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胡無名2

關燈
胡無名2

胡無名極有悟性,這是歸雲山仙長們的共識。

一套劍法,普通弟子光劍招劍形就要練上一年半載,而她只是托著腮坐在旁邊看弟子們操練一遍,就能用樹枝分毫不差地舞出來。

繁覆的陣法,她只消看上一眼,就能點出其中破綻。

歸雲山有好些個仙長想收她做真傳弟子,但奈何胡無名是個跑兩步就喘,丹田一絲法力也沒有的。

用仙長們的話來說,像是一匹千裏馬拉著沒輪子的車,哪怕這馬再好,車也難動半分。

淩長風也曾想教她一些劍法,用以自保。

他自小就是被被練大的,李微言對他向來是只要練不死就往死裏練,所以他慣性地認為自己那套練法稍微減減強度就可以給別人用了。

結果胡無名剛練沒多久就直接昏倒過去,高燒燒了三天,一周沒下床,靈藥針灸輪番上,才將將緩過來。自那以後淩長風再也不提教什麽劍法的事情了。

對這副身體,胡無名也不是沒想過辦法。

以前那個叫洛小小的姑娘曾搞出過不用法力也能引動法術的手環。

之前胡無名去謝秋賢的洞府找尋,但找了一天,一點洛小小的東西也沒找到,想來應該是都被謝秋賢帶走了。

謝秋賢一雲游就是十年五載,怕是找不到人。

嗨呀……洛小小那些奇思妙想,什麽不用法力也能日行千裏的車,凡人也可飛天的機關,不用日晷也能判斷時辰的手鐲,胡無名只恨自己當初怎麽沒多聽聽。

既來之則安之。胡無名病在床上的時候終於也認命了,這副軀殼弱柳扶風的,一動就散架,連鍛體都沒可能了。

她病著的這段時日,慈遙元君一直衣不解帶地照顧著,胡無名窩在她懷裏的時候,會難得完全放松下來,把頭埋進元君的臂彎裏哼哼唧唧地撒嬌,就好像真的是個五六歲的孩子似的。

慈遙元君很喜歡孩子,但從來也沒有過自己的孩子。於是她對待每一個孩子,都好像是自己的孩子。

胡無名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又動彈不得的時候,便嚼著淩長風送來的點心,望著房梁琢磨。

在山上這些時日裏,淩長風與她記憶裏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劍俠的模樣相去甚遠。

以前那個少年游俠無論在哪都好像閃閃發光,在人群裏一眼就能看見,可如今的淩長風,總是沈默寡言,明珠蒙塵,好似已泯然眾人矣。

可淩長風的劍意,她見過,鋒芒不輸當年半分,甚至練劍的刻苦也未曾松懈。這般的名劍,當真要在這山中蹉跎一生,任由劍身銹蝕了不成?

更何況這還是她親自磨出來的劍!

於是她病一好,就跑去後山,與雲鶴陰謀商量,想著要不隨意尋個借口,將他轟下山去。

雲鶴道人無奈笑道:“你可曾問過他自己願不願意?”

『我是他師父。』

“呵呵。”雲鶴捋須。“胡無名是胡無名,李微言是李微言。況且,你也不該總替他做主。”

胡無名啞然。

是夜,胡無名從萬裏那借了一點神通,打算摸黑翻進淩長風臥房,但窗檻對目前的她來說有點太高了,她環顧四周,從花壇裏搬來幾塊磚墊腳,然後扒拉著窗框,笨拙地爬上去,

等到好不容易翻進去了,另一邊的高度又摔了她一個屁股墩,胡無名爬起來,一擡頭就看見淩長風披著一件外衣站在她面前,眉眼間有幾分疑惑,幾分擔憂。

胡無名尷尬地咳了兩聲,撣了撣衣擺。

淩長風點上燈,想看清她的手語,同時也是為了讓她也看清自己。“這麽晚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他說的同時也打著手語。

