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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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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變色

在竹山雲游的許多年以後。

江湖上流傳著玉面醫仙的傳說,據說那位醫仙端的一副玉樹臨風相貌堂堂,又妙手仁心懸壺濟世,雲游四海,既救貧苦百姓,又救江湖豪傑。還會疏財濟難,簡直完人。

李微言在街頭饒有興趣地聽路人談論竹山,就是談到最後也沒提過他身邊跟著的李某人。

“我曾見過那位竹先生呢,我記得他身邊還跟著個樣貌平平的小藥童。”

李微言差點一口氣沒順上來,被口水嗆死。

竹山確實是很容易吸引人的目光,無論是到城鎮還是山莊,對方無論是百姓還是豪傑,都會很熱情地接待竹山,然後把李微言晾在一邊。李微言解釋自己是他妻子的時候還會概率遭到白眼。

嘖,都是以貌取人的。

但沒辦法,竹山哪怕是過了不惑之年依舊稱得上俊朗,甚至因為歲月的沈澱而多了幾分成熟穩重的魅力。年輕時的竹山雖然在外人面前不愛說話,但遮不住少年人鋒芒,現在雖然依舊不愛說話,但更像一塊冰涼的古玉。

至於李微言,她始終是一副二十出頭的不靠譜黃毛丫頭的模樣。永遠年輕,永遠不靠譜。尤其是她啃著糖葫蘆球跟在竹山身邊的時候,看起來像是差了個輩分。

每每有人得知李微言確是竹山的發妻時,都會用『沒想到竹先生居然是這種人』的眼神看向竹山。好像竹山是什麽對年輕女子下手的老黃牛似的。

竹山一直都沒有蓄須,因為每次胡子一長起來李微言就不讓他親近,捂著他的臉說胡子紮人。後來有一次他實在想蓄了,胡子才剛長了一點,就被路人誇說你們父女感情可真好。

於是當晚他就把蓄的一點的胡子又刮了。

世間的一切都在往前走,好像只有李微言永遠是那副樣子,不會被歲月改變一點。

鄭直已經與除妖司的尤司長成婚了,孩子如今都半大了。他們的結婚請帖發來的時候,竹山在土司的寨子裏做客,還擔心從這裏去京城會趕不及。結果一只巨大的貉狼從天而降,載著他們騰雲駕霧去趕二人的婚期。

尤司長父母早亡,李微言作為頂頭上司腆顏與林羌同坐在高堂之位,看鄭直神情覆雜地對著她二拜高堂,好不容易才憋著沒有笑場。李微言送了尤不凡一把隕鐵所鑄的長劍,雖然喜事送兵器不太合理,但尤不凡寶貝得很,鄭直也就隨她了。

送親的時候李微言還感慨了句女大不中留,結果一不留神的時間,他們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時間有這麽快嗎?

李微言有些反應不過來。

除妖司最初的那幫小子們都已經成了才,連向來脫線的常恒都變成了蓄著一字胡的靠譜成年人,已然是尤不凡的左膀右臂。李微言往他們中間一站像是來除妖司應試的新人。

“司長這麽多年容顏不老,該不會真是神仙?”看來常恒沒大沒小的性子沒有隨著歲月發生改變。

“是啊我真是神仙,那又怎樣,百味軒的點心會給我打折嗎?”

常恒搖搖頭:“哪有神仙格局這麽低,買點心還要等打折。”

“來來來,小子你頭湊過來,我讓你嘗一下神仙的拳頭。”

竹山牽著鄭直的小女兒,無奈地看著司裏追著下屬打鬧的妻子。真是跟二十來歲時一個樣。

鄭直的女兒很是可愛,惹人喜歡,還是竹山給接生的。說實在的,他羨慕死了,小姑娘過於可愛,以至於刺激得他有一段時間特別努力地想生個孩子。嘗試無果之後李微言很是貼心地拐了人家小姑娘出去玩最後被尤司長又揪了回來。

“想要孩子就自己生。”尤不凡斥道。

生,生個屁。李微言甩甩袖子扭頭走人,小姑娘還好奇地問伯母什麽時候能再去帶她打老虎玩。

如果身長二十來丈,跑起來地動山搖,吞雲吐霧,一爪子能把人拍成肉泥的東西也算是老虎的話。

李微言以前很少與周圍人久伴,她一直是作為過客走過很多人的人生。但只有身處其中的時候,才能意識到時間真的在流逝,人也會隨著時間而改變。

比如謝淵好像不久前還披著銀甲在戈壁上與她把酒言歡,昨天才登基帝位,這一回頭,他已經到了舞起年輕時那把長戟就氣喘籲籲的年紀了。“人不服老不行啊。”

“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年輕。”他看著李微言,有些感慨,又有些羨慕,就好像李微言站在那就承載了他所有年輕的歲月一般。他卻老了,舞不動長戟,也沒法再完全掌控朝堂。

“賢妹啊,你覺得,朕的幾個兒子裏,誰最合適坐這個位置?”他又問起這個問題。

“陛下這麽多年都沒有定下決心,臣一個外人說的又算什麽呢?”

