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夢魘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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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夢魘獸
皓月當空。
若水城護城河裏的花燈還未散去，街上的路人反倒多了起來，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街道上也多了很多提著花燈嬉戲打鬧的孩童。
時不染靠在護城河的橋欄上，目光從一群路過的孩童身上掃過，突然道：“看來夢魘獸除了喜歡黑夜，更喜歡童濡……”
夢魘獸慣於在夜色深沈時出沒，喜歡將恐怖的種子播散進沈睡者的夢境。那些種子便在夢裏生根發芽，催生出光怪陸離的噩夢，夢魘獸便潛伏在夢境附近，再將其噩夢食之。
只是，被夢魘獸灑下種子的噩夢非同尋常——在夢中，入夢者會在極致的恐懼中魂魄離散，再也醒不過來；即便僥幸掙脫夢魘，也多半會被嚇破膽，淪為癡傻樣。
顯然，孩童是最容易做噩夢的。
不過在修道界，卻流傳著另一種說法——不少修士曾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機緣而心魔滋生，最終走火入魔，犯下殺業。若能尋來夢魘獸，讓它將其引發禍端的機緣吞噬殆盡，並可將其記憶徹底封存，從此無人知曉其因果，甚至連天道劫罰也能就此躲過。
蘇棠燼靠在時不染旁邊，雙手撐在護欄上，偏了下頭，道：“這個簡單，噩夢如同幻境一樣，只要破壞掉，夢魘自然就破了。”
崔逐冷笑一聲，道：“夢魘獸喜歡一次散很多夢魘種子，蘇老板……會分身術？”
他故意將“蘇老板”幾個字咬重，帶著尾音，揶揄之意絲毫不掩蓋。
蘇棠燼勾著唇，道：“這不有崔宗主嘛，耍兩下大刀，人自然就醒了過來。”
估計也是被刀嚇醒的。
時不染十分無言以對，閉著唇，什麽都沒有說。
崔逐又道：“那也沒有蘇老板強，專喜歡入夢……”
“我怎麽聽著你有點羨慕。”
“不知廉恥。”
“嗯，我也這麽覺得。”
“不要臉。”
蘇棠燼的身子往時不染身上偏了下，將人罩在身影裏，眉頭微挑，毫無收斂道：“好像有點。”
“賤/人！”
蘇堂燼：“……”
“……”時不染完全聽不下去，感覺賤/人是罵自己的。他立馬打斷道：“好了，都不要吵，夢魘獸還找不找了？”
“中秋之夜，街上本就熱鬧，入夢的人應該很少。”蘇棠燼斂起笑，眼神從輕挑變得正色起來，“此刻，家家戶戶燈火通明，鮮少有人闔眼，白日裏反倒困倦不眠，應該是受了哪位道人的提點，這才顛倒了作息。”
時不染思忖片刻，道：“總會有人闔眼的，他們不過中秋夜。”
……
北城門附近有一處破宅子，裏面住了一群乞丐。時不染剛到若水城那會沒有盤纏，有去落過腳。
若水城的北城和南城也是不一樣的。北城明顯沒有那麽熱鬧，低矮的房屋鱗次櫛比，街巷狹窄曲折，門戶相接。
時不染帶著兩人穿了好幾個巷子。
崔逐忍不住問道：“公子是不是記錯了？”
這地方怎麽看都無法下腳，他很難想象公子會來這種地方，心裏莫名地有些慌亂。
時不染彎腰繞過屋檐下的蜘蛛網，道：“不會記錯，我住了好幾晚。”