燭火搖曳,映著黑暗中她亮起的詭異金眸,瞳孔擴得極大,直到金色的眸子變成一圈金環。

隨著幾聲風鈴響起,金環開始重影,淩長風逐漸有些恍惚。

淩長很久不做噩夢了。

當他再次置身在那片被血染紅的荻花洲時,他有些慌亂。上一刻他還能意識到這是做夢,但下一刻便又忘記。

獨步江湖的劍俠消失不見,他又變回了那個無能為力的五歲孩子,被恐懼和無助驅使著在荻花叢中逃命。

荻草葉子和花穗刮得他臉上胳膊上都是細小的傷口,很疼,但他不敢停。

他覺得跑到這荻花洲的盡頭,就會有人救他。

可沒有。

那裏本該有人的。

淩長風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這麽想,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空蕩蕩的荻花叢時為什麽會失落。

一晃神的功夫,追兵已至。

正當他以為自己要命喪刀下時,千鈞一發之際,劍光閃爍,鮮血四濺,眼前追兵登時四分五裂。

淩長風轉身看去,來者是一位鬢邊幾縷白發的中年人,雙目如電,面如刀削,手中長劍拭血,已然入鞘。

淩長風像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一般,跪下磕頭,幾乎要將頭磕破了,央求劍客救人。

劍客嘆息一聲,搖了搖頭。最後只帶走了他。

淩長風拜了劍客為師,苦練劍法,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從不喊一聲苦。好在他也算有天分,十幾年裏學到了幾分劍客的精髓。

十八歲那年,劍客送他一把劍,讓他去闖蕩江湖,報仇雪恨。

年輕的少年接過劍,叩謝了劍客的恩情,策馬向江湖而去。

少年殺伐果斷,劍下敗者無數,連天下第一劍客也與他打得平分秋色,自此少年名聲大噪,成了許多人的座上賓。

他一路查到蘇州,手刃了幾位世伯,又查出長生樓在蘇州的陰謀,長生樓打算借英雄大會殺盡少年英才。而淩長風挫敗長生樓刺客,出盡風頭。

淩長風顏貌出眾,又劍法超群力挫群雄,自是引得紅顏側目。孟大小姐本就與他幼時有故,如今更是一見傾心,非他不嫁。

少年人正是血氣方剛時,孟大小姐幾聲“長風哥哥”幾乎能叫人的骨都酥了。

最後自然是郎有情妾有意,二人互訴真心,私定了終身。後來淩長風行走江湖時,孟菡兮始終伴在身側,留下了江南俠侶的美名。

淩長風挽著佳人,街邊匆匆路過一個額上系著紅繩的女方士,念叨著“應該來得及……”,隨後擦肩而過,只留下一縷清風。

他不知為何回了頭,而那系著紅繩的女子卻已匆匆忙忙地走遠了。

“長風哥哥在看什麽?”孟菡兮問道。

“……沒什麽。”

有孟家的勢力相幫,淩長風在江湖上更是如虎添翼,查起舊案來也毫無阻塞。最後查出當年飛雲莊的慘案,竟是因幾位世伯嫉妒天下第一莊的地位,才勾結了殺手組織滅了飛雲莊的門,意欲取而代之。

淩長風如願斬了當初殺害了他父母的賊首,報了家仇後,與孟菡兮成了婚。

孟家大小姐出嫁,排場自然大得嚇人,紅妝幾乎鋪了半城。

在婚宴上,淩長風又看到那個頭上系著紅繩的方士,在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的時候,她在吃東西,在眾人迎上來賀喜的時候,她還在吃東西。

直到他與新娘子對拜行禮,那方士才從飯桌上勉為其難地擡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吃東西。

