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路遙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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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遙遙

西邊來的難民少了很多,聽說大規模的放糧開始了,之前鬧事的難民大多也放了出來。民間傳唱起讚頌顧青天的歌謠,說有了顧青天,才能吃飽飯。

鄭直幫了顧平章不少忙,處理完這邊的事情回京覆命前還讓李微言指天發誓不再發狂亂砍人。李微言也老老實實照做了,說自己再發狂就讓天下仙門圍剿殺之,以鎮魔杵釘入天門死無全屍。發誓的內容過於具體,讓鄭直都有點發怵。

災情緩解,濟堂也一天天清閑起來,洛小小閑著沒事幹,就在廚房跟李微言一塊琢磨,居然不知怎麽就琢磨出了把苦水析成細鹽的法子,她興奮地把紗網裏的細鹽拿給李微言看。李微言則按下她興奮的手:“手藝藏好了,要不然是要掉腦袋的。”

“制鹽不行啊……那制糖呢?”

李微言敷衍道:“粗糖倒是無所謂。”

然後就見她又翻出細密雪白勝過貢糖的白砂糖。

“……”看著洛小小純摯又好騙的眼神,李微言真的很擔心這丫頭以後落到黑心商販手裏變成賺錢機器。“你這些知識都是從哪學來的?”

洛小小從自己的包裏翻出一本皺巴巴的高中化學,李微言翻了遍,密密麻麻的方塊字是一個字也看不懂,中間夾雜著藍色黑色紅色的手寫字跡,應是註解之類的。翻到最後還有個跨頁的彩色表格,上面畫滿了她不認識的奇怪圖案。像三角又像圓。

書籍的印刷精巧得叫人咋舌,上面的彩墨更是世間罕見。紙質也很結實細密,不像常見的黃紙粗糙刮手還容易壞。

李微言只能看得懂她在人物畫像上的塗鴉,天馬行空的還挺有趣。

天書也沒有這麽難讀的,李微言終於明白洛小小為什麽不識字。她識的字跟這邊的字不是一回事。“你到底是從哪來的?”

洛小小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她那聽起來比李微言力殺魔尊更離奇的故事。李微言很艱難地理解了她口中那個能夠人造一日千裏的馬車和人人識字讀書的世界,什麽九年制,什麽文綜理綜。李微言雖然完全不理解理學這個詞跟煉金煉丹的半分關系,但依舊耐著性子聽她講。

應該是很久沒有人聽洛小小講這些東西了,她說起來就沒個停的,什麽可以載著幾十個人在天上飛的機括,一個時辰就能跑五百裏的像龍一樣的車,半天就能從大梁的海邊跑到最北邊的荒原。

李微言問她可知道大海與荒野間隔著多少崇山峻嶺。她很自然地回答說把山炸穿從中間穿過去就好,要是山溝太深那就架橋,移山填海在她口中簡直再尋常不過。

她還說那邊的世界沒有皇帝,人人都曉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廚娘準備飯食時聽到洛小小又在講她那些天馬行空的離奇故事,笑道:“小洛姑娘又在編故事啊。”

“我才沒有在編故事呢!哼,跟你說也說不通。”

李微言其實也覺得她說的東西離奇。那些奇妙的機括且先不談,每個人都能免費上九年學這事聽起來可比神仙鬼怪離譜太多了,人人都吃得起飯吃得起肉這種話聽起來就更像小孩子的白日夢囈語了。世間哪來那麽多糧食和肉。

“這世界上,若是沒有皇帝,朝廷聽誰的呢?”廚娘問道。

洛小小拍著胸脯,眼睛亮晶晶的:“當然是聽人民的。”

這話聽起來就更離奇了。廚娘無奈地笑笑:“這些故事你可不要到外邊說,會被抓起來殺頭的。”

洛小小撇撇嘴,李微言則是笑著問道:“那你說的那個世界,可有神仙和妖魔?”