“公子還住過這種地方？”崔逐的心口一酸，看什麽都不順眼。他跟在最後面，擡手直接將時不染繞過的蜘蛛網揮了下來，蜘蛛掉在地上，又被他一腳碾死。
時不染坦然道：“這地方挺好的，都不用交銀子，還挺熱鬧的。”
崔逐氣得按住了自己懸在腰間的刀，饒是他慣常刻薄、挑刺，此刻也感到無話可說。
蘇棠燼跟在時不染身後，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什麽也沒有說。
幾人又拐了兩個巷子，從一扇破舊的大門進去，沒有風也能聞到一股酸味。
時不染走在最前面，完全沒有半點嫌棄的意思。年少時的時家公子，似乎早已經杳無痕跡，此刻只是個普通而又尋常的小道士。
裏面的墻角塌了半塊，勉強算個遮雨擋風的地方。三兩個乞丐蜷在同一個被窩裏，破棉被像塊泡爛的抹布，滿是油垢和泥土，邊角都拖出了絮。也有幾人歪頭抵在冰冷的墻根，眼半瞇著，像是睡著，又像是懶得睜眼。
崔逐尋著酸味皺眉望去，喉頭動了動，沒有發聲，想了下還是問道：“公子住過這裏？”
時不染平靜道：“沒這麽糟糕的，我自己帶了草席。”
“公子……”
“崔逐，真的沒什麽。我覺得挺好的，這裏都不用收銀子，還有人相伴，躺著還能看月亮。”時不染說得輕描淡寫。
他確實覺得挺好的，能遮雨擋風，不用花銀錢，就是一個很好的地方。
崔逐握在刀柄上的指腹磨得發紅，如鯁在喉。
看著這樣糟糕的地方，蘇棠燼心疼得不得了，眼尾都有些紅，恨自己沒能早點找到。
這時，一個長相瘦不拉幾的年輕乞丐慢悠悠地睜開眼，不疾不徐地掃了幾人，問道：“各位大爺找人？”
蘇棠燼伸腿移開時不染面前的一塊石頭，問道：“城中有夢魘獸出現，沒有人告訴各位，夜晚不能闔眼嗎？”
那乞丐從袖管裏伸出一只手，枯瘦的手指在衣襟裏摸索了幾下，不知道抓住了什麽東西，在指尖上輕輕一捏，隨後又放進了嘴裏，才道：“夢魘獸？呃……我們這命早爛在泥裏，今兒討個饅頭便活一天，說不定明天就倒在哪個墻角，死夢裏挺好的。”
他說完咂了下嘴，臉上沒什麽表情，死和他身上的虱子沒有區別一樣，只是件不必經心的尋常事。
蘇棠燼沒有接話。
幾人的出現似乎都無法引起眾人的註意，偶然有人掀眼看了下，很快又閉上。
風從破墻的豁口吹進來，蜷在地上的幾人扯了下被褥，或者破口罵一聲。
時不染也沒有多問，帶著兩人又拐過一道墻往裏面走。
裏面和外面區別不大，只是躺在地上的人看上去更像老弱病孺。
特別是角落裏躺著幾個小乞丐，似乎已經睡著，只是時不時擡手撓一下身上的虱子。
時不染給崔逐使了個眼色，崔逐心領神會，躍身翻墻躲了起來。
時不染又側首看向蘇棠燼，還未開口，就聽見蘇棠燼道：“不用躲，它看不見我們。”
蘇棠燼微微擡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兩人瞬間就在乞丐堆裏消失不見，圈外的人自然也聽不見兩人的對話，如同一個隱閉的小空間。
時不染看著只能容下兩人的圈，有些無奈，小聲道：“就不能畫大點？”
蘇棠燼道：“圈太大，效果就沒這麽好。”
“……”時不染無言以對。
圈實在太小，兩人幾乎貼在一起才勉強不出圈。因為站著，這樣緊貼著，周圍的人雖瞧不見他們，時不染總覺得有些不妥，又覺得蘇棠燼就是故意的。
他又拿蘇棠燼沒有一點辦法。
果然，養貓和養人是有區別的。
