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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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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客

江林縣來了個很特別的旅人。

一個個頭不高的姑娘,穿著黑白的短袍,背著藥箱,束著馬尾,有些臉生,看起來平平無奇。丟進人群裏都尋不著。

她像所有路過的旅人一樣,好奇地東看看西看看。在城裏溜達了一圈,似乎沒找到合意的客棧,便蹭了老鄉的驢車,坐在一堆草料裏晃晃悠悠一個時辰,去了梓竹村。

村裏的老人坐在村頭編著框,看到她進到村裏來,都驚訝地睜大了眼。又見她徑直往那片早就無主的竹林裏鉆,就更是議論紛紛。

“我怎麽瞅著剛剛那小姑娘,像……像李方士啊。”

“李方士要是活著得多大歲數了,我看她往竹林去了,估計是竹先生的小孫女吧。”

村中的青壯年不知道老人聊的什麽,只是覺得村子來外人很稀罕。

李微言走到那片久違的竹林間,地上的石磚長滿了青苔,雜草叢生。她穿過這堆雜草,終於又見到了那個竹廬。只是因為常年無人打理,顯得破敗不堪。

真是可惜,搭這竹廬的竹子還是她親自砍的呢。

她走上前去,竹廬的門一推就嘎吱倒了下去,濺起嗆人的灰塵。李微言揮了揮手,把這煙塵吹散開。

看來真是很久沒有人來了,本想著這竹廬環境不錯,或許有無家可歸的人把這當臨時遮風擋雨的地方呢,看來是想多了,這地方還是太偏了。李微言把門板搬起來,堆在一邊,然後上下打量著這個破敗的竹廬。

爐竈裏的小妖估計早就跑了,要不然在這得活活餓死。

李微言把石桌上厚厚的灰塵撣開,然後把舊藥箱放了上去。她卷起袖子叉著腰,從犄角旮旯翻出落灰的掃帚和簸箕,好好地做了番心理建設。

這可是大工程啊。

腐朽的家具物什,全部收拾出來扔掉。房屋結構要大修,厚厚的灰塵也要全部擦幹凈,床單被褥要去城裏買新的,荒廢的藥田要好好拾掇,門口小路的雜草要砍幹凈,還要把青苔去掉。

李微言一件一件的處理,直到她拿著一柄劍砍雜草的時候,她才遲鈍地意識到……這些事情她沒必要親力親為啊。

隨便打了兩個響指,周圍的小妖就誠惶誠恐地竄過來拜見。

不過半天,竹廬就被修整一新,屋子幾乎是拆了重建了一遍。李微言開始布置屋子,屋中陳設一如往日,竹山的醫案裝了整整兩箱,堆在墻角。窗臺上擺上不知從什麽地方搞來的奇花異草。

積灰已久的庫房煥然一新,藥櫃重新上完了漆,邊邊角角都不落下一點灰塵。李微言把大門敞開好讓漆早些風幹。後院的藥田也犁好了,她便灑了些藥種下去。

院中也擺上了曬藥的藥材架子,只不過現在是她自己用。畢竟,現在她也算是個大夫。

收拾好一切後,李微言自己煮了杯茶,凳子還沒坐熱乎,就有人上門來。攸吾直接從籬笆上翻了過來,恨鐵不成鋼地對著李微言指指點點。

“李微言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天上那麽大個無名殿你不去住,跑來住一個小破竹屋,這不是賤得慌嗎?!”攸吾自己給自己倒茶,喝了一口,又吐出來:“你這茶品也是一如既往地爛。”

“我的事情,你少管。”

“你你你,算了我還懶得管呢,丟的又不是我的人。你天上官職可是升了,凡間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升官發財死老公,三喜臨門啊。”攸吾坐下來,自己倒了一杯旁邊的白開水。

李微言瞪了他一眼:“你那張嘴,遲早得被人撕爛。”

“借你吉言。哦,對了,長戎前兩天去了一趟沈淵,失聯了,你要不要去撈他?”

