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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來多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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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來多忘事

今天……今天是什麽日子來著?

竹山站在陌生的路口,突然回過神來。他環顧四周,盡是不認識的人和事。腦子裏一片空白。

哦,對了,今天是言兒的生辰。要買些她喜歡吃的東西。

竹山摸了摸身上的兜,卻找不到一個子。“錢呢……?”

沒有錢怎麽買菜呢?竹山有些茫然地在陌生的街道上失了方向。不,不對,出來買菜他為什麽沒有帶菜籃子?這裏又是哪?

竹山百思不得其解,他漫無目的地順著街道走,突然聽到有人喊他。

“竹先生!”

循著聲音看去,是個肉鋪老板,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樣子,壯實得很。但是竹山對他沒有印象,可他卻認識自己?

“竹先生出來買菜啊,要不要看看我這新鮮肉,早上剛殺的,正好留了最後一塊裏脊呢,您看看?”老板很是熱情地招呼道。

竹山走到攤前,案板上確有一塊上好的裏脊,肉色鮮亮,肉質細膩,只是看這一眼就能想到不少合適的做法。他正想買下,但又想起自己沒有帶錢。“抱歉……我似乎忘了帶錢。”

“沒關系沒關系,沒帶錢就先賒著,竹先生下次來再一並結了就好。”老板為人爽利,立刻將那塊裏脊捆好交到了竹山的手上。

竹山走在路上,提著裏脊,心中疑惑,這肉鋪老板怎麽就這麽相信自己不會拖欠?沒走出幾步,又聽到周圍熱心攤主的招呼聲。“呀,竹先生,要不要來看看新摘的小青菜,最近土豆也便宜賣呢。”

“竹先生,來看看我家的豆腐,都是好豆子磨的!”

“新鮮的魚!要不要來一條!”

竹山婉拒,說自己沒有帶錢,但攤主們都像那個肉鋪老板一樣熱情地把菜往他手裏塞。

當竹山一頭霧水地走出菜市時,手上已經拎了一大堆蔬菜。這些確實足夠做一大桌菜了,但是……他要往哪裏走呢?

竹山只能半猜半蒙地往前走,雖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裏,但路上看到點心鋪子還是忍不住走過去看看。點心鋪的老板見了竹山依舊十分熱情,竹山還未開口,他就笑著說:“老樣子?”

然後麻利地包起一份糯米桂花糕。

“我……沒有帶錢。”

“沒事沒事,下次來一塊兒結就好。尊夫人要是還想吃什麽其他味道的大可以再跟我說。”

尊夫人……竹山終於聽到了與言兒相關的事情。“老板,你知道我夫人在哪嗎?”

老板有些詫異,很自然地回道:“李方士自然是在醫館了,難道她不在那嗎?”

醫館?

竹山拱手謝過老板,又問那醫館的位置。

老板摸不著頭腦,卻還是指了個方向。竹山朝那個方向走去,身後傳來老板的嘟囔:“竹先生這是怎麽了……怎麽連醫館在哪都不知道了?”

竹山順著那方向走出一段路就又迷失了方向,路口游蕩的小乞丐看見他迷茫地站在那,高興地跑了過來:“竹爺爺,你怎麽在這啊,李方士找你半天啦!”

爺爺?這小孩兒怎的這樣沒有禮貌,他還沒有老到被人叫爺爺的地步吧。竹山雖然心有不悅,但聽到妻子的名字心下又安定許多:“李方士在找我?你可否帶我去見她?”

小乞丐熱心地拍了拍胸膛,應道:“沒問題!我本來就是來找你的,回頭李方士還能賞我一把糖呢!”

竹山一路跟著小乞丐,這小乞丐確實是個單純又熱心的孩子,但是左一個爺爺右一個爺爺的,聽起來不太舒服。竹山覺得自己雖不算正值壯年,但也沒到當爺爺的年紀。

這裏可真是奇怪,每個人都熱心得出奇。周圍的街景雖然陌生,但也確實舒服愜意,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和煙火氣填滿了街巷,流水夾道而過,小河蜿蜒。走到廊橋上,船夫撐著小篷船從底下經過,這般流水人家的景色,有幾分讓他想起了江林。只是江林沒有這麽熱鬧。