洛小小搖搖頭:“反正到這裏之前我從來就沒見過什麽妖魔鬼怪,也不信世界上有。至於神仙,那就更沒有了。天空往上是雲,雲上面不是天宮,是大氣層,大氣層外邊是沒有光也沒有空氣的太空。天上的月亮一直繞著人間飛,人間又繞著太陽飛,不止是人間,土星火星木星也繞著太陽飛,它們每顆星星都比人間還要大。到達人間的星光可能是數百萬年前的餘暉,我們已經可以看到百萬光年之外的星星了,卻從來沒見過什麽神仙,所以我覺得世界上應該沒有神仙。有神仙也不會跑這麽遠來管人間。”

李微言聽得冷汗涔涔,連神情都從閑聊變成了嚴肅。司天監的官員世世代代研究星象幾百年,不過也才摸出點皮毛,那巨大的算星臺更是不知道融匯了多少代人的心血,這小丫頭隨口便幾乎把星象的本質透了個底朝天,就好像是她自己親自飛出人間親眼所見一般。

她真怕她再多說幾句,壽直接折到明天。趕緊轉移話題問問她的家庭狀況。

誰知洛小小沒說幾句就開始哭,說她想爸爸媽媽了,瞬間就從一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天才變回了一個哭鼻子小孩兒。

“嗚嗚嗚我好想媽媽……我好想手機和電腦……”

洛小小越哭越起勁,引來人還以為李微言在這欺負小孩兒。李微言百口莫辯,要不是廚娘解圍,她身上的標簽可就再多一個欺負小孩兒了。

結果洛小小第二天哭完又來興致勃勃地跟李微言講,看起來到北坡鎮這麽久,確實是沒有人肯聽她講她那邊的故事……

她不講什麽汽車飛機之類宏大的東西,開始改講“電子產品”。這四個字李微言拆開來都聽得懂,但放在一起就完全無法理解。洛小小興奮地說從手掌大的機關裏可以遍查世界上所有的書籍,人們可以與千裏之外的朋友即時通信,世界另一端的人說一句話,這邊立刻就能聽見。

坐在這裏的若是旁人,定會把她這些話當做癡人說夢。李微言雖然也拿不準她話中幾分虛實,卻也耐心地聽她講這些聽起來不著邊際的東西——至少聽起來還挺有趣的。

晚上洛小小會指著天上的月亮說,她知道那裏沒有嫦娥也沒有月兔,但是在她的世界裏,人們自己往月亮上送去了嫦娥和月兔,她說這話時,眼睛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

李微言笑著應她,月亮上活不了人,怎麽能放上月兔和嫦娥呢?

洛小小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瞎說,認認真真地講了火箭衛星和月球車,人們造了可以登上月球的機括,甚至造出了天宮。

李微言其實想象不出來她說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因為她說的東西,李微言連概念都理解不了。人是無法想象出自己沒有見過的東西的。不過即便如此她也已經是這濟堂上下最能理解洛小小在說什麽的人了。

畢竟對其他人來說,連洛小小口中月亮的陰晴圓缺是地月運動遮住了陽光這樣事情都難以理解和接受。

洛小小看起來很開朗,其實很孤獨,她只能跟李微言說這些東西。

“其實我不太喜歡這邊的世界,雖然濟堂的大家都很好,但是大多數人都過得好苦啊……方士你知道嗎?我家其實也不富裕,可是我從來也沒缺過吃穿,想吃紅燒肉就吃紅燒肉,想吃排骨就吃排骨。我爸媽不會因為缺錢就把我賣給人家當丫鬟……餓得吃土,易子相食,這些東西我以前只在歷史書裏看過,但是這裏遍地都是。”

李微言沈默不語,不知道要怎麽回她。

“好想回家啊。”

如果那邊的世界真像她說的那樣,李微言確實能夠理解她對這個世界的失望。“不過,我們這邊的世界也沒有那麽糟糕……”

洛小小托著腮:“是啊,這邊有鬼魂有妖怪,還有方士,就跟志怪小說似的。”

“還有仙門,凡人可以修仙的。”李微言補充道。

洛小小一聽到修仙二字,眼睛就瞪得溜圓,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修仙???這個世界還有這種設定嗎??”

李微言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修仙什麽的,跟她之前講的東西比起來也沒有那麽玄幻離奇吧。“是啊……北方似乎就有一家仙門,只不過我沒有去串過門。”

洛小小興奮地湊過來:“那,有禦劍飛行嗎?!”

“有……是有。”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讓李微言下意識退了半分,但擡手還是引一柄劍出鞘,在夜空中飛舞了一圈再落入鞘中。

“哇……哇啊啊啊!!!禦劍!!那有沒有練氣期結丹期金丹期元嬰期這種設定!是不是還會有歷劫!”洛小小眼睛都亮了起來。

李微言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雖然確實有練氣和結丹……但界限也沒有那麽明確…歷劫這種事情主要看個人。”

“哇……那,那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修仙者?”

李微言撓撓頭:“修行之人平日裏很少下山,也不管紅塵中事,自然是不常見到。”

“你也是修行之人嗎?!”

