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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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大牢
胡無名是李微言這件事，在歸雲山弟子中的反應各不相同。
與李微言曾有些交往的，幾乎認定了她就是李微言。
而那些只從傳聞中聽說過她的，有的認為既然師叔們都覺得她是無名星君，她肯定就是了。
也有的覺得這只手無縛雞之力的狐貍，和傳說中那個讓群妖百鬼聞之色變的黑刀閻羅，不能說是一模一樣也可以說毫不相關。
況且她若真是上神，陽長老又怎麽會關她？
此事一時間在歸雲山中傳得沸沸揚揚，淩長風在廚房做菜時，廚房的同僚們幾乎都粘到他身邊，又是誇又是問。
但淩長風只是想把菜做好然後馬上送去鎮獄而已。
“大俠，你真的是上神的徒弟？”一顆腦袋從人群裏擠進來，眼冒精光。
擠在前面的壯漢嗤了他一聲：“看你問的什麽問題，我可是親眼所見，大俠連法力都沒動，就把那些個戒律司弟子擊退了，你們是不曉得，當時潑天的劍雨，只見大俠拔劍而起，嘩嘩嘩，全給劈了個幹凈！”
“那大俠為啥到我們這當廚子來了。”
“呸呸呸，什麽大俠，上神的徒弟，那怎麽也是個上仙，嘿嘿嘿，淩上仙，究竟啥情況您給我們透露透露唄。”
淩長風只覺得頭疼，悶了半天，耳邊實在聒噪，隨意敷衍過去，便提著熱騰騰的槐花糯米糕往戒律司奔。
萬裏跟在後邊，聞著香味，想悄悄伸手偷一塊，但奈何淩長風的眼睛比他這只靈隼還要尖，啪的一聲就把鳥爪打了回去。
淩長風瞥了他一眼。“她的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萬裏癟著嘴：“是啊。”
“為何瞞我。”
“我沒瞞你啊。”
淩長風語塞。萬裏倒也沒說謊，他喊她大人的時候從來也沒避著淩長風，是他自己沒往那方面想過。
他覺得自己簡直蠢極了。
過去種種，細思起來，當時但凡他長了點腦子，就不該全無所覺。
一個沒有味覺的孩子，怎麽會貪吃，又偏偏喜愛吃糯米糕呢。
她初入山門，本該更加依賴撫養她的慈遙元君，為何卻會纏著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雜役？
相似的喜好，相似的性格，相似的氣味。
他甚至沒有註意到，她的目光，總是落在他身上。
他真是徒長了一副眼睛一雙耳朵！
每次淩長風敷衍地驅趕她的時候，她是怎麽想的呢？夜裏趴在他床邊看他的時候，她又是怎麽想的呢？
前不久他還罵了她，一想到她蹲在廚房門口，委屈巴巴道歉的模樣，淩長風的腸子都要悔青了。
若是他早知道，
若是他早知道！
淩長風雙腿幾乎甩出了火星子，三步並作兩步，等火急火燎地趕到戒律司門口時候，突然又生了怯。
他摸了摸自己臉上糟亂的胡茬，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沾著油汙的布袍，猶豫地退了半步。
“你怎麽了？”萬裏有些困惑。
淩長風握緊了食盒，一臉的忐忑不安：“我這副不修邊幅的樣子，師父看了會不會不好。”
“？”萬裏更困惑了。“你難道是第一天這麽不修邊幅嗎？”
淩長風沒有應他，而是環顧四周，目光所及之處有一個池塘，他便趕緊跑到池塘邊，跪在水邊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臉，隨後對著水中倒影，沾著水認真地把自己碎亂的頭發整理一番。
平日裏他的頭發都是簡簡單單隨手盤的，天天泡在廚房油煙裏，又不註重保養，發質實在算不上好，他費了好大功夫才讓這些頭發看起來服帖一些。
淩長風突然從腰間拔出劍，劍鋒直往臉上去，萬裏以為他是一時想不開了，嚇得趕忙要上去制止。
結果他開始用靈鈞劍熟練地剃胡茬，但或許是太過緊張，劍鋒還是不小心在臉上割破了幾個口子。
“為啥剛剛走的那麽急，現在又這麽磨嘰啊……”萬裏歪著腦袋，搞不明白他為啥這麽大費周章。
淩長風對著水面倒影把自己這顆腦袋左右打量了一番，直到收拾出了個人樣才松了口氣。“你個小孩子懂什麽。”
“你才小孩子呢！我也就比你小幾歲而已！”
淩長風從池塘邊站起，又很仔細地理了理衣褶，把比較臟的部分折進衣服裏藏起來。收拾好後他才拎起食盒，咳了兩聲清清嗓子，隨後挺直了腰背，往戒律司走去。
他原本是準備了靈石來賄賂獄卒的，但獄卒不僅沒收，還很大方地放他進去。
他愈往裏走，心跳得越快，直到最後一個轉角前，他又頓住，深吸了一口氣，理直了領口，想讓自己看起來盡量精神一些。