行完禮,新娘子回了婚房,淩長風留在前堂與客人們敬酒,可他走到剛剛那方士所在的角落時,這裏除了滿桌的空盤子之外,什麽也沒有。

之後他查了一下禮冊,沒找到這個人。

果然是個沒有交禮金就混進來蹭飯的家夥。

不過這點無關緊要的小插曲,他很快就忘到了腦後。

後來他聽說北方出了一件大事,說是幾百年前的天師重現人間,斬除了邪佞,拯救了天下蒼生。他只是笑笑,這般離奇的神話故事,聽聽也就罷了。

大婚之後,淩長風決定回到家鄉,重振飛雲莊。孟菡兮善商賈,又有厚實的嫁妝,淩長風有名望,有武功,二人相互扶持,幾年時間竟真的將飛雲莊重建起來。

天下第一莊時隔多年再次回到了江湖之上。

舊仇已報,家門覆興,淩長風所求之事皆已了結。可他總覺得心裏有何處空落落的,似乎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或許是樹大招風,又加之早年間劍下恩怨不少,淩長風總能遇到刺殺或是挑戰,不過他的武功是江湖一流,這點麻煩自然不在話下。

可世上沒有百戰百勝的將軍,尋仇者前赴後繼,而他只消敗一次,就夠了。殺人者,人恒殺之。那一次總會到來,無非早晚罷了。這是江湖人的宿命。

那一次到來的時候,正值風雨交加,大雨迷了他的眼睛,他的劍慢了半分,就被對方的劍穿透了胸腔。這一劍雖未立刻取了他性命,但也只是多茍活一會兒罷了。

手下侍衛慌亂地把他背到最近的破廟,嘗試著止血,可始終徒勞。

淩長風並不畏死,他只是覺得惋惜,死在異鄉,不能回去再見妻兒最後一面。

破廟裏宿著一個女方士,方士被侍衛的聲音吵醒,睡眼朦朧地從角落裏爬起來,湊上來看了兩眼,隨後搖了搖頭。“沒救了。”

侍衛要跟她動手,被淩長風厲聲喝止。“住手。”

“可是莊主……”侍衛恨恨地瞪了那方士一眼,收回了刀。

方士臉上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並沒有把侍衛的敵意放在眼裏,轉而問躺在幹草堆上的淩長風:“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這一生可有何遺憾?”

淩長風咳出一口血,笑著應道:“我這一生,快意恩仇,死得其所,並無遺憾。”

方士垂眸看他,又閉上眼睛,喃喃道:“是啊,快意恩仇……本應如此。”

“不……”淩長風又道。“……憾事…確有一件,我似乎忘記了什麽東西,始終想不起來……”

“既然想不起來,那就說明不是什麽重要之事。”她擺了擺手,扭頭看了看破落木門外瓢潑的大雨。

雨聲淅瀝不停,淩長風只覺得四肢越來越冷,侍衛用銀子買下方士身上的幹凈衣服蓋在他身上,可依然冷極了,雨水的寒意趁著他虛弱刺入他的骨髓裏。

方士搖了搖頭,轉身走入雨中。淩長風只看見她的身影在雨中越發模糊,最後消失不見。不知怎的,兩行清淚順著眼角躺下來,他甚至不知自己為何流淚。

再醒來時,他躺在歸雲山的臥房中,眼角還有未幹的淚痕。

“真是……做了好長一個夢……”淩長風揉了揉眉頭,他想不起來昨夜他是怎麽睡著的了,正準備起身,卻發現床邊露出半個腦袋,一雙眼睛,一只灰,一只墨藍,滴溜溜地盯著他。

淩長風無奈地笑笑:“你的病全好了?”

胡無名點了點頭。

『你說夢話,做夢了?』她擡手問道。

“是啊。”淩長風點頭。

『是好夢,還是噩夢?』

“……都不算。”淩長風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更像是……在夢裏度過另一種人生,仗劍天涯,快意恩仇,還成了有錢有勢的天下第一莊的莊主。”

『你想過那樣的人生嗎?』

淩長風的目光落到床邊掛著的靈鈞劍和一柄劍,輕笑著搖了搖頭。“不,現在這樣就很好。”

