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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無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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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無名3

在萬裏送完印信的第二個月,游吳就火急火燎地沖回歸雲山。

兩個月過去,胡無名已經從五六歲的個頭躥到了看起來十三四歲的模樣,模樣清秀可愛,但調皮的性子半點沒改。

游吳一來就指著她的鼻子,氣得發抖,旁人看了還以為他是被胡無名惡作劇了,趕忙上來勸架。

“小啞巴不懂事,游仙友還是不要跟孩子一般見識了。”

“是啊是啊,小啞巴只是調皮了些,您大人有大量,就放她一馬吧。”

胡無名壞笑著朝他吐了吐舌頭,看他被氣壞的樣子咯咯直笑。

『李微言,你居然為了一個凡間男人,就要斷我們之間那麽多年的交情!』游吳傳聲道。

『交手講究一個有來有回,更何況那是我家庫房,關嚴實了也是理所應當吧。』胡無名聳肩。

『什麽你家我家,咱倆什麽交情,好幾百年過命的交情,你怎麽能這麽見外!』游吳幾乎泫然欲泣。

『親兄弟還明算賬呢,要不你把長風他們一個月的月錢結一下?』

正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游吳為了無名殿的寶庫,硬著頭皮從自己兜裏掏錢去跟歸雲山廚房的廚子們道歉。

廚子們受寵若驚,接過錢的手都在發抖。

游吳大敗而歸,惡狠狠地瞪了胡無名一眼,“你等著,我回去就找外援來治你。”胡無名壞笑著聳聳肩,淩長風敏銳地覺察到他們之間氣氛的不同。

胡無名並不像她說的那樣討厭游吳,她與游吳站在一處時,氛圍反而像是故交老友,但胡無名還這麽小,怎麽會與游道長是舊識呢?

胡無名的成長速度快得離奇,不久前她還是個能被淩長風抱在懷裏的小孩子,這才不到半年都已是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了。

按這樣的速度長下去,豈不是再過幾個月就要變成耄耋老人了。

入了夜,偏偏胡無名還像往常那般鉆到他屋子裏,腦袋搭在床邊看他。

淩長風從床上坐起,掌了燈,決定要好好教她一些關於男女之別的道理。

“男女授受不親,你如今已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與外男同宿一室,更何況我是有婦之夫,於情於理也不能……”淩長風邊說邊比劃,可又擔心胡無名只是外表長大,內裏還是個孩子,他說這些也不知道合不合適。

“……於你名聲也不好。如果我不是正人君子,你這般不設防,可是要吃虧的。”淩長風摸了摸她的腦袋,如老父親般苦口婆心。

“只有你今後遇到心悅信任、足以托付終身之人,才能……不過聽說狐仙修行法裏也有不拘於此的,可那並非正道……”

胡無名聽得直打瞌睡,他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嘮叨了……簡直跟阿竹似的,阿竹若是養孩子,估計也是這個模樣。

淩長風話還未說完,面前的姑娘就已經搭在他懷裏睡著了,溫軟嬌小的身軀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淩長風嘆了口氣,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其實他有私心。

他有時覺得胡無名有幾分與師父神似,可他不願意把這孩子當做一個寄托情感的替代品,這樣對她不公平,也對師父也不尊重。

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香氣真的很像師父,他願意與這氣息多呆一會兒。

師父是沒有這樣柔若無骨的,她習武,骨頭總是比尋常女子硬上許多,肌肉也緊實勻稱。平日裏穿著松垮布袍時是看不出來的,只有抱在懷裏的時候才能感覺到她與旁人不同的結實筋骨。

但又不似男子般剛硬,棱角分明,不通人情。她放松下來的時候,也有些軟踏踏的溫軟。以前只要躺在她的懷裏,他就不會做噩夢。

他想她了。

每天都想。

回過神來的時候,淚水已然滑落,落到了胡無名的發梢。

淩長風把胡無名抱到耳房,掖上被角,確認她睡熟了才離開。他回自己的房間喝了些酒,微微有些醉意,可睡到一半,便覺得有誰爬到床上來了,可眼皮沈重,睜不開。

他有些分不清是夢還是什麽,只覺得唇上覆來溫軟甜膩,還有撲面而來令人安心的草藥香氣,他下意識地迎合過去。

“師父……”他輕輕呢喃著,依戀地親近。

結果第二天醒來時,發覺自己懷裏抱著一個衣著清涼的小美人,淩長風人都麻了,大腦一片空白。胡無名羞怯地擡眸看他,然後就又羞得縮進他懷裏,一副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模樣。

淩長風清醒過來的第一反應是給自己一巴掌。然後用被子把胡無名包了個嚴實,自己穿上外衣背對著床,猛灌了幾口涼水。

淩長風心亂如麻,對方可還是個孩子呢!