萬裏實在是莫名其妙，又不是突擊見面，他緊張什麽，他們不是剛剛才見過大人嗎？而且他收拾了半天，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好太多啊，再磨嘰下去，糕點就要涼了。
淩長風做足了心理準備，才跨出了那個轉角。
相比起門外的緊張，牢裏的李微言卻顯得悠然自得，並未因坐大牢而產生任何不快的情緒，她坐在草墊上，斜倚著墻，正拿著枯草桿子編小狗，整個一副對坐牢駕輕就熟的模樣。
她見淩長風和萬裏來了，便笑著招呼他們坐過來，然後毫不見外、十分自然地主動把食盒拿過來，一拆蓋子看到裏面擺成一座小塔的糯米糕，便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糕點還是熱乎的，一開蓋子就飄得滿室生香。
萬裏是貼著李微言坐的，而淩長風拘謹地跪坐在另一邊，離她有一臂的距離，但一時整理自己卷起的衣褶，一時摸摸臉上的胡茬，一時又搓著手指，始終坐不安定，眼睛則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刻也未敢離開。
李微言一眼便看出了淩長風與剛剛離開時似有些不同。『這是特意拾掇過了？』
“沒，沒有。”淩長風有些緊張。
“他騙人的，剛剛他在水池子旁邊磨嘰半天，跟個開屏孔雀似的臭美。”萬裏無情地戳穿了他。
李微言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追擊窘迫的淩長風，而是遞給了萬裏一塊糯米糕，這小雀兒從進來起眼睛就粘在食盒上沒移開過。
『好吃嗎？』
萬裏猛點頭。“好吃好吃！”
李微言又看向淩長風，『你不吃一塊嗎？』
淩長風拿起一塊輕咬了一口。
『怎麽樣？』
淩長風沈思片刻，臉正朝著她，正色答道：“做得有些急了，火頭大了些，不是很好。”
萬裏嘴裏已經塞了兩塊，腮幫子鼓鼓的。“是嗎？我咋沒吃出來。”
李微言無奈地扶額，淩長風從進來開始渾身就繃得跟一張滿弦的弓似的，一刻也沒放松下來過。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想讓他放松些，結果他僵得更厲害了。
在昏暗的牢室中，李微言的視力不是很好，但她依然清楚地看見他的喉結上下劃動。
李微言收回了手，刻意收斂了笑意，後仰了半分。萬裏咽下嘴裏的糕點，然後擦了擦嘴巴，開口道：“大人說，你們凡人都是如此善變嗎？”
淩長風一滯，神色閃過幾分慌亂，“師父何出此言？”
“不過幾年罷了，你怎的變得這樣謹慎生分，視我如同外人一般。你我好歹也是拜過堂成了親的，怎麽連坐都要坐得這麽遠。”
淩長風有些進退失據的慌張，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了。“不是這樣的，我，您，您在歸雲山是了不得的人物，我，我怕會汙了您的名聲。況且成親之事，做不得數的，我知道當時您是為了寬慰我才由著我胡鬧。若是讓旁人知道，您的夫君是我這不爭氣的徒兒……”
李微言啞然失笑。
“我記得以前你可是膽大妄為得很，怎麽如今膽子卻變得這麽小，哪裏像我的徒兒，莫不是他人假扮的。”萬裏傳達起指責的話來不僅語氣高高在上，還添油加醋地加上不少肢體語言，分明狐假虎威。
淩長風的耳朵倏地變得通紅，有些窘迫地低下頭。他本就不善言辭，緊張地大腦空白更是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過去他少年意氣，覺得全天下沒有什麽是他做不到的，但這些年來，他知道了許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他知道凡人是何等渺小，他看到了仙人與凡人之間那幾乎不可逾越的鴻溝，而他的心上人，比這鴻溝還要遙遠，遠到了九重天上。
李微言對萬裏揮了揮手，讓他去給獄卒送幾塊糕去，剩下的都給他。萬裏喜笑顏開，十分積極地提起食盒跑了出去。
最能鬧騰的一走，牢房裏陡然變得安靜，安靜到連彼此的呼吸聲都很清晰。李微言雖然聽不見，卻能看見他快速起伏的胸口。
昏暗的牢房中，倏地，淩長風被一只手抓住衣領，拽了過去，隨後便覆上一對柔軟的唇。
他下意識想退開半分，卻被衣領的那只手抓得更緊。隨著一片柔軟侵入口腔，他繃緊的身子逐漸放松下來，手慢慢攬上她的腰肢。
如今的李微言，實在纖細極了，他都怕力氣再大一些便會將她揉碎了。
昏暗的牢房溢滿了旖旎的甜香，溫柔謹慎地回應逐漸變成迷離而貪婪的吸吮，輕環在她腰間的手也漸漸縮緊。淡淡的槐花香氣和甜香在口中彌漫開來，淩長風松弛的肢體又重新變得緊繃。