“噗。”李微言一口茶全噴了出去,嗆得半死。“他能失聯??”

攸吾聳肩:“是啊,現在天界沒人敢下去撈人,我嘛,我順路過來打個招呼。”

二人正聊著,竹廬外又有人打招呼的聲音。是個憨厚的青年,提著兩條魚,應該是來跟新鄰居打招呼的。

攸吾喝著茶水,補上一句:“果然寡婦門前是非多。”

“我現在就可以把你的嘴撕爛。”

在人間這麽多年只學會了爛梗俗語嗎?

李微言跟那青年寒暄了兩句就送客然後提著刀去沈淵撈人了。

不過她倒是撈得很順利,拖著重傷昏迷的長戎從沈淵底下爬出來的時候她只斷了一條胳膊爛了一只眼睛。眾仙架祥雲而至,流光溢彩,好不耀目。

長戎神君被仙女們寶貝般接回去治傷,李微言則繼續躺在沈淵的沙地中,用僅剩的胳膊把爛的一半的眼珠子挖出來,方便重新長新的。

媽的,這鬼地方跟鏡子似的,遇強則強。怪不得長戎會在這種地方翻船。

不過沈淵的黑暗裏那玩意到底是什麽,看一眼都會神魂震蕩,李微言躺了半晌才緩過勁來。攸吾變成絕世美人的模樣矯揉造作地湊過來說奴家來給大人治傷了。李微言一腳把他踹翻過去:“滾。”

李微言也沒指望邀功,她被攸吾扶著回了無名殿,借著無名殿的濃郁靈力穩固元神識海。然後到了後殿,打了個響指,書案後的屏風就變了圖案,越過屏風,原本屏風後群山高閣變做竹林,一腳邁進去就到了竹廬門口。

攸吾驚奇地在兩邊穿梭:“這個法術是怎麽搞的?教我!我也整一個!”

李微言身上掛的彩看著很是嚇人,眼眶是一個血淋淋的空洞,胳膊上還掛著斑駁的碎肉,半截肱骨露在外邊,見風就痛。身上其他大小傷口不計其數。

現在沒有必要額外燒靈力來快速恢覆,反正沒人再跟在她後邊拿著傷藥憂心了,等著仙身自己覆原還省力,除了看起來有點嚇人其他沒什麽缺點。

至於疼不疼的,習慣了。沒人督促著,李某人又變回那副愛死不活的德行。

躺在屋後搖椅上擺爛的李微言活像被分屍到一半擺在那的素材。但剛準備繼續擺爛,就聽到責備她怎麽又弄得一身傷的聲音,她下意識一個激靈坐起來,用靈力快速修覆了傷口。

“知道啦……阿竹真是啰嗦……”李微言撓了撓頭。

中午爬起來給自己做了頓像模像樣的飯,不難吃,也不好吃。吃完不想洗碗,鍋碗瓢盆堆在水裏,油花浮在水上,一個,兩個,三個。

“李微言你這樣遲早身上得長蘑菇。”攸吾摸遍了無名殿的穿梭點後,從水井冒出頭來。

“我樂意。”

“你只是喪偶,又不是死了,你要真是想不出來幹什麽,可以去看看你的那幫小友如今怎樣了嘛。”

李微言抄起一個碟子往井口砸,攸吾立刻縮回井裏。

無名殿中,仙娥驚恐地看著千面神君在井口爬上爬下。

李微言在家裏躺了一整天,睡到半夜醒過來,發現碗已經洗完了。月色下幾對綠油油的眼睛發亮,蹭蹭蹭跑到李微言面前。

哦,是幾只小狐貍。李微言撓了撓頭,從懷裏掏了一包肉幹讓它們分了。狐貍崽子們感恩戴德地奉上幾壇美酒。李微言茶品雖然不咋樣,對酒倒是頗有研究,一開壇蓋,酒香撲鼻,不是凡品。