萬籟俱寂，周圍的呼吸聲就顯得格外的明顯。即便如此，時不染還是能聽到自己雜亂無章的心跳。
下一刻，蘇棠燼突然將時不染橫抱了起來。
時不染條件反射地攥住蘇棠燼的衣襟，急道：“這麽多人在呢，放我下來。”
“地上太亂。”蘇棠燼將人往懷裏攏了下，“不放。”
時不染看著蘇棠燼沒臉沒皮的臉，也想罵他一句“不要臉”，最後還是吞了回去。
算了，自己養的。
蘇棠燼十分滿意，嘴角壓制不住地往上彎了一下。
兩人就以這樣的姿勢站在乞丐堆裏。
時不染簡直沒眼看，他將自己整個頭埋進了蘇棠燼的胸膛裏。
不多時，蘇棠燼突然開口道：“它來了。”
時不染擡起頭，不動聲色地將真元聚於眉心，放眼望去，地上蜷縮的兩個小乞丐頭上發芽出藤蔓，藤蔓上結出夢境般的幻圈——小乞丐抓著路邊的饅頭就跑，身後跟著數人追打，很快就將小乞丐圍在地上拳打腳踢。
乞丐的噩夢很簡單，或許吃不飽就是一場噩夢。
時不染小聲問道：“進夢？”
蘇棠燼道：“那倒沒必要，公子你聽。”
寂靜的夜色裏，時不染聽到了刀聲。
崔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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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城護城河裏的花燈還未散去，街上的路人反倒多了起來，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街道上也多了很多提著花燈嬉戲打鬧的孩童。
時不染靠在護城河的橋欄上，目光從一群路過的孩童身上掃過，突然道：“看來夢魘獸除了喜歡黑夜，更喜歡童濡……”
夢魘獸慣於在夜色深沈時出沒，喜歡將恐怖的種子播散進沈睡者的夢境。那些種子便在夢裏生根發芽，催生出光怪陸離的噩夢，夢魘獸便潛伏在夢境附近，再將其噩夢食之。
只是，被夢魘獸灑下種子的噩夢非同尋常——在夢中，入夢者會在極致的恐懼中魂魄離散，再也醒不過來；即便僥幸掙脫夢魘，也多半會被嚇破膽，淪為癡傻樣。
顯然，孩童是最容易做噩夢的。
不過在修道界，卻流傳著另一種說法——不少修士曾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機緣而心魔滋生，最終走火入魔，犯下殺業。若能尋來夢魘獸，讓它將其引發禍端的機緣吞噬殆盡，並可將其記憶徹底封存，從此無人知曉其因果，甚至連天道劫罰也能就此躲過。
蘇棠燼靠在時不染旁邊，雙手撐在護欄上，偏了下頭，道：“這個簡單，噩夢如同幻境一樣，只要破壞掉，夢魘自然就破了。”
崔逐冷笑一聲，道：“夢魘獸喜歡一次散很多夢魘種子，蘇老板……會分身術？”
他故意將“蘇老板”幾個字咬重，帶著尾音，揶揄之意絲毫不掩蓋。
蘇棠燼勾著唇，道：“這不有崔宗主嘛，耍兩下大刀，人自然就醒了過來。”
估計也是被刀嚇醒的。
時不染十分無言以對，閉著唇，什麽都沒有說。
崔逐又道：“那也沒有蘇老板強，專喜歡入夢……”
“我怎麽聽著你有點羨慕。”
“不知廉恥。”
“嗯，我也這麽覺得。”
“不要臉。”
蘇棠燼的身子往時不染身上偏了下，將人罩在身影裏，眉頭微挑，毫無收斂道：“好像有點。”
“賤/人！”
蘇堂燼：“……”
“……”時不染完全聽不下去，感覺賤/人是罵自己的。他立馬打斷道：“好了，都不要吵，夢魘獸還找不找了？”