床前的狐貍崽子突然激動地跳起來,手舞足蹈地比著『沒出息!』

“你還小……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對或不對來判斷的,等你長大就知道了。”淩長風嘆了口氣。“那樣的人生固然很好,可若代價是我與她相逢卻不識,我寧願不要。”

胡無名呆楞片刻,神情覆雜地看了他一眼,又比了一句『沒出息』,然後跳著撥開門栓跑出門去了。

淩長風實在是個不爭氣的徒兒,一身武藝,幹嘛不回去做天下第一莊的莊主,卻要在這山門蹉跎一生,這不是枉費了她那麽多年的教導。真是倔驢一頭。

她一邊走一邊踢石子解氣,走到池邊,看到水中如今自己的模樣,念頭突然通達了。看著水中倒影,她咯咯地笑出聲來。

諸天群神裏,她是頂沒出息的那一個了。現在倒是望徒成龍了,她怎麽好意思的。

正入神,身後不知被誰推了一把,胡無名直接栽進水池裏,好在她會游泳,撲騰半天爬上岸來,又打了幾個噴嚏。

『這幫小孩真是越來越過分了。』胡無名擰著袖子,走到剛剛的位置,比了一下地上的腳印。『又是那幾個……沒完沒了的。』

萬裏落到她身邊,看她這副落湯雞的模樣就知道她又遭欺負了。“誰動的手?我去揍他。”

胡無名上下打量他一遍,然後點點頭,帶他揍人去了。

『事不過三,也該讓他們吃點苦頭了。』

堂堂的上神,帶著小弟去揍小孩,眾神裏應該也找不到比這更沒出息的了。最後還勉強打了個平手,這就更沒出息了。

等到慈遙元君和木冬雪來領人的時候,被揍的幾個臭小子滿臉青紫,憋著氣在一邊罰站,而哭得最厲害的狐貍崽子臉上幹幹凈凈,連道劃痕都沒有,只是濕漉漉的,顯得十分可憐。

慈遙元君心疼極了,抱著狐貍就回了洞府,萬裏被木冬雪罰去掃地,至於那幾個小子,被罰到思過崖關兩個月禁閉。

睚眥必報是狐貍的美德。

胡無名回去又病了幾天,出來的時候人瘦了一圈,臉色蒼白,很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只要見了她這副模樣的人,都為她感到不公,覺得欺負她的人實在太過分了。

只有來歸雲山拜訪的游吳游道長,瞥見她這副弱柳扶風的樣子,險些沒有當場笑出來。

『你也有今天啊,李微言。』

胡無名臉上保持禮貌的微笑,回頭就在招待游吳的飯菜裏撒了半罐鹽。

游吳被齁得半死,也不惱,很平靜地跟長老反饋飯菜極難吃,這是刻意排擠,嚴重影響了仙門間的友誼交往,最後的結果是連累整個廚房一起挨罰,扣了一個月的月錢。

淩長風困惑地檢查食材和調料時,胡無名在一旁目光游移。

他對扣錢倒是沒什麽意見,只是搞不明白飯菜究竟是哪個環節變難吃的,他親自選的食材,下的廚,裝的盤,期間廚房裏的大家各忙各的,只有胡無名在逛……

淩長風轉頭看向目光游移的胡無名。

“是不是你幹的?”

胡無名也轉頭,不看他說什麽。

“胡,無,名,別想蒙混過關。”

『因為他討厭!』胡無名拔腿開溜。

游吳這套反擊打得從容不迫,胡無名把正在掃地的萬裏抓過來,讓他去無名殿遞個話,胡無名在紙上奮筆疾書:

『雀兒你去趟無名殿,跟司務說以後庫房鎖上,千面神君要是來,讓他一個石子兒都別想拿走。』

“啊?無名殿?我,我飛不到天界……”

胡無名低頭又寫:『從江林竹廬的倉庫走。』

“江林竹廬……誒,等等你怎麽知……大人?!!”萬裏的眼睛瞪得溜圓。

胡無名點點頭,塞給他一塊從廚房順來的蜜餞,還有無名星君的印信。

『好雀兒,快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