“算……算是。”

“請教我禦劍!!”

洛小小自從知道了修仙一事的存在,就纏著她讓她教法術。李微言上下瞥了她幾眼,沒見靈根,就很無情地打擊了她。“你不是修仙那塊料。”

被打擊的洛小小確實消沈了會兒,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模仿李微言那晚禦劍的手勢開始對筷子做法。李微言裝作沒看見,埋頭看她的醫書去了。

洛小小的怪異舉動讓大家很是擔心,還讓竹先生看看洛小小是不是也犯了瘋病。竹山哭笑不得,回頭就去問自家那位都教了人家小姑娘什麽怪東西。李微言也很無奈啊,只得聳聳肩然後開始從第一個字開始背醫經。

李微言開始有點後悔告訴她修仙這碼事了。

洛小小確實沒有靈根,甚至身上都沒有一點點靈脈的通路,便是教了她口訣和運轉靈力的辦法也沒有半點用處,就像是讓筷子去舀湯水一般,根本無稽之談。

在洛小小固執地對筷子發起第一百次沖鋒後,李微言終於不厭其煩,不知從哪抓了只器靈過來。

器靈對於要伺候一個沒有絲毫法力的主子很是不滿。“老子是千年的劍靈,以前的主人都是名滿天下的劍仙,你居然想讓我給這黃毛丫頭當器靈,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器靈也平等地看不起李微言,覺得她一個修行人,自己的本命劍都沒有器靈還好意思使喚他。洛小小不知道李微言把器靈帶進小黑屋之後發生了什麽,總之再出來的時候器靈老實得跟孫子一樣,乖乖地鉆進了洛小小的匕首裏。

“黃毛丫頭你也別太得意,老子也就受這幾十年罪,等你老死了我還是自由身。”器靈的脾氣不是很好,洛小小想給它起名字他也不給好臉色。李微言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他才屈辱地接受了“旺仔”這個名字。

一想到之後幾十年都要被叫做旺仔,這位征戰四方殺敵無數的千年劍靈流下了屈辱的眼淚。別人家劍靈都是什麽巨闕,靈鈞,而他,叫旺仔。

洛小小覺得這個名字很有喜氣,讀起來很吉利還順口。“咳咳,三年七班的洛小小同學,你媽媽送來了你最愛的旺X牛奶,哇,她真的好愛你啊……”

“?”李微言覺得自己好像有那麽一點對不起這個器靈。

不過洛小小再也不對著空氣發神經了,這也算是值當。

李微言本以為自己跟竹山應該會最早離開北坡鎮前往下一個地方,卻沒想到最先離開的居然會是洛小小。李微言早知她不是池魚,但沒想到打開新世界大門對她的刺激會這麽大。

洛小小說她想看看更廣大的世界。她本來以為自己的奇遇是為了遇到美男子,然後發生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故事,但現在她不這樣想了,她想看看仙山門第,名山大川,還有繁華都城。洛小小背上她的帆布包,揣上匕首,很是意氣風發。

但濟堂的大家都不同意,覺得她一個小姑娘,行走江湖過於危險。阿嬸更是著急得一晚上睡不著覺,來求問李微言蔔卦吉兇。她把洛小小當自家女兒看待,實在放心不下她一人遠行。

李微言拍了拍兜,說:“好,算命二十兩一次。”

阿嬸摸遍身上也沒找到足數的銀兩,咬咬牙,一憋氣吐出了一顆晶瑩剔透的寶珠,問這個值不值二十兩。李微言接過寶珠,用袖子擦了擦,又對著月光看看透光和成色,說:“勉強還行。”

她取了一片屋瓦,擲於地上,然後對著月光仔細地查看了地上的碎瓦片。道:“那孩子本就是游子命,該走這一著,說不準走到最後真的能回家去。至於吉兇……禍福相依,不在天命,在她自己。”

阿嬸得了這卦,心中又是寬慰又是不舍,磨磨蹭蹭地收拾了半夜的包裹。北坡鎮找不出合適準確的地圖,她就又去求李微言,覺得京城來的大人身上也許有。李微言瞥了這吐寶鼠一眼,擺起了官架子:“大人我看起來像是過來做慈善的嗎?”