這裏確實是一個休養生息的好地方。就是感覺美好得有些不太真實。

走過廊橋,不多久,眼前終於出現了一個醫館。那醫館安靜地坐落在街邊,並不顯眼,只有門口立著一個幡讓人一眼能看出這是個醫館。小乞丐蹦蹦跳跳地跑進醫館要賞去,竹山則好奇地打量著這醫館的門面陳設。

若是將來他開了一個醫館,應該也會是這般模樣吧。

“阿竹。”

竹山欣喜地迅速看向聲音的方向,但只看到一個陌生女子。那女子塞給了小乞丐一把糖,隨後又很是緊張地小跑到竹山這邊來。

“阿竹怎的又不打招呼就亂跑?”她蹙著眉頭,先是有些責怪,待看到他手上拎的點心蔬菜,眉頭又舒展開來。

那女子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容貌樸素,但頗有些秀氣,氣質看起來與尋常人家的姑娘有些不同。她頭上綁著一根與言兒很相似的紅繩,束到腦後綁起馬尾。醫館裏其他人都對她很有禮,想來她應該就是這醫館的掌櫃了。

她伸手想接過竹山手中的食材與點心,但竹山並沒有松手。他不明白這女子怎麽突兀地上來搶他的東西,而且他的妻子也並不在此。

女子有些疑惑地擡頭看他:“怎麽了?”

竹山謹慎有禮地後退一步。“這位姑娘,在下只是來找夫人的,若是我的夫人在這,麻煩您請她出來相見。”

女子楞怔在原地。

“阿竹……我就是你夫人啊。”

“請姑娘莫要說笑。”

瞬間整個醫館都詭異地沈默下來。

竹山瞬間心覺不妙,後撤幾步便要離開。但背後一個彪形大漢沈著臉擋住了他的去路:“還請竹先生不要再亂跑。”

他們是想將他困在此處!

竹山沈下心,瞅準了時機,從那壯漢的旁邊穿了過去。

這裏的一切都不對勁,過分熱情的街坊,安居樂業美好過了頭的街巷,和這像是專為他設計的陷阱——醫館。竹山心頭升起了許多猜測,莫不是他誤入幻境,或是被妖魔抓到了這個虛假的城鎮中,用以要挾他的妻子?

他沒跑出多遠,便覺得喘得不行,體力的消耗遠勝往常。但他不敢稍慢腳步,拖著逐漸沈重的身體又走出一段路。竹山回頭張望,好在那壯漢沒有追過來。

剛轉過一個路口,卻見剛剛那個女子坐在路邊的面攤旁,托著腮看著他,似是早就在這等著了。“跑累了沒有?要不要先坐下來吃碗面?”

不知為何,雖然剛剛才虎口逃生,可看著這個姑娘又總覺得親切。竹山鬼使神差地坐了下來,卻不肯放下手上的東西。

姑娘無奈地搖頭笑道:“你拎著這些東西,怎麽騰得出手來吃面呢,”

竹山看著手上的東西,還是搖了搖頭:“今日是我夫人生辰,這些是要給她準備的,所以不能丟下。”

她哭笑不得:“稍微放下來一會兒又不會長翅膀飛了,怎麽,我看起來很像是要來搶你幾捆菜的歹徒嗎?”

姑娘點了兩碗面,都是清湯的陽春面。

夥計見了他們便笑道:“竹先生又同夫人一起來吃面呀。”

竹山剛要開口辯駁他不認識這個女子,對方卻先他一步開口道:“今日我那份可是長壽面。”

“好嘞。”

竹山有些疑惑:“姑娘的生辰也在今日?”

“生辰啊……我其實早就不記得我生辰了,只是隨口編了一個哄我夫君的,他一直當真,我也就習慣著過了。”姑娘說起他夫君的時候,笑瞇瞇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她笑起來很是動人熱烈,很好看。

“姑娘……有夫婿了?”

她笑著回道:“當然有了,而且長得很好看,跟你差不多好看呢。”

“那姑娘為何要假扮在下的夫人呢?”

“嘿嘿,見你也長得好看,忍不住逗逗你。”

竹山看著熱騰騰的湯碗,腹中確實有些饑餓,猶豫了會還是放下了手中的東西,拿起筷子吃面。他雖然餓,但吃相依舊很斯文,對面的姑娘卻毫不在意女兒家的禮儀,大口大口地嗦起面來。

竹山恍惚間覺得這樣的場景在哪裏見過。

姑娘吃得很快,吃了面又咕嘟咕嘟地面湯也喝了下去,然後長舒一口氣,很是有江湖豪氣大碗喝酒的豪氣。她吃完了就又托著腮看他。“竹先生吃完面後打算去哪呢?”

