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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神容易送神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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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神容易送神難

淩長風簡單一句話便如平地驚雷,震得眾人難以置信。

盧昇瞪大眼睛,上前一步,繼續追問:“是哪個李微言?!”

“金陵府江林縣的方士,李微言。”

有些人聽到這個名頭,很是不以為然。盧昇的表情卻愈發震驚。李微言的籍貫,山門中大多數人都不知曉,但盧昇是住過竹廬的,自然再清楚不過。

再加上眼前人的劍法造詣,若說是那人的弟子,再合理不過了。

他目光又落到淩長風腰間的另一把劍上,那把劍乍一看貌不驚人,但盧昇閱劍無數,定神細看,便認出他腰間正是李微言的一柄劍。

徒兒的名頭尚能冒認,可這把劍是神器,更是李微言的本命劍,若非殞命或是主動贈予,旁人絕無可能拿到這把劍。

“淩師弟,未曾想到你竟是李前輩的弟子,今日歸雲山多有冒犯。”盧昇朝他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李……前輩?”淩長風對盧昇突如其來的禮遇有些搞摸不著頭腦。他素來知道這位盧仙長在山門中頗有威望,弟子們平日裏提起他來都好似是雲端上的人物。

“淩師弟有所不知,李前輩與我歸雲山頗有淵源,我的劍法便是承李前輩指點,所以在下腆顏算是淩師弟半個師兄。”盧昇喊一個凡人雜役師弟,瞬間就把淩長風的地位提高了一大截。

而那些不認識李微言的新晉弟子,則從這段話裏聽出了巨大的信息量。他們雖然不認識李微言,但他們認識盧昇啊。

盧昇何許人也,眾仙門公認的劍仙,若是論劍,幾大仙門的人輪番上一遍也未必能找到幾人在劍道上能勝過他的,能指點這樣的人物,那李微言是何許神人也。

坐在高臺上的幾位長老臉上更是掛不住了,他們當然知道李微言何許人也,無名星君,那可是正兒八經的上神。

這凡人信口開河說自己是上神的徒兒,他們本可以斥他狂言,可現在盧昇竟承認了他的身份,反倒叫他們進退兩難。

陽長老再開口時,語氣都溫和了許多:“咳咳,原來竟是星君弟子,想必其中定是有什麽誤會。”

對方態度軟化,淩長風的鋒芒也略收了些,拱手應道:“長老明鑒,在下今日行此魯莽之舉,只因見不平,難以做壁上觀。胡無名雖有些調皮,可秉性純良,絕非妖邪之輩,還望諸位長老莫要錯判冤判。”

聞言,陽長老的臉色立刻又垮了下來:“淩少俠,尊師可是誅邪除妖的上神,你為此妖女辯護,莫非是被妖狐媚術迷了心智不成?狐妖最善蠱惑人心,淩少俠莫要誤入歧途 ,汙了尊師顏面。”

胡無名悄然無聲地翻了個白眼。

“長老此言差矣,家師素來教導在下絕不可妄殺一人,便是妖邪,也需證據確鑿,才可取其性命。今日戒律司公審,全無證據,僅憑一面之詞便要判人生死,是否不妥?”

淩長風絲毫不露怯,字字擲地有聲,陽長老的臉色愈發鐵青。

胡無名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好像確實教過他別亂殺人,但後半句她應該確實沒有說過。這小子可以,已經學會扯大旗了。

“門中已有多人親自指證這狐妖施展媚法奪其修為,鐵證如山,還需要什麽證據。淩少俠莫要被妖女蒙蔽了才是。”

胡無名視線落到那幾個誣告她竊人精元法力的人身上,心中冷笑,汙人清白這種事情,居然到了仙山上也不能免俗,實在可笑。

手段簡單,但是有效,莫說是她說不出話,便是說得出,在這樣的情況下恐怕也難以自證,便是拼命自證了,汙名自己也會長著腿跑出去,屆時誰管你澄沒澄清。

胡無名正惱火著,卻聽得半空傳來一聲爽朗大笑:“哈哈哈,李微言,了不得啊,這才多久未見,你都淪落到靠采陽補陰修行啦!”

