哥,但錢小妙非要這麽叫,老錢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錢小妙的天分很好,但老錢從來不教她任何有關魔修鬼修的東西,即便如此,她自己居然也能領悟出許多法術。

李不缺帶回來的那個鎮魔杵,變成了一個玩具,錢小妙喜歡拿著那個杵玩扮家家酒,在搗臼裏搗著各種不知道哪揪來的葉子。

而初五再沒有聽過任何人提起李不缺這個名字。

直到許多年後。

錢小妙因緣巧合地成了除妖司的刑探,吃上了官家飯。老錢帶著初五樂呵呵地去給錢小妙送飯的時候,那個名字又被人叫了出來。

“李不缺?青州的魔修押到京城來幹什麽?”

“犯的事兒不小,嘴巴還硬,只能求助京城的兄弟們了。”

“謔,那可真是硬骨頭,但巧得很,我們專辦硬骨頭。”

老錢和初五幾乎是同時看向了聲音的來源。

押送重刑犯的鐵牢馬車停在除妖司門口,四名持刀捕快包圍馬車,兩人去打開上鎖的鐵門,同時拉緊鐵索,厲聲呵斥囚犯出來。

黑皮鐵牢中的犯人被兩道鐵索猛得拽出來,摔在地上。

犯人的雙手銬在刑枷之中,雙足也上了鎖鏈,蓬頭散發,琵琶骨穿過兩個鐵環,鐵環系著鐵索一頭,另一頭則由兩個捕快扯緊。

錢小妙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嚴密押運的重犯,也忍不住張望,看看熱鬧。

地上的犯人或許因為四肢都被鎖住,沒法自己爬起來,顧湧了兩下,就被琵琶骨上穿著的鎖鏈硬生生拉了起來。

錢小妙這才看清犯人的臉上居然戴著口枷。與那副口枷同樣顯眼的,是犯人臉上幾乎占了一半面積的燒傷疤痕,被疤痕覆蓋的右眼似乎是瞎的,沒有黑瞳仁,而她的左眼是灰白的,似乎視力也不好。

疤痕扭曲猙獰地盤踞在犯人的右臉上,一路延伸到脖子以下,直到被白布條包裹覆蓋。囚服下露出的右臂也完全被白布包裹,上面的血跡不知是濺上的還是從底下殷出來的。

但……這個犯人看起來很年輕,如果不是臉上的疤痕,應該也是個清秀的姑娘。

居然會有這樣年輕的重刑犯。

這重刑犯叫什麽來著?李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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