這是他失而覆得的寶物，是他日夜期盼著，思念著的人。
他吻得極深，李微言有些窒息了，卻沒有推開他，而是任由他吻著，直到他從這溺人的溫柔鄉撿回片刻神智，然後慌亂地松開手，紅著臉跪坐回去。
李微言撫唇笑著。
這才勉強算得上甜品嘛。
味道還不錯。
淩長風看著她有些許得意的笑容，這不自覺間透露出的幾分媚態，幾乎叫他三魂丟了七魄。此刻怕是她讓他去死，他也會不假思索地答應。
或者說，他本就是為她而活著的。
李微言入獄的第一天，淩長風送完糕點送被褥，送完被褥送提燈，半天不到幾乎把他自己房裏的東西能搬的都搬了過去，陰冷的牢房被安置得像間弟子臥房。
歸雲山中認識淩長風的人不少，但從未見過他這樣殷勤地跑上跑下。
就這樣他仍嫌不夠：“徒兒無能，一時間尋不來更好的，只能委屈師父在此陋室棲身，不過師父放心，我不會讓您在這呆很久的。”
淩長風說話時，臉總是正對著李微言，語速也刻意慢了下來，怕她看不清口型。
李微言摸著下巴看他忙上忙下半天，終於擡手問道：『你的床鋪都搬我這了，你睡在何處，難道是要跟我一起？』
淩長風的臉又紅了起來：“師父，莫，莫要擔心，這是我剛曬好的新被，我自己那床還在。”
等忙活完了，淩長風一拍腦袋才想起一柄劍還沒有還給李微言，又連忙卸下腰間佩劍，雙手捧上。
李微言擺了擺手。『你且先替我收著，等我耍得動再說。』
淩長風點頭，既是師父的意思，那便照做。況且以她如今的身體，舞刀弄槍的，可能會受傷，不誇張地說，她現在就是手上割破一個口子，他都要憂心她是否會因此貧血。
李微言這幾百年都沒坐過這麽富裕的牢，晚上躺著，連被子都有股曬得透亮的暖和氣息。有吃有喝有睡，這哪像坐牢嘛。
她在牢裏面待得舒舒服服，外邊的人可是如坐針氈，如芒刺背。
長老會撇開了陽長老連夜商議，決定先給雲鶴道人去信，以確認牢中人身份，另一邊則讓戒律司二把手木冬雪負責此事的調查，同時下了嚴令，禁止門內弟子討論。
誣陷上神，往大了說是欺天之罪，往小了說也得逐出山門。
況且李微言這位上神在凡間仙門之中地位尤其不同，若關的真是這位上神，怕是梟首謝罪都不足夠。此事若不能妥善解決，莫說是門內，掌門與師叔祖降罪，便是門外，諸仙門得知此事，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只是略微想象了一下，諸位長老都直冒冷汗。
“老陽可真是捅了個大簍子啊……”
眾人一夜無眠，除了李微言。
李微言本沒有打算睡覺，但奈何被子太舒服了。結果就是她睜眼就看到李棄那張臭臉，他還在須彌境裏發瘋，四處打砸。
李微言捧著一杯茶，坐在老榕樹底下冷眼看著，她大多數時間都是這樣的。一副高高在上事不關己的樣子，若非是須彌境禁制，李棄第一個砸碎的肯定就是她了。
李棄有些絕望，一想到自己還要繼續在這空空如也的地方呆上幾千年，甚至可能幾萬年，他幾乎都要瘋了。
這比殺了他還要折磨千百倍。
他能感覺到李微言還活著，李微言設下的魂鎖雖然也會與他交談，也擁有李微言的思維邏輯，但終究只是一縷魂。
而真正的李微言出現時，他一眼便能看出來。於是李微言不在時，他就消停下來，李微言一回來，他就鬧騰。
“我倒想看看，是我先瘋，還是你先瘋。”李棄走到她對面，雙手環上她的脖子，隨後收緊。李微言挑了挑眉，平靜地看著他，直到他自己都覺得沒趣了，悻悻地松開手為止。
“你最近幾日怎麽都沒有來。”
他突然又換成平常閑聊的語氣。李微言對他這副陰晴不定的德行也習慣了，“修煉。”
李微言當然不會告訴他現在外邊的情況，也不會告訴他沒來是因為她之前一直捱著不睡覺，今天純屬意外。
畢竟一睡覺就要看李棄發瘋，或是到魔界砍瓜，相比起來，還是失眠對精神健康的影響小點。
李棄砸累了，便換上他那副陰惻惻的笑容，湊到李微言面前。
既然打砸沒有用，那他就是惡心也要惡心死她。他俯身貼到她耳邊，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廓，用一種極其暧昧的聲音喚道：“母親大人……”
李微言抱了抱他，像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背。“阿棄乖。”
李棄僵在了原地，半晌才慌亂地推開李微言，飛快地逃離了。
李微言聳了聳肩，然後抿了口茶。
翌日，木冬雪帶人去查那幾個自稱被胡無名竊取修為的弟子，但他們趕到的時候，一名劍客正搭劍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
那年輕劍客一身幹凈幹練的勁裝，頭發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後，飛眉入鬢，雙目如星，棱角分明。乍一看實在眼生得很，歸雲山似乎沒有這麽一號人。