胡無名從被子裏爬出來,饒有興趣地托腮看著淩長風焦慮又掙紮的背影,其實昨晚她只是偷親了他,並沒有發生什麽更進一步的事情。

“胡無名你……你……”淩長風錘了下桌子,桌腿都裂出一條縫來。“我是有婦之夫,我立過誓,今生只娶她一人,你我如今……!”

她不緊不慢地穿上衣服,坐在床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淩長風回過頭來看她,心中更加糾結痛苦,難道他要做欺負弱女、不負責任的負心人?

哄她假裝無事發生,淩長風是萬萬做不出來的,將過錯都推給女子,那更是懦夫之舉。

淩長風看著楚楚可憐的胡無名,心中暗下了決定。

“我與你既有了肌膚之親,按理說,當為你一生負責,可我有誓在先,不能負了吾妻。我孑然一身,除了這條性命,沒有其他東西能賠給你。”

言罷淩長風起身拔劍,便欲自戕,嚇得胡無名跳起來把劍奪下。

差點給她玩脫了。

胡無名抓著劍,雙手被劍鋒劃破,血順著劍身殷殷淌下。淩長風錯愕地看著她,手中的劍也松開,胡無名才松了一口氣。

『昨晚,沒發生什麽,是惡作劇。』胡無名收起剛剛泫然欲泣的做作模樣,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淩長風意料之中的大發雷霆,把她趕出了屋子,之後也再沒跟她說一句話,連廚房都對她下了禁令。胡無名只能坐在不遠處花壇的矮磚上發呆。

萬裏蹲在胡無名旁邊:“大人,你幹啥了,我還是第一次見他發這麽大脾氣呢。”

胡無名拿著樹枝在地上亂畫,偷偷瞟了廚房的方向一眼,然後郁悶地低頭繼續畫。

“他惹您生氣了我就去揍他。”

胡無名搖了搖頭。

淩長風在廚房裏忙活了一整天,太陽落下了才從廚房裏出來,胡無名還是坐在那眼巴巴地等著。看淩長風出來,她就跑過來,揮手想說什麽。

淩長風冷著臉從她身旁穿過,她還不依不饒地抓著他的袖子不松手,她的手上還纏著包紮的紗布。

“松手。”他的聲音冷硬,還帶著幾分威嚇。

胡無名一手抓著他的袖子,另一只手做著對不起的手語。

淩長風甩開她的手,徑直離開。

胡無名耷拉著腦袋。

這次好像真的玩脫了。

畢竟,她現在是胡無名,不是李微言。

連著幾天,淩長風都再沒見到胡無名的影子,連帶著萬裏都不知所蹤。廚房的同僚都好奇地問那倆小子怎麽都沒來,淩長風只是沈默。

或許胡無名再也不會出現在這了。

他有些後悔,覺得自己是不是對她的態度太冷酷了,畢竟說到底她也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但惡作劇沒個分寸,吃個教訓也是應該的。

幾天後,胡無名終於再次出現了,而她回來的這一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是李微言的祭日。

幾日不見,她又長大了一圈,模樣看起來也沈穩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個調皮的。

胡無名見到淩長風時也不像之前那樣傻樂地跟在他身後,而是很禮貌地作揖,淡淡然的,保持著合適的距離。

這疏離的距離感讓淩長風有些不習慣,他楞怔片刻,僵硬地回了一個禮。

只是打個照面,胡無名便離開了。沒有任何糾纏,甚至連寒暄也沒有。

淩長風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說不上來,就是堵得慌。他回到自己的崗位上,本就因為師父的祭日而情緒低落,現在更是魂不守舍的,幾次切到手指。

司膳見他這副模樣,便打發他早去休息。

淩長風謝過司膳的好意,但他也沒回去休息,而是去後山給師父燒紙。

可是魂飛魄散的人,能收到紙錢嗎?