“唉,這可真是,活成什麽樣子了,還得麻煩二娘子托人來照拂。”李微言苦笑著,狐崽子們四腿劃拉,石桌上就擺好了酒碗。幾壇酒下肚,李微言有點飄飄然。

百無聊賴,借著酒勁,李微言久違地溜達到京城來,趁著夜半沒人翻進皇宮,憑著直覺在琉璃瓦的房頂瞎溜達。月夜下,琉璃瓦上,晃悠的人影好像隨時都會踩空摔下來。“禦膳房……禦膳房在哪個方向來著。”

墨色的狐影一會兒穿梭在宮墻之間,轉眼間又變成晃晃悠悠的人影。李微言跟著鼻子走,一會兒就摸到了禦膳房房頂,揭開屋瓦,趁著值夜的廚子打盹的功夫溜進酒窖,掀開皇宮珍藏的美酒,好好喝了個爽。

糟蹋完酒窖,又醉醺醺地摸到皇帝寢宮,年輕的皇帝驚恐地從龍塌上跳起來,瞪著黑暗中的醉鬼,剛要喊侍衛,嘴巴就被沾滿了酒味的紅布給堵上了。

待到醉鬼走近,皇帝才發現是個年輕的姑娘。驚恐轉變成了疑惑。李微言瞇著眼睛上下打量他:“謝秋明的兒子?”

“唔嗚唔!”

李微言拔下他嘴上的布。

“你是何人,竟敢擅闖皇宮。”皇帝怒目而視。

李微言錘了錘腦袋:“嘖,看我這記性,你是謝秋賢的兒子。謝秋明那混小子好像是無後吧,嘖,活該。”

“無禮之徒,你怎敢直呼先皇與朕父王的名諱?”

李微言餘光瞟到桌上還有一壺酒,直接順走。“你父王還得尊稱我一聲前輩呢。”

皇帝看著這個滿嘴胡言亂語的怪人,心中疑惑。這小刺客怎的這般無法無天。李微言晃晃悠悠地湊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拍了拍他的腦袋:“好小夥子,面相不錯,比你叔強。”

殿外的侍衛舉著火把追查刺客,李微言醉醺醺地瞄了一眼,然後就往寢殿簾子裏鉆。

皇帝心中好奇又生幾分,沒有暴露她。但當他掀開簾子時,裏面什麽也沒有。若不是屋裏酒氣未散,他幾乎要以為是幻覺了。

提溜著白玉酒壺,李微言又晃晃悠悠地往除妖司去,貉狼正打著盹,突然就被一個酒氣熏天的家夥環著脖子揪耳朵,它正要發作,睜開眼看見來人就又收了回去。

“小狗兒啊,你怎麽好像胖了一圈啊,嘿嘿,要不要喝酒?我剛從皇宮裏順出來的。”說著就把酒壺往狗嘴裏灌。倒黴狗子嗚嚶嚶的叫,驚動了屋頂小寐的游隼,游隼見到生人闖入,還欺負狗,立刻發出一聲刺耳的鷹嘯隨後俯沖而下。

敵襲警報一響,不多會兒,整個除妖司留守的捕快幹凈利落地合圍過來。

然後就看到一個陌生醉鬼在欺負狗。

那只脾氣很大、除了現任司長誰都不讓摸的狗,正可憐巴巴地被鎖著脖子灌酒,然後還大氣都不敢出,就在那嗚嚶的求饒。

捕快們收起刀,松了口氣,然後就罵罵咧咧地想把那醉鬼揪開。“真是見鬼了,大半夜的怎麽還有醉鬼翻墻進來的,餵!松手,快起來,別怪我們不客氣。”

醉鬼半闔著眼,拍了拍狗頭,指著語氣最差的那小子:“咬他去。”

貉狼敢怒不敢言,呲起牙一個爆沖過去把目標撲倒在地然後象征性地咬了一下。

醉鬼捧腹大笑道:“好狗,好狗!”