盧昇正要出聲制止，卻又覺得這劍客眼熟，他臉上橫亙的疤，還有手裏那把靈鈞劍…等等…這不是淩長風嗎？！
昨日之前的淩長風與今日的淩長風簡直判若兩人，只不過一夜時間，他臉上胡子就刮了個幹凈，整個人好像白了兩個度，變得清清爽爽的，出眾的五官這才顯露出來。雖然皮膚有些粗糙，但跟他本人剛硬的氣質倒是相得益彰。
盧昇一時間不敢認，還是木冬雪先開了口。“淩少俠，歸雲山不允許動私刑。”
淩長風挑眉冷哼一聲，歸劍入鞘。“我何時對他動了私刑？”
那弟子嚇得幾乎癱倒在地，哆哆嗦嗦地爬向木冬雪求她救命。
“虧你還是修行之人，這副德行，連凡間街頭販席織履的都不如。”木冬雪退了兩步，蹙起眉頭，她一個眼神，身後的戒律司弟子就將人架了起來。
她轉身向淩長風見了個禮。“請淩少俠放心，我們歸雲山，一定會給李前輩一個交代。”
淩長風頷首，並不多做糾纏。
盧昇看著他的臉，皺著眉頭上下打量。這之前淩長風胡子拉碴邋邋遢遢的，還真沒註意到底下是這麽一張俊臉。
“淩少俠，你長得……有點像我一個故人……嘶，是誰來著？”盧昇撓了撓頭，想了半天，才一拍腦子。“木師姐，你覺不覺得他長得像竹先生！”
淩長風的臉色一變。
少傾，淩長風的神色恢覆如常。“竹先生……也來過歸雲山？”
“淩少俠竟認識竹先生？”盧昇有些驚異。
“……不算認識。”
“竹先生沒來過歸雲山，是我下山時有幸見過他，嘖，這麽一說，你們長得還真是……好像啊，這眼睛鼻子。怪不得李前……”盧昇這才感覺到自己失言，趕緊住了嘴。
木冬雪無語地捂臉，她剛剛真該阻止他開口的。
“無妨，在下……不妨礙諸位仙長辦案了。”淩長風禮貌地拱手拜別。
他路過池邊，低頭看著水中的倒影。
他年輕時恨不得將這張臉劃爛了，不要與那什麽該死的竹先生有半分的相似，可如今他卻不這麽想了。他若是能與那竹先生再像一點，她見了，是否會更高興些？
他這樣想著，今日送飯時便換了身墨綠的寬松衣裳，甚至將束發都放了下來，萬裏皺著眉頭說你怎麽今天穿成這樣，一點也不像你，你是不是洗了澡，怎麽身上還有股香味。
李微言見了他，先是一頓，然後皺起眉頭，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沈默地吃完了飯。只是飯後獨留他坐下來，然後便靜靜地幫他寬衣。
淩長風心跳得像打鼓，大氣都不敢出，配合地由著她幫他脫下外衣。她無論想做什麽，他都倚著順著。
但李微言沒有更進一步，她只是把脫下的外衣好生疊起來。
『你不必穿你不喜歡的衣服，平時那樣就很好。』
“我若是……更像他一些，您會高興嗎？”
李微言疊好衣服，擡手敲了他的腦門。
『在山門呆傻了麽。』
淩長風摸著她剛剛敲的地方，傻笑起來。“師父晚上想吃什麽？”
現在李微言的一日三餐都是淩長風親自負責的，絕不準旁人插手半點。
『糖醋魚。』
“好。”淩長風笑得溫柔。
他收拾好碗筷，走到鎮獄外，萬裏附耳過來，小聲道：“最後一個正準備從後山跑路呢，現在抄近道還趕得上。”
這其實是個不算覆雜的案子，其間甚至沒有什麽陰謀可言，這些年輕修士沒見過血，劍只是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就能哭著把自己族譜都背一遍。
幾個想走捷徑的修士，從藏經閣偷來禁術，想借此快速突破境界，卻反被其噬，修為大跌，他們怕被發現趕出師門，便胡亂編了個理由，說是有妖修竊取修為。
恰巧胡無名這段時間顯露了些法力，便順水推舟地讓她背了黑鍋。
人抓了，招供了，按理說便可結案了。但戒律司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依然沒有給出定論。
萬裏聽墻角聽來說是其中有人供出陽長老是主謀，但長老會內對此意見不一，認為這是胡亂攀咬，不排除是有人借此機會故意拉陽長老下水，好趁機上位。
陽長老一倒，上位的便是木冬雪，因此有人質疑木冬雪是否有在其中利益牽扯。
不過未等他們吵出個子醜寅卯，鎮獄便出事了。
獄卒早上巡視時，便覺得獄中氣味不對，腥臭難聞，順著味道一路排查到李微言的牢房前，只看了一眼便嚇得驚坐在地上。
昨日還整潔幹凈的牢房，四周墻壁已經濺滿了血肉模糊的碎塊，一些被砍得支離破碎的不知是什麽動物的屍骸隨意地散落在地上，床上，桌上。腸子似的東西還掛在桌角，至於那些灰白乳黃色的、像油脂又像豆腐之類的東西，更是連想都不敢去想了。
濃烈的腥臭味和地獄般的場景讓年輕獄卒幾乎當場嘔了出來。