這紙錢,或許是燒給他自己,叫他自己安心的。

淩長風在燒盡的紙灰旁待了很久。

“師父,我帶了您愛吃的糯米糕來了,還有蜜餞。”

“歸雲山上的百花園裏什麽花都有,無論您想吃桂花糕還是槐花糕都不用擔心不到季節。”

“師父……我現在這副模樣,您會不會嫌我沒出息?浪費了您教我的武藝?要不,您罵罵我,解解氣。只要您回來,您罵我什麽都好。”

“師父,長風好想您。”

遠遠的,一道人影始終默默地站著,等到人走了,才上前來,撿了地上盤子裏的糯米糕,咬了一口。

一定很好吃的,真可惜,嘗不出味道。

紙灰前放著一根新的紅繩,她將紅繩撿起來,撣了撣灰,系到了自己的額上。

自胡無名回來之後,她也再沒來過廚房,萬裏總是跟著她,也極少再來,廚房裏少了兩個活寶,安靜許多,淩長風有些不太習慣。

他本就沈默寡言,是萬裏和胡無名在身邊才多了些話,如今他們不在,他就又變回了悶葫蘆。有時候晚上他會覺得床邊有人,但睜開眼,又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人能夠忍受孤獨,可喧鬧過後的孤獨,比之前要難捱得多。

淩長風開始主動打聽胡無名的事情。

他聽說胡無名能用一些法術了,

他聽說胡無名打贏了幾個挑釁的弟子,

他聽說……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總惦念著胡無名的事情。有次他遠遠地看見她挺拔的身姿,看到她高束起的馬尾和額上的紅繩,竟一時晃了神。

像極了。難怪萬裏願意跟著她。

而她的視線掃過來看到他時,也只是禮貌地頷首。

“我說大俠,你一個廚房的雜役,就別想著跟慈遙元君的愛徒攀關系了,人家小不懂事的時候還能跟你鬧鬧玩玩,你看現在,哪還理你。”廚房的同僚給他澆了盆冷水。

淩長風有些頹然。

那個曾在他膝下跑來跑去的小狐貍,變得遙不可及了。

再次偶遇,是淩長風在後山練劍,他雖在廚房做雜役,但練劍之事卻是風雨無阻。那日恰巧,胡無名也在。

他以為這次又會是打個招呼路過,但她並沒有離開,反而認真地凝視著他的眼睛。

“無名,你有什麽事……”

猝不及防地,她抓住他的衣領,壓得他往下一傾,與她唇齒相觸。她的力氣比淩長風記憶裏大了許多。

不知為何,淩長風沒有推開她,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姑娘。狐貍天生就會惑人,這或許是真的。

胡無名吃了淩長風的豆腐,臉上又揚起了久違的壞笑,然後便心滿意足,昂首挺胸地走了。只留下淩長風在原地,大腦宕機地摸著嘴唇,沒搞明白狀況。

淩長風直到晚上入睡前,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她……為什麽……吻我?這難道是什麽新的惡作劇嗎?

淩長風閉上眼,可一閉眼就看見胡無名那張壞笑的臉蛋,便更睡不著了。

那一吻過後,胡無名又沒了蹤影,淩長風卻總是時不時地想起那個吻。他覺得自己大概是被狐貍的法術勾了魂了。

最近歸雲山有妖修竊人精氣修為的傳聞,山門上下已在徹查此事。可放眼整個歸雲山,就那麽兩只妖,自然最惹人懷疑,尤其是胡無名,她一個毫無靈根之人,怎麽就憑空有了法力。

再加之狐妖中確有以此法修行的,胡無名這只狐貍的嫌疑就更大了。

慈遙元君閉關,雲鶴道人遠游,如今歸雲山中沒有人護得了她。

“聽說了嗎?拂雲峰那只啞巴狐貍被押到演武臺對質了。”

“為啥啊?”

“還不是最近妖修的事情鬧的,走,咱去湊湊熱鬧?”

淩長風路上聽到弟子們的討論,當即折了路線直奔演武臺。胡無名雖調皮了些,但他無論如何也不信她會是竊人精氣修為的妖修。

他趕到演武臺時,周圍已聚了不少人,胡無名被粗魯地推到臺上。萬裏護在她身後,惡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左手一直搭在背後的刀柄上。

漩渦中心的胡無名,除了頭發被推搡的有些許淩亂之外,看不出任何的緊張亦或者怯意,她平靜地掃視周圍,目光唯有落在淩長風身上時停頓了片刻。

“胡無名,你可知罪!”戒律堂的陽長老震聲喝道。

萬裏氣沈丹田,又喝了回去:“嗓門大就能隨意誣陷人?!你們這幫老東西欺負我家大人說不出話是吧!”

胡無名挑眉,臉上帶著點笑意。

“小妖你放肆!”

“是你們黑白不分!”