這聲音是直接傳到胡無名腦中的,她一聽這聲音,眉頭就蹙了起來。

這麽欠揍的,三界找不出第二個。

她轉過頭,見攸吾輕飄飄地落到演武臺上,眉飛入鬢,衣袂飄飄,本是超塵脫俗的仙人模樣,偏偏笑得呲出了大牙花。

胡無名嫌棄地往旁邊避了避,假裝他喊的不是自己。

但李微言這三字從他口中說出的效果,比淩長風說出來的效果更震撼幾分,甚至使整個演武場陷入了片刻詭異的沈默。

淩長風更是如遭雷擊,定在原地回不過神。

『你來幹什麽。』胡無名比劃著手勢。

“看熱鬧啊,阿言你是曉得我的,這三界哪裏有熱鬧哪裏就有我。更何況,仙門公審你李微言媚術惑人竊人精元這種熱鬧,怕是幾百年也難遇一趟,我豈有不來之理?”攸吾挑著眉毛,幾乎是把幸災樂禍寫在了臉上。

攸吾似乎是感覺到四周的眼神都聚在他身上,他滿臉的無辜:“你們怎麽都這樣看著我,小道是說錯什麽了?”

各人的表情是精彩紛呈,攸吾在歸雲山的身份是來自其他仙門的貴客游吳游道長,算是能說得上話的人物。

淩長風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似乎有氣淤積,連耳朵都像是蒙上了什麽似的,他甚至覺得自己也許是幻聽了。“游道長……你,你說,她是……誰?”

攸吾環顧四周,見這演武臺上的人幾乎都在屏息等著他的答案,於是他先故作茫然,隨後驚訝道:

“哎呀,你們都不知道的嗎?此前李微言受了傷,借歸雲山的人情一直在此養傷,我以為你們都是默許的,誰料想你們竟真的全然不知?謔,我本來還說你們歸雲山的修士真是了不得,連李微言都能審呢。”

此言一出,演武場上陷入了更加詭異的沈默,眾人的目光從攸吾移到胡無名身上,似乎是想從這小狐貍身上找到什麽不尋常之處。

而淩長風的目光更是幾乎要將她洞穿似的,帶著幾分的錯愕、委屈、欣喜。胡無名都不敢擡頭對上,只低頭看到他持劍的手忍不住發抖。

她頭痛地捏了捏眉心,本來這事拖著等慈遙出關或者雲鶴歸山便能平息,攸吾這一鬧,之後可麻煩大了。

攸吾很是得意地轉過頭來:“我說阿言,你可真不把我當朋友,你要是需要找爐鼎采陽補陰,你跟我打個招呼嘛,三天之內我就能給你找齊一百個容貌俊美靈體極佳的男修。”

胡無名差點沒被口水嗆死,攸吾今日是打算語不驚人死不休,她嘆了口氣,朝萬裏揮了揮手。

萬裏老實地小碎步湊過來,側耳聽了一會,然後對攸吾說道:“我家大人說,那一百個美男還是你自己享用吧。你今日所言,不是游道長這個角色說得出的,這豈不是不符合你的藝德。”

攸吾朗聲笑道:“怎麽,我難道會眼睜睜看著我的摯友、天族堂堂的無名星君,受凡人如此拙劣下作的汙蔑不成。”

言罷,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高臺上的幾位長老和底下神色慌張的弟子。

胡無名倒是沒有被這麽一番真情流露感動,她笑著搖搖頭,擡手畫了一道無名殿的通行敕令。

攸吾一看到敕令,眼睛簌地亮起來,立刻閃身將其握入手心,感慨道:“阿言,你果真與我心有靈犀心靈相通,我還未開口,你便知道了。你家的司務官總是攔著不讓我進,這下他可攔不住了。”

李微言跟他幾百年交情了,按人間的俚語說,他一撅腚,都知道他要放什麽屁。

果然,攸吾拿了敕令,擺擺袖子,著急地踏雲而去了。只剩李微言站在演武臺上,目光將周圍都掃了一遍,立刻頭痛得要死,這之後她還怎麽安靜地在歸雲山養魂啊。

攸吾你小子……

“師……父?”淩長風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李微言正揉著太陽穴頭疼,沒有看見他的口型。他又試探般向前幾步,正好遇上李微言擡起的墨藍眸子。

深色的眸子帶著另一邊灰蒙蒙的眸子看向他,叫他不知為何心中生出幾分怯意。

還未等他再開口,陽長老便開口震聲喝道:“大膽妖女,竟夥同外道冒認神明,罪加一等!”

李微言本想推說攸吾本來就滿嘴胡言,不足為信,但看他這副急著給她定罪,給自己找臺階下的模樣,便改了想法。

萬裏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家大人說,陽長老此言從何說起,我可是從始至終都沒說過我是李微言,你怎的又急著要給我扣上一頂冒認神明的罪責?戒律司給人定罪竟是如此兒戲。若待明日,我尋個孩子過來自稱是長老的私生子,長老可是要給自己定一個違背門規之罪?”

“你……!”