而地獄正中閉目端坐著的人，平靜得與這個場景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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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無名是李微言這件事，在歸雲山弟子中的反應各不相同。
與李微言曾有些交往的，幾乎認定了她就是李微言。
而那些只從傳聞中聽說過她的，有的認為既然師叔們都覺得她是無名星君，她肯定就是了。
也有的覺得這只手無縛雞之力的狐貍，和傳說中那個讓群妖百鬼聞之色變的黑刀閻羅，不能說是一模一樣也可以說毫不相關。
況且她若真是上神，陽長老又怎麽會關她？
此事一時間在歸雲山中傳得沸沸揚揚，淩長風在廚房做菜時，廚房的同僚們幾乎都粘到他身邊，又是誇又是問。
但淩長風只是想把菜做好然後馬上送去鎮獄而已。
“大俠，你真的是上神的徒弟？”一顆腦袋從人群裏擠進來，眼冒精光。
擠在前面的壯漢嗤了他一聲：“看你問的什麽問題，我可是親眼所見，大俠連法力都沒動，就把那些個戒律司弟子擊退了，你們是不曉得，當時潑天的劍雨，只見大俠拔劍而起，嘩嘩嘩，全給劈了個幹凈！”
“那大俠為啥到我們這當廚子來了。”
“呸呸呸，什麽大俠，上神的徒弟，那怎麽也是個上仙，嘿嘿嘿，淩上仙，究竟啥情況您給我們透露透露唄。”
淩長風只覺得頭疼，悶了半天，耳邊實在聒噪，隨意敷衍過去，便提著熱騰騰的槐花糯米糕往戒律司奔。
萬裏跟在後邊，聞著香味，想悄悄伸手偷一塊，但奈何淩長風的眼睛比他這只靈隼還要尖，啪的一聲就把鳥爪打了回去。
淩長風瞥了他一眼。“她的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萬裏癟著嘴：“是啊。”
“為何瞞我。”
“我沒瞞你啊。”
淩長風語塞。萬裏倒也沒說謊，他喊她大人的時候從來也沒避著淩長風，是他自己沒往那方面想過。
他覺得自己簡直蠢極了。
過去種種，細思起來，當時但凡他長了點腦子，就不該全無所覺。
一個沒有味覺的孩子，怎麽會貪吃，又偏偏喜愛吃糯米糕呢。
她初入山門，本該更加依賴撫養她的慈遙元君，為何卻會纏著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雜役？
相似的喜好，相似的性格，相似的氣味。
他甚至沒有註意到，她的目光，總是落在他身上。
他真是徒長了一副眼睛一雙耳朵！
每次淩長風敷衍地驅趕她的時候，她是怎麽想的呢？夜裏趴在他床邊看他的時候，她又是怎麽想的呢？
前不久他還罵了她，一想到她蹲在廚房門口，委屈巴巴道歉的模樣，淩長風的腸子都要悔青了。
若是他早知道，
若是他早知道！
淩長風雙腿幾乎甩出了火星子，三步並作兩步，等火急火燎地趕到戒律司門口時候，突然又生了怯。
他摸了摸自己臉上糟亂的胡茬，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沾著油汙的布袍，猶豫地退了半步。
“你怎麽了？”萬裏有些困惑。
淩長風握緊了食盒，一臉的忐忑不安：“我這副不修邊幅的樣子，師父看了會不會不好。”
“？”萬裏更困惑了。“你難道是第一天這麽不修邊幅嗎？”
淩長風沒有應他，而是環顧四周，目光所及之處有一個池塘，他便趕緊跑到池塘邊，跪在水邊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臉，隨後對著水中倒影，沾著水認真地把自己碎亂的頭發整理一番。
平日裏他的頭發都是簡簡單單隨手盤的，天天泡在廚房油煙裏，又不註重保養，發質實在算不上好，他費了好大功夫才讓這些頭發看起來服帖一些。
淩長風突然從腰間拔出劍，劍鋒直往臉上去，萬裏以為他是一時想不開了，嚇得趕忙要上去制止。
結果他開始用靈鈞劍熟練地剃胡茬，但或許是太過緊張，劍鋒還是不小心在臉上割破了幾個口子。
“為啥剛剛走的那麽急，現在又這麽磨嘰啊……”萬裏歪著腦袋，搞不明白他為啥這麽大費周章。
淩長風對著水面倒影把自己這顆腦袋左右打量了一番，直到收拾出了個人樣才松了口氣。“你個小孩子懂什麽。”
“你才小孩子呢！我也就比你小幾歲而已！”
淩長風從池塘邊站起，又很仔細地理了理衣褶，把比較臟的部分折進衣服裏藏起來。收拾好後他才拎起食盒，咳了兩聲清清嗓子，隨後挺直了腰背，往戒律司走去。
他原本是準備了靈石來賄賂獄卒的，但獄卒不僅沒收，還很大方地放他進去。
他愈往裏走，心跳得越快，直到最後一個轉角前，他又頓住，深吸了一口氣，理直了領口，想讓自己看起來盡量精神一些。
萬裏實在是莫名其妙，又不是突擊見面，他緊張什麽，他們不是剛剛才見過大人嗎？而且他收拾了半天，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好太多啊，再磨嘰下去，糕點就要涼了。