這下輪到他們看傻了。但他們立刻反應過來,眼前之人不是什麽普通醉鬼,可能會禦獸,入鞘的刀立刻又拔了出來。嚴正警告了她一番,但對方沒有任何反應,好像是喝大了。

為首的捕頭保持警惕,先上手拿她,但那爛醉如泥的醉鬼跟只泥鰍一樣滑手,嘬嘬兩聲把狗喚回來,然後就搭在它身上打盹。

游隼盤旋了一圈,落在了一個女官手臂上。李微言睜開一只眼,見那女官身姿矯健,五官熟悉,還戴著一只眼罩,她就樂呵呵地朝女官招呼:“哎呀……不凡,好久,嗝,不見,你怎麽又長高了點啊?”

女官先是困惑地皺眉,待看清地上那攤醉鬼的面目之後當場楞住。“李……李伯母?”

李微言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為何睡在花壇裏,懷裏抱了一只狗,底下壓塌了一片花草。楞坐在那回憶了一會。哦……這裏應該是除妖司。

面前是一個五官與尤不凡有幾分相似的女人,而且同樣戴著眼罩。

李微言嘿嘿笑起來:“原來是相君啊,都長這麽大了啊,過來讓伯母瞧瞧。”

鄭相君無奈地扶額,這尊大佛可算是醒了,昨天晚上抱著貉狼嗷嗷哭著喊夫君,誰拉都拉不動,只能放任她在花壇裏睡了。花花草草倒是無所謂,可憐了貉狼,遭了一夜的罪。

這會兒的鄭相君已是三十來歲的年紀,對著一個看起來二十來歲的小姑娘喊伯母的畫面實在違和。李微言看到她臉上的眼罩,皺了下眉頭:“我叫她找個冤大頭來繼承,她怎麽能讓你遭這罪呢?”

她還以為會是常恒那個倒黴蛋。

除妖司眾捕快對這空降的醉鬼,不是,是司長的年輕伯母一頭霧水。怎的,司長的父親還有這麽小年紀的忘年交麽?

正巧常副司長出外勤回來,他是半個修行人,活得久,跟前任司長關系也近,捕快們就好奇地上去打聽。

常恒下了馬,將物證袋子交給捕快,撣了撣一路的風塵,衣襟上沾了血,他準備先換身衣服再去吃點東西。

“什麽伯母?少開玩笑,鄭司哪來的什麽年輕伯……母……我艹!”常恒穩重端正的表情突然凝固,然後崩裂。

馬都沒來得及牽,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司裏沖。

李微言坐在後堂聽得一聲淒厲的“司長——!!”,侍茶的衙役被嚇了一跳,心想這聲音不是副司麽?這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只見常恒猛沖過來,還被門檻絆了一個大跟鬥,鄭相君驚愕地看著他:“常叔?你這是……?”

常恒很快從地上爬起來,然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向李微言。“我的司長啊——!”

李微言端著茶碗,嫌棄地一個側身躲了過去。“常恒你一大把年紀了怎麽還是這個德行。”

“對了,司長,竹先生呢?沒同你一起過來?”常恒話剛問出口,就見到李微言的表情迅速冷卻下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狗屁話,趕緊扇了自己一巴掌。

李微言平靜地飲著茶水。

“人壽有常,本就如此。你不必內疚。”

是啊,人壽有常,尤司也已故去了,當時那些人,好像如今沒剩幾人了。倒是他常恒撞了狗屎運,意外入了修行之道。“鄭大人如今還在,您要不去看看他?”

“不必了,鄭直那家夥就跟我夫君關系親,見了我也是徒增傷心,一大把年紀了,要是哭得病過去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啊。”

她其實是想說哭得直接過去了,但人閨女還在這,就不好這麽說了。

侍茶的衙役驚得下巴都幾乎脫臼。

於是,很快啊,昨夜翻墻進來欺負狗的醉鬼其實是本司初代司長的消息不脛而走。怎麽說呢,大家其實不太相信。因為那個醉鬼跟傳說中那位司長不能說是一模一樣也可以說是毫不相幹。

說好的武力超群、半步登仙、心思深沈、妙算無遺呢?傳說中的那位司長大人,上能通天,為仙門魁首,一劍一刀縱橫天下無人可敵;下能與太上皇談笑風生,教訓先皇,叫朝堂上一堆老頑固毫無辦法。使除妖司能在激烈的權利漩渦中獨善其身。