戒律司陽長老鐵青,一記眼刀殺向木冬雪:“看看你養了個什麽畜生。”

木冬雪蹙著眉頭,眼神覆雜。

“拂雲峰胡無名,今有人指證你修習妖道,吸食他人精氣修為化為已用,在仙門之地,行外道邪術,你可認罪。”長老的語氣不容半分辯駁,幾乎認定了她就是真兇。

萬裏氣得咬牙切齒,胡無名拍了拍他的肩,才讓他拔刀的手冷靜下來。

萬裏穩定了情緒,胡無名傳音於他,由他代胡無名傳話。“長老既然言之鑿鑿,那證據何在。”

“證據?你身無靈根,卻憑空生出法力,這便是證據。若是行修行正道,既無靈根亦無識海,你何來的法力!”

底下議論紛紛。

萬裏看了眼胡無名,繼續道:“也就是說,長老並無證據,僅憑我有法力這一點就臆斷罪行?”

“哼,家徒四壁者一夜間捧得百金,這百金如何來路,還需臆斷?”陽長老冷哼道。

胡無名輕笑搖頭。

“長老此言差矣,尋常凡人尚可從仙人處借神通,我生得半妖之身,自帶幾分靈氣,又如何不可能修得仙法?長老分明是沒有證據,只能靠推測定罪。”

“強詞奪理,不打自招。你也說是借來神通,豈不是自證竊他人修為!來人,將此二人押下!”

幾名修士將二人圍住,萬裏後腰雙刀登時出鞘。

“大人,他們怎麽像聽不懂人話似的非要治你於死地。”

『笨雀兒,我如今是妖,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們認定了妖會作惡,自然聽不進去別的。』胡無名聳聳肩,目光瞥了一遍圍上來的幾名修士,一眼便將他們的本事看得七七八八。

『半吊子水平的修士,實不足懼。』

“好。”萬裏得令,不再藏拙,刀鋒盡顯。他這麽些年跟著李微言斬妖除魔,也不是空吃白飯的,五名修士聯手圍攻也沒能從他身上討得便宜。

其中一人眼看這靈隼難纏,趁著其他四人與他纏鬥的功夫,側身一劍朝胡無名刺去。

胡無名雖有了些法力,但與戒律司弟子硬碰硬肯定吃不消,她背手在袖中取出早已畫好的符咒,正欲催動,一柄長劍憑空飛來,將那修士手中的劍振飛了出去。

與尋常的禦劍不同,那劍身沒有半分法力,純靠著擲劍者本身的力氣與技巧,就生生將修士的劍氣振散。

陽長老震怒:“何人敢出手救妖物!”

淩長風默然躍上演武臺,將插在地上的靈鈞劍拔出來,盯著陽長老的眼神中帶著冷意。“司膳處,廚房雜役,淩長風。”

這名號一出,底下還有不少人笑出了聲。“那不是大俠嗎,還真逞英雄來了。”

“凡人也敢插手戒律司的事,嘖嘖嘖,他死定了。”

修士一看自己是被一個凡人雜役振掉了劍,頓時惱羞成怒,禦劍結陣便要殺他。

胡無名環著胳膊,很客氣地給淩長風讓出方便施展的空間,臉上沒有半點擔憂之色。

淩長風揮動長劍,目光如炬,甚至帶著幾分久經血雨的殺意。修士竟被他的眼神瞪出了幾分懼意。

但陣法已成,無數劍意凝結在半空,鎖定了淩長風。淩長風絲毫不懼,步若游龍,劍破疾風,潑天劍雨,竟無一劍近身。

於淩長風而言,這些看起來唬人,實則方向單一,極易被預判的劍,還不如竹林裏那些飄得毫無規律可言的竹葉來得困難,況且劍意虛浮一觸即潰,這些劍影便是再多一倍,也構不成威脅。

歸雲山眾人看著一介凡人如此輕易地破了劍陣,臉色可以說是五彩紛呈。

“你,你究竟是何人!”陽長老臉色鐵青。

淩長風提劍應道:“尚在凡塵時,不過一無名游俠罷了,長老見笑。”

“區區一個凡人劍客,劍法怎可能與劍修相抗!”

“慚愧,在下的劍術與家師相比不過也是九牛一毛,雕蟲小技,算不得什麽上的了臺面的本事。”

淩長風的語氣並沒有什麽波動,聽者卻驚愕不已,連他的劍法都已能與修士相抗衡了,他師父的劍法該是什麽模樣,該不會是這凡人為了撐場子吹牛的吧。

一直圍觀,無意插手此事的盧昇倒生了興趣,開口問道:“不知少俠師承何人,得此劍術?”

面對盧昇,淩長風拱手以答:“家師,李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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