淩長風做足了心理準備，才跨出了那個轉角。
相比起門外的緊張，牢裏的李微言卻顯得悠然自得，並未因坐大牢而產生任何不快的情緒，她坐在草墊上，斜倚著墻，正拿著枯草桿子編小狗，整個一副對坐牢駕輕就熟的模樣。
她見淩長風和萬裏來了，便笑著招呼他們坐過來，然後毫不見外、十分自然地主動把食盒拿過來，一拆蓋子看到裏面擺成一座小塔的糯米糕，便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糕點還是熱乎的，一開蓋子就飄得滿室生香。
萬裏是貼著李微言坐的，而淩長風拘謹地跪坐在另一邊，離她有一臂的距離，但一時整理自己卷起的衣褶，一時摸摸臉上的胡茬，一時又搓著手指，始終坐不安定，眼睛則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刻也未敢離開。
李微言一眼便看出了淩長風與剛剛離開時似有些不同。『這是特意拾掇過了？』
“沒，沒有。”淩長風有些緊張。
“他騙人的，剛剛他在水池子旁邊磨嘰半天，跟個開屏孔雀似的臭美。”萬裏無情地戳穿了他。
李微言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追擊窘迫的淩長風，而是遞給了萬裏一塊糯米糕，這小雀兒從進來起眼睛就粘在食盒上沒移開過。
『好吃嗎？』
萬裏猛點頭。“好吃好吃！”
李微言又看向淩長風，『你不吃一塊嗎？』
淩長風拿起一塊輕咬了一口。
『怎麽樣？』
淩長風沈思片刻，臉正朝著她，正色答道：“做得有些急了，火頭大了些，不是很好。”
萬裏嘴裏已經塞了兩塊，腮幫子鼓鼓的。“是嗎？我咋沒吃出來。”
李微言無奈地扶額，淩長風從進來開始渾身就繃得跟一張滿弦的弓似的，一刻也沒放松下來過。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想讓他放松些，結果他僵得更厲害了。
在昏暗的牢室中，李微言的視力不是很好，但她依然清楚地看見他的喉結上下劃動。
李微言收回了手，刻意收斂了笑意，後仰了半分。萬裏咽下嘴裏的糕點，然後擦了擦嘴巴，開口道：“大人說，你們凡人都是如此善變嗎？”
淩長風一滯，神色閃過幾分慌亂，“師父何出此言？”
“不過幾年罷了，你怎的變得這樣謹慎生分，視我如同外人一般。你我好歹也是拜過堂成了親的，怎麽連坐都要坐得這麽遠。”
淩長風有些進退失據的慌張，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了。“不是這樣的，我，您，您在歸雲山是了不得的人物，我，我怕會汙了您的名聲。況且成親之事，做不得數的，我知道當時您是為了寬慰我才由著我胡鬧。若是讓旁人知道，您的夫君是我這不爭氣的徒兒……”
李微言啞然失笑。
“我記得以前你可是膽大妄為得很，怎麽如今膽子卻變得這麽小，哪裏像我的徒兒，莫不是他人假扮的。”萬裏傳達起指責的話來不僅語氣高高在上，還添油加醋地加上不少肢體語言，分明狐假虎威。
淩長風的耳朵倏地變得通紅，有些窘迫地低下頭。他本就不善言辭，緊張地大腦空白更是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過去他少年意氣，覺得全天下沒有什麽是他做不到的，但這些年來，他知道了許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他知道凡人是何等渺小，他看到了仙人與凡人之間那幾乎不可逾越的鴻溝，而他的心上人，比這鴻溝還要遙遠，遠到了九重天上。
李微言對萬裏揮了揮手，讓他去給獄卒送幾塊糕去，剩下的都給他。萬裏喜笑顏開，十分積極地提起食盒跑了出去。
最能鬧騰的一走，牢房裏陡然變得安靜，安靜到連彼此的呼吸聲都很清晰。李微言雖然聽不見，卻能看見他快速起伏的胸口。
昏暗的牢房中，倏地，淩長風被一只手抓住衣領，拽了過去，隨後便覆上一對柔軟的唇。
他下意識想退開半分，卻被衣領的那只手抓得更緊。隨著一片柔軟侵入口腔，他繃緊的身子逐漸放松下來，手慢慢攬上她的腰肢。
如今的李微言，實在纖細極了，他都怕力氣再大一些便會將她揉碎了。
昏暗的牢房溢滿了旖旎的甜香，溫柔謹慎地回應逐漸變成迷離而貪婪的吸吮，輕環在她腰間的手也漸漸縮緊。淡淡的槐花香氣和甜香在口中彌漫開來，淩長風松弛的肢體又重新變得緊繃。
這是他失而覆得的寶物，是他日夜期盼著，思念著的人。
他吻得極深，李微言有些窒息了，卻沒有推開他，而是任由他吻著，直到他從這溺人的溫柔鄉撿回片刻神智，然後慌亂地松開手，紅著臉跪坐回去。