謝淵猛咳了幾聲,咳出一口血來,然後突然渾渾噩噩地悶倒了下去。

他是真的老了。

他這一輩子操勞,如蠟燭燃燒,燃到頭的時候總是多病的。皇帝躺在病榻上,人生頭一次生出怕死的想法來,問李微言有沒有能治病的法術。李微言說你不要像其他庸碌的皇帝似的把希望寄托在神仙之術上。

底下侍病的太監宮女嚇得跪伏在地,病榻上的皇帝卻被逗得笑起來:“原來賢妹一直覺得朕不是庸碌的皇帝啊。”

他又問李微言算不算得出他什麽時候死。李微言說不知道,他就說你這是欺君。“你明明什麽都知道,朕什麽時候死,朕的哪個兒子最後會繼承大統,你都知道,就是不肯告訴朕,沒把朕當真心朋友。”

李微言應他:“我要是真告訴你了,你能折壽折到下一息就死,別在這賴皮。”

“天師大人還是覺得朕日薄西山,好欺負,都敢斥責朕了。”

“對,臣是特意從北境千裏迢迢跑回來欺負你來了,陛下滿意了?”

陛下在病榻上又笑起來了。他好像又看見戈壁上那個披著破布烤紅薯的朋友。『你這是什麽話,不是朋友,我來這做什麽?』

“真好啊……真好。”

皇帝病倒之後,京城就亂了起來,各方勢力都摩拳擦掌等著飽餐一頓。這位戎馬半生的皇帝,臨死時就像世間所有脆弱的老人一般孤獨無助,妃子皇子大臣們候在殿外,等著最終的詔書。

李微言坐在病榻前看著這位昔日老友,她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但是她不會插手。她以為謝淵把她留下來,是要把最後的詔書托付給她。誰知謝淵只是抓著她的袖子,喘著氣艱難地說:“朕當初,說想讓你嫁給朕,當皇後,不是開玩笑的。”

李微言詫異地看著他,不曉得他這時候沒頭沒腦地說這個做什麽。

“朕就是覺得……若是到最後也沒說出口,朕肯定會後悔。”

他看著李微言不解又困惑的眼神,笑著松開了抓著她袖子的手,閉上了眼睛。“你就當朕是病糊塗了,瞎胡鬧吧。”

宮變發生了,就在謝淵托付詔書的前一刻。

李微言依然靜靜地坐著。

聽見殿外的喊殺聲,謝淵讓她扶自己起身,倚在床頭,咳嗽了兩聲。“你肯定早知道了吧。”

李微言目光平靜:“陛下不也是。”

謝淵艱難地扯起一個笑容,“朕知道你不喜歡被攪進皇家的這些事情裏,趕緊走吧,要不然你可麻煩大了。”

火光從窗外掠過,兵士沖進寢殿的時候,謝淵被一個小太監扶著站起來,即便是面對戎甲持刀的叛軍也一點沒失了皇帝的風度。

那一夜整個京城都人心惶惶,皇城高墻內傳出的動靜讓所有人都明白,要變天了。

五皇子帶兵圍了皇城,又殺了儲君,逼迫皇帝下旨傳位,逼宮上位一氣呵成。第二日上朝便連殺七人,卻留了禦史臺的肱骨老臣。除了這七人,還有三位死柬,以頭撞柱以死明志。

而李微言坐在新修的天師別院裏,等著這位新君上門。

謝秋明來得時候正好,上門時依舊恭恭敬敬不失了晚輩的禮儀。賀易之作為他的謀臣,如今也高居太傅之位。

竹山為他斟了最上等的茶,李微言靜坐堂中,未行臣子之禮。

“言姨,侄兒雖然身為晚輩,可終究是大梁的新君,您多少還是該給侄兒一些面子。”謝秋明如今已是翩翩公子,還如少年時那般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讓人看了如沐春風。

李微言飲了口茶,應道:“我只答應過你父皇,做你父皇的臣子,又未答應過你。”

賀易之心中驚懼,生怕陛下一怒將她也殺了。

謝秋明仍是不惱,自覺地入了座。

“你若是來尋我要什麽詔書,我這沒有,若是來尋我替你站臺,那更不可能。”李微言與謝秋明說話時從不拐彎抹角。

謝秋明搖搖頭。“言姨多少有些看輕侄兒了。”

“哦,那你所來何求?”