就算不是仙氣飄飄修為深厚的世外高人的模樣,應該也不是一個半夜翻墻欺負狗的醉鬼吧。雖然那條狗全司上下沒人敢惹。

可李微言隨手就把鄭司長的游隼變作遨游天際的巨大金鵬,讓這幫小子迅速地收起了不敬之語。

李微言走的時候,他們恭敬地齊齊喊道司長走好。

前任天師大人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皇宮,皇帝很想見見這位傳說中的長輩,親自駕臨除妖司拜訪她,但他趕到的時候,天師已經離開了,他很是遺憾。

不過他很快就再見到那晚闖進皇宮把禦酒喝完的法外狂徒。就在他照例每年去歸雲山看望父王的那天。

那狂徒還在跟他父王談笑風生。

“來,帆兒,快來拜見李前輩。”謝秋賢招呼他過來。

謝千帆幾欲吐血。但他在歸雲山上可沒有皇帝的身份,只能老老實實地低頭喊聲李前輩好。

李微言托著腮笑道:“這是小小的孩子?”

“正是,只是小小她……下落不明,晚輩這一生都在尋她……”

李微言應道:“她啊,她應是回家去了。”

謝秋賢有些急迫,“回家?前輩可知她家在何處?!”

“恩……具體的不太清楚,但應該是你我都去不了的地方。就那個,地上有沒有馬的車,天上有載人的機關鳥,人人都能吃飽飯的地方。”李微言比劃著。

謝秋賢一臉的困惑。“那不是小小編的故事嗎?前輩也聽過?”

“哈哈,連你也不相信她說的呀,那她在這邊的世界可真夠孤獨的。”

李微言的話讓謝秋賢久久不語。謝千帆則是一頭霧水,他聽得出來他們是在討論他母妃,可是他怎麽一點也聽不懂呢。謝千帆對母妃印象是個始終開朗活潑的女子,跟孤獨怎麽也沾不上邊。

李微言伸了個懶腰,然後突然笑著說:“哦,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我是來找人切磋的。”

“前輩是要找盧師弟?”

“不是哦。”李微言雙眼微瞇,突然變成極為危險的猩紅。“我切磋的對象啊……是整個歸雲山。”

謝秋賢驟然瞳孔緊縮,立刻抓起兒子撤到安全的距離。強大的魔氣沖天滿溢,歸雲山鐘聲響起,挑水幹活的都放下手上的活計,擡頭仔細數著鐘聲,聽到鐘聲敲了整整九下,眾人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沒有法力的凡人趕忙躲起來,仙山弟子則傾巢而出。

有大魔級別以上的敵人入侵山門了。

但當仙門弟子集結完畢,看到那孤懸在天空上的敵人時,都無不震驚退卻。

“李微言……前輩?!怎麽會?!”

掌門與雲鶴道人卻不意外,立刻指揮弟子應戰。準備了許久的歸雲山大陣,登時顯現。

黑氣奔騰,遮天蔽日,雲鶴皺起眉頭,“看魔氣,許是天魔。”

“天魔?!人間可已有千百年未曾出現天魔了!”掌門的表情有些繃不住了。

“無名星君本就是實力強悍的上仙,入魔後化作天魔也沒有什麽意外的,眾弟子列陣,迎敵!”