李微言撫唇笑著。
這才勉強算得上甜品嘛。
味道還不錯。
淩長風看著她有些許得意的笑容，這不自覺間透露出的幾分媚態，幾乎叫他三魂丟了七魄。此刻怕是她讓他去死，他也會不假思索地答應。
或者說，他本就是為她而活著的。
李微言入獄的第一天，淩長風送完糕點送被褥，送完被褥送提燈，半天不到幾乎把他自己房裏的東西能搬的都搬了過去，陰冷的牢房被安置得像間弟子臥房。
歸雲山中認識淩長風的人不少，但從未見過他這樣殷勤地跑上跑下。
就這樣他仍嫌不夠：“徒兒無能，一時間尋不來更好的，只能委屈師父在此陋室棲身，不過師父放心，我不會讓您在這呆很久的。”
淩長風說話時，臉總是正對著李微言，語速也刻意慢了下來，怕她看不清口型。
李微言摸著下巴看他忙上忙下半天，終於擡手問道：『你的床鋪都搬我這了，你睡在何處，難道是要跟我一起？』
淩長風的臉又紅了起來：“師父，莫，莫要擔心，這是我剛曬好的新被，我自己那床還在。”
等忙活完了，淩長風一拍腦袋才想起一柄劍還沒有還給李微言，又連忙卸下腰間佩劍，雙手捧上。
李微言擺了擺手。『你且先替我收著，等我耍得動再說。』
淩長風點頭，既是師父的意思，那便照做。況且以她如今的身體，舞刀弄槍的，可能會受傷，不誇張地說，她現在就是手上割破一個口子，他都要憂心她是否會因此貧血。
李微言這幾百年都沒坐過這麽富裕的牢，晚上躺著，連被子都有股曬得透亮的暖和氣息。有吃有喝有睡，這哪像坐牢嘛。
她在牢裏面待得舒舒服服，外邊的人可是如坐針氈，如芒刺背。
長老會撇開了陽長老連夜商議，決定先給雲鶴道人去信，以確認牢中人身份，另一邊則讓戒律司二把手木冬雪負責此事的調查，同時下了嚴令，禁止門內弟子討論。
誣陷上神，往大了說是欺天之罪，往小了說也得逐出山門。
況且李微言這位上神在凡間仙門之中地位尤其不同，若關的真是這位上神，怕是梟首謝罪都不足夠。此事若不能妥善解決，莫說是門內，掌門與師叔祖降罪，便是門外，諸仙門得知此事，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只是略微想象了一下，諸位長老都直冒冷汗。
“老陽可真是捅了個大簍子啊……”
眾人一夜無眠，除了李微言。
李微言本沒有打算睡覺，但奈何被子太舒服了。結果就是她睜眼就看到李棄那張臭臉，他還在須彌境裏發瘋，四處打砸。
李微言捧著一杯茶，坐在老榕樹底下冷眼看著，她大多數時間都是這樣的。一副高高在上事不關己的樣子，若非是須彌境禁制，李棄第一個砸碎的肯定就是她了。
李棄有些絕望，一想到自己還要繼續在這空空如也的地方呆上幾千年，甚至可能幾萬年，他幾乎都要瘋了。
這比殺了他還要折磨千百倍。
他能感覺到李微言還活著，李微言設下的魂鎖雖然也會與他交談，也擁有李微言的思維邏輯，但終究只是一縷魂。
而真正的李微言出現時，他一眼便能看出來。於是李微言不在時，他就消停下來，李微言一回來，他就鬧騰。
“我倒想看看，是我先瘋，還是你先瘋。”李棄走到她對面，雙手環上她的脖子，隨後收緊。李微言挑了挑眉，平靜地看著他，直到他自己都覺得沒趣了，悻悻地松開手為止。
“你最近幾日怎麽都沒有來。”
他突然又換成平常閑聊的語氣。李微言對他這副陰晴不定的德行也習慣了，“修煉。”
李微言當然不會告訴他現在外邊的情況，也不會告訴他沒來是因為她之前一直捱著不睡覺，今天純屬意外。
畢竟一睡覺就要看李棄發瘋，或是到魔界砍瓜，相比起來，還是失眠對精神健康的影響小點。
李棄砸累了，便換上他那副陰惻惻的笑容，湊到李微言面前。
既然打砸沒有用，那他就是惡心也要惡心死她。他俯身貼到她耳邊，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廓，用一種極其暧昧的聲音喚道：“母親大人……”
李微言抱了抱他，像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背。“阿棄乖。”
李棄僵在了原地，半晌才慌亂地推開李微言，飛快地逃離了。
李微言聳了聳肩，然後抿了口茶。
翌日，木冬雪帶人去查那幾個自稱被胡無名竊取修為的弟子，但他們趕到的時候，一名劍客正搭劍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
那年輕劍客一身幹凈幹練的勁裝，頭發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後，飛眉入鬢，雙目如星，棱角分明。乍一看實在眼生得很，歸雲山似乎沒有這麽一號人。
盧昇正要出聲制止，卻又覺得這劍客眼熟，他臉上橫亙的疤，還有手裏那把靈鈞劍…等等…這不是淩長風嗎？！