“找我夫人。”

“那……竹先生還記得令夫人長什麽模樣?”

“我當然記……”竹山楞住了,他突然發現自己腦子裏言兒的模樣模糊不清。他詫異地停住筷子。

是啊……言兒長得什麽模樣?他怎麽會忘記了?這樣重要的事情他怎麽會忘記呢?他努力地回想妻子的模樣,卻只能從腦海裏記起那雙有些模糊不清的熱烈又真摯的眼睛。

“我夫人……我夫人她……”竹山頭痛欲裂,慌亂間打翻了面碗,滾燙的面湯澆在他的衣服上,對面的姑娘和夥計都緊張地過來看他。

“阿竹有沒有被燙著?”姑娘趕忙把燙完扶正,夥計拿著抹布來擦桌子。她又連連同那夥計抱歉。竹山頭痛不止,她放下幾文銅錢,趕忙把這比自己高了一個個頭的男人打橫抱起。

剛剛醫館裏的彪形大漢則過來把竹山的東西都提起來。兩人火急火燎地往醫館趕,竹山倚在那姑娘肩頭,聞到了一點藥香,一點塵土氣味。

這裏其實離醫館也就兩個拐彎的距離,他們片刻間就到了醫館,姑娘將他平放,隨後搭上脈搏,招呼小童拿來針包。幾針下去,頭痛便消了,竹山躺在塌上,陷入了深沈的睡眠之中。

他做了一場長夢。

夢中,他看見一個老人伏案寫著什麽,一個看不清模樣的姑娘湊過來。

“你在寫什麽?”她問。

老人笑了笑。說:“最近總覺得我這腦子越來越不清楚,怕忘了東西,所以我便想著趁我還記得把所見所聞都寫下來。”

“無妨,我記性好,你若是忘了什麽,我幫你記就好。”

老人停下筆,挽上那姑娘的手,笑意盈盈。“那可就要多麻煩夫人了。”

畫面逐漸又變得模糊,再清晰起來時,眼前還是那個老人,他像犯了錯的孩子似的跟在那姑娘身後,姑娘很耐心地同他說:“回家的路要走這邊,看見那幾叢竹子沒有?到竹子這裏拐彎,然後前面就是家門啦,記得了嗎?”

老人點了點頭。

“真是的,要是哪天你把我也忘記了可怎麽辦。到時候一不小心跟著人販子走了都不知道。”

老人垂著腦袋,牽著那姑娘,神情似乎有些難過。那姑娘又趕緊回頭哄他:“哎呀怎麽跟孩子似的,說兩句就要哭了呢?”

“沒關系啦,阿竹不記得,我記得就好,我不會把阿竹給弄丟了的。”

老人緊握著姑娘的手。

他回到家裏,要給那姑娘畫像,姑娘拗不過他,只好說讓她先去換身好看的衣裳。

“不用,言兒這樣就好。”

老人畫了很久,從白天畫到天黑。那姑娘就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整天。畫成時,他滿意地將畫紙展開晾幹。但竹山依舊看不清那畫上人的模樣。

老人說,他絕不會把夫人給忘了。

竹山竭盡全力想看清那個姑娘的臉,可依舊徒勞。待到他醒來時,就連夢中所見也模糊不清了。

而眼前還是那個醫館的陌生女子。他一醒,那姑娘就搭上脈,問他可還有哪裏感覺不適。

“還好,只是有些頭暈。”竹山撐著身子坐起來。“姑娘也是大夫?”