謝秋明蘸著茶水,在茶幾上寫了一個“賢”字。

李微言挑眉看他。

謝秋明依舊笑顏如舊。“言姨總是什麽都能提前知道,我那兄長實在叫人放心不下。所以,若是兄長回來,我希望……言姨能替我護好兄長。”

李微言聞言先是一楞,隨後輕嘆了口氣。“你那兄長,不用人護著。”

“言姨既然都這麽說了,那我也沒有什麽需要擔心的了。”

待到送走這尊大佛,竹山才略帶困惑地詢問李微言新陛下剛剛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李微言無奈應道:“用人話來解釋的話……大概是,等到他哥回京的時候讓我看著點,別讓他一不小心把他哥弄死了。”

竹山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等到大腦處理完這句話後整個人陷入了困惑的震撼之中。

“可是,三殿下不是他的同胞兄弟?”竹山雖然沒怎麽接觸過這些皇族,卻依然能夠記得少年時的謝秋明與謝秋賢並肩而行的畫面,二人就好像尋常人家的兄弟般親近。

雖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可同胞兄弟與同父異母的兄弟總是不同的,尤其二人一起長大,還是出了名的親密無間。

李微言聳了聳肩:“恩……親兄弟,確實關系好,好到他兄長遠在歸雲山,一天三頓吃了幾根菜葉子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地步。”

竹山還是不解。“可三殿下在仙山修行多年,又能對他造成什麽威脅呢?”

“哦,阿竹不妨猜猜,一個聰慧機敏的當朝皇子,天分又高,按嫡長次序也很靠前,平白無故怎麽就被送去仙山修行了?我記得,那會兒……謝秋明才到我脖子這麽高。”

竹山方覺寒意爬上後背,渾身涼了一半。

若說謝秋明一點兄弟情也不念,其實也不是。相反,他相當在乎這個兄長,甚至可以說這世上若有誰是他最想保下的,那一定是謝秋賢。

但,前提是謝秋賢不在皇城之內。

真是有夠兄友弟恭的。

謝秋明的茶水一點也沒動,李微言隨手把茶倒進了門口花壇裏。

“所以說我最討厭摻和進皇家這些破事兒裏。”

自從新皇上朝第一天連殺七人,朝中敢當面怒罵謝秋明是弒兄逼宮奪位的人幾乎就剩禦史臺的林羌,但謝秋明居然神奇地留了他一命。

而那死掉的十位大員也幾乎立刻被謝秋明自己的人補上了。當然這也只是個開始,真正的政治清算還沒來呢。

新皇的登基大典由禮部與司天監準備。司天監需要算出加冕的黃道吉日,再由禮部準備相關事宜。這種時候,作為司天監的主官和名義上統管皇室祭祀禮儀的天師的態度就顯得尤為引人註目。

誰都知道,天師雖然不常留京城,卻是先皇真正的心腹,一舉一動皆是聖意。儲君被殺,先皇被逼退位,天師是否主持新皇的加冕儀式這件事意義非凡,甚至關乎『天子』這一名號的正當性。

而新皇也擺出了他的態度,他在論功行賞時,封賜了李微言正式的天師府邸。李微言收到詔書時並未下跪迎接,而是皺著眉頭心裏罵著這家夥是一天不把她架在火上烤就難受啊。

她不住就是抗旨,住了就是默認站了隊,謝秋明將加冕之日的麻煩直接給她提前到現在,可真是貼心的好侄兒啊。

李微言有那麽一瞬間考慮過讓大梁今天就易主。

於是當夜一道旱雷劈到天師府邸,加上天氣幹燥,一不小心發生了火災,雖然滅火及時,但也燒毀了幾間房,一時難以住人了。翌日天師大人來到府前,惋惜地表示多好的房子怎麽起火了,這下想住都住不成了,還請諸位慢慢修吧。

但重修的進度從采買物資到運輸都極其不順,要不就是木料浸了水報廢,要不就是從木料裏發現了白蟻,好不容易收到好木頭運的路上還出了差池。修好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

謝秋明在皇宮中瞇著眼看著底下遞上來的折子,臉上的笑容崩裂幾分。“真不愧是言姨啊……”

竹山得知天師府起火卻是憂心忡忡,覺得這樣會不會惹怒皇帝。李微言無所謂地翹著二郎腿,坐在樹蔭底下吃點心。“無妨,我就算一道雷劈到他金鑾殿頂上他也拿我沒辦法,大不了咱就跑,叫他問罪都找不到人。”

“可他畢竟是當今的皇帝……”

“皇帝又怎樣,他又不是謝淵,我懶得陪他玩君臣扮家家酒。”

說到謝淵,自從那天之後他就病得迷迷糊糊,沒有清醒的時候,離死也就差一口氣。謝秋明的人把他的寢宮看得嚴嚴實實,任何人都不能輕易入內。

但他並沒有打算讓謝淵死,珍貴的藥材像不要錢一樣地往中宮送,也許是因為父子情分,也許是因為……

一個活的太上皇,比死的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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