昨日之前的淩長風與今日的淩長風簡直判若兩人，只不過一夜時間，他臉上胡子就刮了個幹凈，整個人好像白了兩個度，變得清清爽爽的，出眾的五官這才顯露出來。雖然皮膚有些粗糙，但跟他本人剛硬的氣質倒是相得益彰。
盧昇一時間不敢認，還是木冬雪先開了口。“淩少俠，歸雲山不允許動私刑。”
淩長風挑眉冷哼一聲，歸劍入鞘。“我何時對他動了私刑？”
那弟子嚇得幾乎癱倒在地，哆哆嗦嗦地爬向木冬雪求她救命。
“虧你還是修行之人，這副德行，連凡間街頭販席織履的都不如。”木冬雪退了兩步，蹙起眉頭，她一個眼神，身後的戒律司弟子就將人架了起來。
她轉身向淩長風見了個禮。“請淩少俠放心，我們歸雲山，一定會給李前輩一個交代。”
淩長風頷首，並不多做糾纏。
盧昇看著他的臉，皺著眉頭上下打量。這之前淩長風胡子拉碴邋邋遢遢的，還真沒註意到底下是這麽一張俊臉。
“淩少俠，你長得……有點像我一個故人……嘶，是誰來著？”盧昇撓了撓頭，想了半天，才一拍腦子。“木師姐，你覺不覺得他長得像竹先生！”
淩長風的臉色一變。
少傾，淩長風的神色恢覆如常。“竹先生……也來過歸雲山？”
“淩少俠竟認識竹先生？”盧昇有些驚異。
“……不算認識。”
“竹先生沒來過歸雲山，是我下山時有幸見過他，嘖，這麽一說，你們長得還真是……好像啊，這眼睛鼻子。怪不得李前……”盧昇這才感覺到自己失言，趕緊住了嘴。
木冬雪無語地捂臉，她剛剛真該阻止他開口的。
“無妨，在下……不妨礙諸位仙長辦案了。”淩長風禮貌地拱手拜別。
他路過池邊，低頭看著水中的倒影。
他年輕時恨不得將這張臉劃爛了，不要與那什麽該死的竹先生有半分的相似，可如今他卻不這麽想了。他若是能與那竹先生再像一點，她見了，是否會更高興些？
他這樣想著，今日送飯時便換了身墨綠的寬松衣裳，甚至將束發都放了下來，萬裏皺著眉頭說你怎麽今天穿成這樣，一點也不像你，你是不是洗了澡，怎麽身上還有股香味。
李微言見了他，先是一頓，然後皺起眉頭，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沈默地吃完了飯。只是飯後獨留他坐下來，然後便靜靜地幫他寬衣。
淩長風心跳得像打鼓，大氣都不敢出，配合地由著她幫他脫下外衣。她無論想做什麽，他都倚著順著。
但李微言沒有更進一步，她只是把脫下的外衣好生疊起來。
『你不必穿你不喜歡的衣服，平時那樣就很好。』
“我若是……更像他一些，您會高興嗎？”
李微言疊好衣服，擡手敲了他的腦門。
『在山門呆傻了麽。』
淩長風摸著她剛剛敲的地方，傻笑起來。“師父晚上想吃什麽？”
現在李微言的一日三餐都是淩長風親自負責的，絕不準旁人插手半點。
『糖醋魚。』
“好。”淩長風笑得溫柔。
他收拾好碗筷，走到鎮獄外，萬裏附耳過來，小聲道：“最後一個正準備從後山跑路呢，現在抄近道還趕得上。”
這其實是個不算覆雜的案子，其間甚至沒有什麽陰謀可言，這些年輕修士沒見過血，劍只是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就能哭著把自己族譜都背一遍。
幾個想走捷徑的修士，從藏經閣偷來禁術，想借此快速突破境界，卻反被其噬，修為大跌，他們怕被發現趕出師門，便胡亂編了個理由，說是有妖修竊取修為。
恰巧胡無名這段時間顯露了些法力，便順水推舟地讓她背了黑鍋。
人抓了，招供了，按理說便可結案了。但戒律司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依然沒有給出定論。
萬裏聽墻角聽來說是其中有人供出陽長老是主謀，但長老會內對此意見不一，認為這是胡亂攀咬，不排除是有人借此機會故意拉陽長老下水，好趁機上位。
陽長老一倒，上位的便是木冬雪，因此有人質疑木冬雪是否有在其中利益牽扯。
不過未等他們吵出個子醜寅卯，鎮獄便出事了。
獄卒早上巡視時，便覺得獄中氣味不對，腥臭難聞，順著味道一路排查到李微言的牢房前，只看了一眼便嚇得驚坐在地上。
昨日還整潔幹凈的牢房，四周墻壁已經濺滿了血肉模糊的碎塊，一些被砍得支離破碎的不知是什麽動物的屍骸隨意地散落在地上，床上，桌上。腸子似的東西還掛在桌角，至於那些灰白乳黃色的、像油脂又像豆腐之類的東西，更是連想都不敢去想了。
濃烈的腥臭味和地獄般的場景讓年輕獄卒幾乎當場嘔了出來。
而地獄正中閉目端坐著的人，平靜得與這個場景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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