她笑了笑:“不算什麽正經大夫,只是跟在我夫君身邊粗學了幾年罷了。”

旁邊的藥童插話道:“您可真夠謙遜的,您若還不算正經大夫,咱這醫館可就沒有正經大夫了,不對,全天下都沒有正經大夫了。”

姑娘呲了那小藥童一聲,小藥童又躲回藥櫃那分揀藥材去了。

這醫館其實並不是什麽龍潭虎穴,這裏的人都很好,那看起來有點兇的彪形大漢也只是個憨厚的農家漢子。

竹山尋不著妻子,也不知家在何方。姑娘便提議讓他暫時住到她家去,他連連拒絕,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若是讓她妻子見了,定要誤會的。

“你夫人總不可能舍得你流浪街頭居無定所吧。”

半推半就的,他還是跟著那姑娘去了,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拐角種著一叢竹子,他腦海裏突兀地出現一個聲音:“到竹子這裏拐彎,然後前面就是家門啦。”

他下意識地跟著竹子拐彎,前面果然有一個小院。

真奇怪,那聲音是誰的,他怎麽就是想不起來。

姑娘的家雖然樸素,但勝在雅致,又很幹凈,可卻只有一間臥房。姑娘看他為難,就笑著說其實還有一間臥房,她睡那邊就好。

竹山將信將疑,思緒也混沌起來。夜半醒來時,枕邊無人,他下意識地起身去尋妻子。推開房門,院中卻只有一個陌生女子坐在石桌邊,擡頭看天上的星星。

“你怎麽醒了?”她問。

“你是誰,怎會在我家中?”他問。

女子啞然失笑。“你倒是記起來這是家了……我啊,我是你夫人請來的保鏢,特意來照看你安全的。”

說來也奇怪,等到白天的時候,那個保鏢就不見了,言兒則突然出現在家裏,站在竈臺前對著一本厚厚的菜譜琢磨:“奇怪……我明明是按照書上寫的量放的啊,怎麽味道這麽怪,難道放錯了?”

竹山最不放心她在竈臺上折騰,趕忙跑過去,果然在她對著菜譜念叨的這一會,菜都粘鍋了,焦糊的黑煙都飄了出來。“言兒把肉切了就好了,鍋我來照看。”

他好不容易把那一鍋糊菜拯救回來,正要裝盤,突然想起,昨天不是言兒的生辰麽,他……他昨天…怎麽來著?在思索間,鍋裏的菜都滑到了桌子上,他還渾然不覺。

“阿竹!”李微言把那鐵鍋拿開,又把竹山往後推了推,免得他被油燙傷。

竹山也不知怎麽的,自此李微言生辰那天後,她就寸步不離,但有時候跟在身後的又不是她,而是另一個陌生的女子。

“你是誰?我夫人呢?”

“哦,她剛剛飛走去打妖怪了,換我來值班盯你。”

真奇怪,竹山覺得自己連這個問句都不是第一次問。

漸漸的,李微言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等到後來,幾乎再也不出現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替代了她的位置,竹山無數次地質問那個陌生的女人,他的夫人哪去了。

他起初只是對那女子冷漠,他有潔癖,那女子碰過的東西他都要擦拭一遍,那女子一靠近,他便退避三舍,請她自重。

但逐漸的,他變得易怒,焦躁,歇斯底裏。

言兒是不是厭棄了他,離他而去了。他摔打著手邊一切的東西,憤怒地質問眼前的陌生人。

他抓起鏡子摔到地上,鏡子被摔得七零八落,陌生女人緊張地去拾地上的碎片,竹山走過去,卻愕然發現,地上碎片中映出了自己一張蒼老的臉。

他驚惶地摸著自己的臉,幹枯的皮膚和縱橫的皺紋,他怎麽會這麽老了?

竹山覺得身邊的一切都很陌生,他很不安,而且恐懼。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好像一張越來越褪色的白紙。

不,不行,只有一個人他怎樣也不能忘記。他開始試圖把腦子裏那個人的模樣畫出來,但是他想不起來,連模糊的身影都記不清,他甚至連筆都拿不起來了。他記起自己曾畫過,於是他翻箱倒櫃地想把那副畫像找出來。

家裏被他翻得一團亂,但是沒有找到。他揪著那個陌生人的領子問她是不是把畫藏起來了。

但還好,他找到一個漆盒,裏面放著他與妻子的結發,還有滿滿的小信。他安靜下來,開始去拆那些信。

“吾夫竹山:

見字如面

寫信之事本是我的主意,只是我不擅寫信,思來想去難以落筆

今晨起床,見天色甚好,覺得甚是愛你

妻李微言”