謝千帆第一次看到真正意義上的仙魔大戰,雖被護持在稍遠些的陣中,卻依舊看得心神震蕩。他原本只當天地變色、天崩地裂是話本裏誇張的形容,可當他親眼所見時,才曉得那些形容猶有不足。

高聳的山峰,不過一劍就被削平,奔騰的雲海,化作無邊烈火,灼灼燃燒,歸雲山千百年難以撼動的大殿在劇烈的地動中分崩離析,天空都似乎被巨大的劍意撕裂。即便離得這樣遠,他依舊能感覺到空氣灼熱到難以呼吸的地步,那灰白色的火焰溫度高得嚇人。

龐大的魔氣仿佛是饑餓的猛獸,要將整個歸雲山吞入腹中。

接連不斷的爆炸轟響,潑天劍意奔湧不絕。黑影來去快如疾電,似是傳說中一躍便有萬裏的神駒,可攻擊又勢如轟雷,能叫周圍十裏化作焦土寸草不生。修士們如飛蛾撲火迎擊上去,而對方也正如猛火,輕易便叫他們化為灰燼。

謝千帆幾乎覺得歸雲山要全軍覆沒。

突然的,修士們停止了狂轟濫炸,轉攻為守。只見整個歸雲山的靈力都化作彎弓之勢,雲鶴道人以身為弓弦,以燒盡元神為代價,將一枚神杵擲出。神杵穿透了層層結界,直追黑氣而去,眨眼間釘入了魔影之中。

就在瞬間,眼前場景支離破碎,滔天黑雲,灼灼烈焰不見了蹤跡,大殿也安然無恙。歸雲山弟子困惑地站在山門前,面面相覷。

剛剛是一場幻夢?可元神受損可是實打實的。

謝千帆也呆住了。

殿前的雲鶴道人在臨時擺的棋盤上,以飛將吃了對方的將。“將軍。”

李微言嘖了一聲:“象棋我果然還是不太會啊。”

雲鶴苦笑道:“這樣的棋,以老道的身子骨可是來不了第二局了。”隨後他猛地嗆出一口血來,掌門趕忙上前扶住。

李微言雙手落在大腿上,對這局棋還算滿意。“輸了就是輸了,我願賭服輸,一柄劍送你,怎麽樣?”

“咳咳,咳,你可別開玩笑了。”

“不要啊,那我再想想……前兩天長戎送了我一套小劍,怪可愛的,我用不著,你要不要?”李微言說著便擡手一揮,十二支劍自虛空魚貫而出,劍身有流彩靈光,劍氣淩然。都不必有什麽鑒識寶物的能力,便是肉眼凡胎的庸才也能看出這十二支劍是何等非凡的神器。

掌門看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趕忙替雲鶴答道:“多謝仙君饋贈!”

“別急著謝。”李微言依舊看著棋盤,輕描淡寫地說出了相當駭人的話:“下一次,可就不是棋局幻境了。”

底下的弟子們離得遠,聽得不甚清楚。木冬雪幾人長舒了一口氣,還好不是真的與前輩生死相搏。以前眾人只曉得前輩很強,卻對這個強沒有清晰的概念,盧昇那家夥都能跟前輩對上幾招。可就在剛剛,他們終於清楚地認識到,若是前輩認真起來,莫說是對招,便是燃盡元神都未必能傷她分毫。能拖延一點時間都算是頗有成效。

遠處圍觀的謝千帆也終於明白為什麽父輩祖輩都對這位李微言尊敬有加了……莫說是在皇宮橫著走,便是把他們踹了,自己坐龍椅也是易如反掌。

眾人對黑刀閻羅的敬畏又多了幾分。

直到這位無比強大的神君,又偷摸進歸雲山的廚房,卷了兩只雞,然後還探頭問這雞是怎麽烤的能不能教教她。

掌門聞悉此事,揣好十二支劍,大手一揮,莫說是兩只雞,就是兩百只雞,兩千只雞咱歸雲山也烤得!

李微言說,好啊。

於是整個歸雲山都動員起來,開始烤雞。山門附近百裏的村子都被掃貨一空。堂堂歸雲山掌門,為了十二支劍,就出賣了整個歸雲山的勞動力。

謝千帆不太明白為什麽自己也要烤,但是父王在烤他也不好意思在旁邊幹站著。

盧昇熱心地拎著四五只雞跑去李微言面前邀功,“您拿回去,讓竹先生也補補身體!”

謝秋賢非常想現在撿起一塊碳塞他嘴裏,這蠢木頭腦子不會轉的嗎?他在山上呆傻了吧!