於是阿嬸又加把勁吐了一顆珠子出來。李微言看了眼上面的血跡,終是不忍,還是把京城繪師制的地圖送給了她。李微言見過不少像凡人一般生活的妖,但像這吐寶鼠一般的妖著實罕見,一顆心晶瑩剔透,比絕大多數凡人還要幹凈許多。

那顆沾血的寶珠,阿嬸給擦幹凈,縫進了香囊,放進了包袱裏。吐寶鼠是瑞獸,它的寶珠能帶來好運。

第二天大家一起湊了些盤纏,送別的時候連哭帶抱的好像是送墳似的。李微言努力了一下,還是沒哭出來,於是她很知趣地往後躲了躲。凡人們最不喜歡在這種場面掃興的人。

洛小小在萬眾期待下爬上馬背,自信地與大家告別,然後沒走兩步就從馬背上顛掉下來。李微言蹙了蹙眉,同竹山說:“要不,我們還是給她租個驢車吧。”

洛小小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灰,又很倔強地爬上了馬背,跌跌撞撞地策馬前行了。

“真的能行嗎她……”

罷了,各人有各人的命運,想太多也無益。李微言說是這麽說,回頭又遣了一只狐崽子跟上去一路隨行。『反正都是要歷練的,就當順便了。』

濟堂沒了這個活寶,安靜了不少。這段時日竹山將自己所學盡數教給了濟堂的人,還手抄整理了幾本醫案供他們借鑒參考。這樣日後只靠他們自己也能醫治一些常見的疾病了。

夜裏李微言以墨微君之身拜訪鬼差,鬼差躬身謝過,答說已經沒有那麽多亡魂需要引路了,不必再勞動墨微君大駕。李微言心下寬慰不少,旋即隱入夜幕。

此間事了,再無許多擔憂牽掛之事,二人也到了離開的日子。眾人雖不似洛小小離開時那般痛哭流涕,卻也是真心挽留。

竹李二人的馬車向著與洛小小相反的方向離去,路上看到一個穿著道袍瞎了眼的老瘋子,赤著腳在石路上蹣跚。竹山掀起車簾,認出他就是之前到濟堂來的老道士,奇怪他怎麽落得這般模樣。

李微言並不意外,只道是助紂為虐,報應不爽。她並沒有自己動手報覆,但誰叫她還背著個神職,這老道士只是丟了雙眼睛,還算幸運的。那張褚可就沒有這般運氣了。

李微言之前閑著無事,去了死牢一趟。那張褚見了她,起初還破口大罵,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渾身僵直,動彈不得。陰影裏的李微言雙目顯出駭人的猩紅,微笑著問道:“你,是哪只手,摸了我夫君?”

張褚一臉驚駭:“你,你怎麽知道?……那賤人居然敢說出去?!”

李微言還是笑著,只是陰影中的猩紅又盛幾分。“看來這嘴也不是很幹凈。那就……兩只手一起吧。”

張褚還未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雙手的骨節就反轉扭曲起來,哢嚓的脆響伴隨著可怕的痛楚傳遍了全身,他想要慘叫出聲,可連舌頭都抽搐扭曲,只能發出淒慘的嗚咽,然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的骨頭一節一節地斷掉,卷曲。

碎骨劃破血肉,手腕以下幾乎成了兩團爛肉。張褚痛苦的哀嚎聲只能化作呃呃的咕噥,只有雙眼驚恐地盯著黑暗陰影中那雙赤眸。

獄卒們發現他的時候,他還活著,但雙手已經成了爛肉,嘴裏也再吐不出一個字,整個人因為劇烈的痛苦而蜷縮抽搐。獄卒們找了濟堂的大夫給開了點止血的藥,當時李微言還熱心地送上了上好的止血丹藥,好讓他熬到行刑。

李微言放下馬車的簾子,算日子張褚秋後問斬的日子也不算遠了。

“阿竹啊,我要是變成那種以他人痛苦為樂的人,你會不會討厭我?”李微言突然問道。

竹山一楞,然後趕緊上手把脈,檢查她的瞳孔:“言兒是不是感覺到魔氣有影響?可是有哪裏感到不適?若是不適,我們改道去仙門,求求仙家看看可有法門。”

李微言開玩笑道:“若是沒有辦法,最後我真的走火入魔變成了大壞蛋呢?”

竹山認真地看著李微言的眼睛,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無論你在何處,我都與你同去。”

竹山的眼睛很漂亮,尤其認真的時候更動人。李微言向來吃不住這一招,把頭往他懷裏一埋,環著他的腰,半晌才擡頭露出兩只眼睛。“嘿嘿,開玩笑嚇你的,阿竹我想吃叫花雞,我們到下一個地方就吃叫花□□。”

竹山松了口氣,溫柔應道:“好,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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