李微言臉上掛上一副似是置身事外的笑容,這種笑容,淩長風再熟悉不過了。

“陽長老若是拿得出實證,在下甘願受罰,可若是拿不出來,便只能按歸雲山門規,暫止司審,將在下暫押入戒律司鎮獄。當然,倘若萬一,我是說萬一,我還真是李微言,長老便需想想,此事該如何收場了。”萬裏覆述李微言的話時,雖是少年清朗聲音,卻難掩其中的威脅之意。

陽長老僵坐在高臺上,右手幾乎要將扶手捏碎,但這卻並非出於憤怒。他的憤怒在聽到李微言名諱時就散去了,如今反倒是驚惶和慌亂更多些。

她如果是李微言,憑他今日之舉,他的長老之位難保便罷了,今後在歸雲山中也難立足。所以她一定不能是李微言,但偏偏李微言並不直言是或者不是,而是模糊其詞,在大庭廣眾,悠悠眾口下,他又難咬死她就是妖女。

在場的不乏一些修為深厚,又與無名星君有故交的修士,陽長老難以發作,只能暫止司審,命戒律司弟子將她押下。

但那幾個弟子剛靠近,淩長風便已殺氣騰騰,劍勢再起,似要將來犯者盡數斬殺。

“誰敢動她,我便殺誰。”淩長風身上已無半分之前的謙和有禮,有的是全然的殺意,大有今日便是大開殺戒也要護她周全的意思。

戒律司弟子們極少見到這樣浴血的殺氣,他們雖有法力,可面對一個凡人竟生了懼意。

李微言無奈地苦笑。淩長風擋在她面前,她雖看不見他說什麽,但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殺氣。她拍了拍淩長風的肩膀,他身上凜凜殺氣便散去大半,回過頭時生怕自己的殺氣嚇到她。

『放下劍,不必如此。』

“可是!”淩長風焦急不已,但李微言只是笑笑,將他持劍的手緩緩按了下去,然後向戒律司的弟子們比了個『請』的手勢。

戒律司的弟子終究還是怕她真是李微言,並未像平日裏那樣押住犯人戴枷,而是收了劍,請她同行。

淩長風一路始終護在她身側,片刻不離。

直到戒律司門口,木冬雪與盧昇叫住了他們。盧昇一上來便拱手躬腰行了一大禮,木冬雪則行的是宗門見禮。

“閣下是否當真是李前輩。”盧昇目光炯炯,神色嚴肅。

李微言環著臂,挑眉笑著。萬裏則開口道:“大人說,那可未必,我若不是李微言,盧仙長這大禮豈不是行虧了。”

盧昇楞了一下,隨後也忍不住笑起來。他笑起來時還是有股憨氣,跟兩百年前那個憨小子一模一樣。

“請前輩放心,我們一定會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給您一個交代。”木冬雪頷首。

李微言點頭示意,告別二人,便入了鎮獄。淩長風本想與她關在一處,卻被告知他並非疑犯,無需關押。他揪住獄卒的領子便要跟他爭辯一番,李微言又拍了拍他。

『我想吃槐花糯米糕。』

淩長風遲疑地松開獄卒的領子,點頭應道:“好。”

在李微言被關入牢房前,淩長風終於克制不住,將她擁入懷中,近乎貪婪地嗅著她項間的草藥香氣。“師父,等我。”

李微言被他抱著,看不見他的臉,只能模糊感覺到他似乎說了什麽,她拍了拍他的背,這種安撫手段向來是有用的。但他卻越抱越緊,李微言只能借著萬裏的口提醒道:“骨頭,要斷了。”

淩長風慌忙松開她,生怕自己真的把她弄傷了。她如今的身體很脆弱,萬一他一不小心,真的有可能壓斷她的骨頭。她還容易受寒,待在冰冷的鎮獄定要受風寒的,鎮獄裏昏暗,她剩下那只眼睛在昏暗的環境下看不清東西,若是磕著絆著了怎麽辦。

她的腸胃也不好,肯定吃不慣鎮獄的飯。

越是這樣想,淩長風心中就越急,眼淚都幾乎要掉下來,還是李微言哄著,才肯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鎮獄。

有木冬雪和盧昇打了招呼,獄卒們倒也不敢虧待這位主,為她尋了個不太潮濕的牢房,還打掃幹凈,上面還說她身子脆弱,戴不了枷銬,於是便連手銬也免了。

資歷較老的獄卒恭恭敬敬地把人送進牢房,待走到無人處,年輕獄卒才發問:“怎麽偏對她這麽好,她上頭有什麽人?”

老獄卒冷哼一聲,指了指頭頂:“上頭?她自己便是上頭的人。”

“啊,那怎麽還被長老關起來了?”

老獄卒搖了搖頭,嘆息一聲:“這叫請神容易送神難,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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