但是其實只有第一封信老老實實地按書信的格式來寫了。

『今日北城那個大小姐的眼神對你圖謀不軌,我看了不喜歡。夫君是我一人的夫君,不準旁人惦記。』

『聽說張北鎮的糖糕很是聞名,當然並不是我想吃。是小乞丐跟我說他想嘗嘗的,並不是我想吃。聽說連家鋪子的最正宗,這也是小乞丐說的,不是我說的。』

『昨日回來晚了些,看見天上群星甚美,想著摘幾顆下來給夫君,但又怕被同僚追打。於是想來想去只有我那顆星星能給你,可我那顆太遠了,平時都看不著,實在可惜。』

他癡癡地翻著書信,又傻笑起來。

自那之後,他就時時把那漆盒抱在懷裏,不讓別人碰。但好在他抱著漆盒的時候很安靜,那漆盒好像是他丟失的心一般,只要抱著漆盒他就變回了從前那個溫文爾雅的竹先生。他會謙遜地跟那個照顧了他許久的陌生女人道歉,覺得之前是他過分了。

當然,這禮貌很是疏離。

不過有時候他會忘了他抱的是個漆盒,他會以為自己懷裏抱了一只狐貍。

他抱著漆盒,日日等著他的妻子回來。

“我的妻子,是天上的神仙,聽說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或許是她有事耽擱了。你應該不知道,天上的事情總是很多的……”

那個陌生女子也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聽著。聽他講他的妻子是多好多可愛的女子,他是如何認識他妻子的。

“別人都不知道,我的言兒還是狐仙呢,她的狐貍耳朵很是可愛,捏起來也很軟和。但是若是別人也想捏,就會挨她的打。”

“我好想她啊,你知道嗎?她的眼睛很好看的,亮晶晶的,別人都比不上。你若是見過她就一定明白我說的是什麽樣。”

“我的記性真是越來越差了……不過,不過我還記得言兒,這就很好。”

“她不會一直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的。她最後肯定會回來,就跟以前一樣。可她回來,若是看見我這麽老了,會不會覺得難看……”

竹山絮絮叨叨了好半天,才發現身邊的人不知為何流淚。他有些手足無措,她是嫌自己太啰嗦了嗎?

竹山不太明白。

但他還是一直等著妻子回來。

一直等。

等到秋葉枯黃,

再等到冬雪都落下。

他本就體寒,又執拗地偏要在外邊等,誰勸都不聽。

一不註意的功夫,他就跟著雪地上的小梅花腳印跑出了家門。等到眾人慌忙找到他的時候,他臥在雪地裏抱著一只幾乎要凍僵的小狗,他雪白的頭發落在雪上,就好像融為了一體似的。

那個一直照顧他的女子唯一一次發怒斥責了他。

他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卻還執拗地要找他的“狐貍”,但是他病得起不來。也許是在半夜,他感到有個軟乎乎毛茸茸的小東西鉆進他的被子,小小的腦袋搭在他的胳膊上。

他覺得腦袋愈來愈沈,但等到早上的時候,他忽然感覺清明起來,燒也退了。他好像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趴到地上,從床底抽出了一條盒子,裏面沈睡著一卷畫軸。

他興沖沖地把畫軸展開,這正是他找了許久的畫像。是他的妻子,他流著淚撫摸著畫中人的臉龐,臉上難得地顯出笑意:“言兒……原來長這個樣子呀……”

他正要把畫軸小心地卷起來,卻眼前一黑悶倒了過去。再醒來時,他躺在床上,四肢已經動彈不得了,連說話都費力氣。

“言兒…她有沒有回來……?”

床前的姑娘輕聲答道:“我回來了。”

“你又哄騙我,她還沒有回來……我…我不怪她遲的……是我的時間…不夠……”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漸漸地,沒了聲息。他還是沒有等到他的妻子回來。

大雪下了一夜,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

“後來呢?後來那個李方士怎麽樣了?”村頭的幾個小毛孩蹲在路口,認真地聽著面前這個人講故事。

講故事的姑娘額上束著一根紅繩,挎著一個藥箱,正要再往下講。旁邊突然跑來一個農婦,火急火燎地喊著:“李大夫,李大夫!我家娃兒一直打擺子,您給救救命!”

年輕的姑娘挎起藥箱,連忙起身要去那農婦家。

孩子們不滿地叫道:“你還沒說那方士怎麽樣了呢!”

她隨手抓了一把糖丟過去,笑道:“下次,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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