李微言接過烤雞,微笑著答道:“多謝好意,但他已經去世了。”

“節……節哀。”

周圍的空氣陷入了一種詭異又尷尬的沈默。盧昇恨自己沒有再多學一門遁地術,巧的是謝秋賢也這麽想。

李微言帶著這兩千只烤雞衣錦還鄉,讓蒼墟山的狐貍崽子們好好享了一番口福。沒見過世面的狐貍崽子很是喜愛這種烤雞,吃完自己的又去搶別人的,你追我趕好不熱鬧。

胡十一像家長一樣維持著秩序,讓這幫饞嘴的小子別為了幾只雞打起來。

戴著面具的李微言欣慰地看著胡十一:“小十一確實有些家長風範了。”

胡離也捋捋胡須表示讚同,這區區幾十年,小十一便修成了三尾,這般天賦在天狐族之中也是萬裏挑一了,再過些時日,接過家主之位也不無可能。

他的一堆子女裏,大兒子雖是修為最深厚的,但奈何整日閉關,一心修行,根本無心接管家族。二女兒雖有掌管家族的才能,卻不喜歡待在蒼墟山裏,其他的子女不是對管事毫無興趣,就是才能難當家主之位。

本以為十一也是個性子野的,誰知這幾十年頗有長進。

胡十一耳朵豎得高高的,聽到李微言的讚許,尾巴忍不住搖起來。但臉上還是裝得很鎮定的樣子。李微言回山前,白母再三叮囑胡十一不要提及竹先生的事情。

胡十一撇著耳朵,嘟囔道:“我本來也不想提他呢。”

白母認真地跟她講:“竹先生故去了,墨微君一定十分傷心,你一定不能跟她提及此事,曉得嗎?”

“什麽?他終於死啦?!”胡十一撇著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然後遭了母親一記迎頭手刀。

李微言晚上回到自己的洞府,發現紅發美人衣著清涼地躺在自己的塌上搔首弄姿。李微言面不改色地一邊收拾桌子一邊道:“你現在已經長大了,不能再賴著大人睡了。”

胡十一臉僵了一下,又湊過去投懷送抱,把引以為豪的胸器貼上去。“言兒也知道我長大啦~”

“……”李微言蹙眉,現在是狐貍發情的季節嗎?還沒到吧,發情期提前是不是生病了。於是她很熟練地搭上胡十一的脈,聽了一會,脈速是有些快,但無傷大雅,應該沒有什麽毛病。

眼看誘惑沒有半點用處,胡十一開始撒潑打滾。“我就要跟言兒睡覺!我就要跟言兒睡覺嘛!!”

“乖十一,我今天有點累,沒法照顧你。”李微言還是用哄小孩子的語氣說話。

“不用言兒照顧我,我可以照顧言兒嘛!而且肯定比那個臭男人還要周到!”

李微言壓下眉頭。“出去。”

“言兒——”

“我說,出去!”

胡十一被嚇得耳朵都縮起來,“言兒怎麽突然那麽兇嘛……”

李微言扶著頭,有些發暈。“不是你的錯,是我今天實在太累了,改天再說吧。”

胡十一在洞府門口蹲守了半夜,她聽到李微言根本沒有睡覺,而是出了洞府,坐在一塊石頭上,對著月亮發呆。小紅狐貍偷偷爬上石頭,窩到她旁邊。“言兒對著月亮,是在想壞男人嗎?”

“十一,不要總叫他壞男人。”李微言順著她的毛,輕聲道。

“可是他讓言兒難過誒,他就是壞男人。我就不舍得讓言兒難過。”胡十一振振有詞。“所以言兒不要喜歡壞男人了,言兒可以喜歡我!”

“我本來就喜歡十一。”

胡十一高興地搖起尾巴,她陪著李微言安靜看了會月亮,好像突然才意識到什麽。她突然好想吃壞男人做的狐貍飯。

她以後再也吃不到壞男人做的狐貍飯了。

人心善變,神心卻遲鈍如頑石,難以磨損,難以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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