“中秋之夜，街上本就熱鬧，入夢的人應該很少。”蘇棠燼斂起笑，眼神從輕挑變得正色起來，“此刻，家家戶戶燈火通明，鮮少有人闔眼，白日裏反倒困倦不眠，應該是受了哪位道人的提點，這才顛倒了作息。”
時不染思忖片刻，道：“總會有人闔眼的，他們不過中秋夜。”
……
北城門附近有一處破宅子，裏面住了一群乞丐。時不染剛到若水城那會沒有盤纏，有去落過腳。
若水城的北城和南城也是不一樣的。北城明顯沒有那麽熱鬧，低矮的房屋鱗次櫛比，街巷狹窄曲折，門戶相接。
時不染帶著兩人穿了好幾個巷子。
崔逐忍不住問道：“公子是不是記錯了？”
這地方怎麽看都無法下腳，他很難想象公子會來這種地方，心裏莫名地有些慌亂。
時不染彎腰繞過屋檐下的蜘蛛網，道：“不會記錯，我住了好幾晚。”
“公子還住過這種地方？”崔逐的心口一酸，看什麽都不順眼。他跟在最後面，擡手直接將時不染繞過的蜘蛛網揮了下來，蜘蛛掉在地上，又被他一腳碾死。
時不染坦然道：“這地方挺好的，都不用交銀子，還挺熱鬧的。”
崔逐氣得按住了自己懸在腰間的刀，饒是他慣常刻薄、挑刺，此刻也感到無話可說。
蘇棠燼跟在時不染身後，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什麽也沒有說。
幾人又拐了兩個巷子，從一扇破舊的大門進去，沒有風也能聞到一股酸味。
時不染走在最前面，完全沒有半點嫌棄的意思。年少時的時家公子，似乎早已經杳無痕跡，此刻只是個普通而又尋常的小道士。
裏面的墻角塌了半塊，勉強算個遮雨擋風的地方。三兩個乞丐蜷在同一個被窩裏，破棉被像塊泡爛的抹布，滿是油垢和泥土，邊角都拖出了絮。也有幾人歪頭抵在冰冷的墻根，眼半瞇著，像是睡著，又像是懶得睜眼。
崔逐尋著酸味皺眉望去，喉頭動了動，沒有發聲，想了下還是問道：“公子住過這裏？”
時不染平靜道：“沒這麽糟糕的，我自己帶了草席。”
“公子……”
“崔逐，真的沒什麽。我覺得挺好的，這裏都不用收銀子，還有人相伴，躺著還能看月亮。”時不染說得輕描淡寫。
他確實覺得挺好的，能遮雨擋風，不用花銀錢，就是一個很好的地方。
崔逐握在刀柄上的指腹磨得發紅，如鯁在喉。
看著這樣糟糕的地方，蘇棠燼心疼得不得了，眼尾都有些紅，恨自己沒能早點找到。
這時，一個長相瘦不拉幾的年輕乞丐慢悠悠地睜開眼，不疾不徐地掃了幾人，問道：“各位大爺找人？”
蘇棠燼伸腿移開時不染面前的一塊石頭，問道：“城中有夢魘獸出現，沒有人告訴各位，夜晚不能闔眼嗎？”
那乞丐從袖管裏伸出一只手，枯瘦的手指在衣襟裏摸索了幾下，不知道抓住了什麽東西，在指尖上輕輕一捏，隨後又放進了嘴裏，才道：“夢魘獸？呃……我們這命早爛在泥裏，今兒討個饅頭便活一天，說不定明天就倒在哪個墻角，死夢裏挺好的。”
他說完咂了下嘴，臉上沒什麽表情，死和他身上的虱子沒有區別一樣，只是件不必經心的尋常事。
蘇棠燼沒有接話。
幾人的出現似乎都無法引起眾人的註意，偶然有人掀眼看了下，很快又閉上。
風從破墻的豁口吹進來，蜷在地上的幾人扯了下被褥，或者破口罵一聲。
時不染也沒有多問，帶著兩人又拐過一道墻往裏面走。
裏面和外面區別不大，只是躺在地上的人看上去更像老弱病孺。
特別是角落裏躺著幾個小乞丐，似乎已經睡著，只是時不時擡手撓一下身上的虱子。
時不染給崔逐使了個眼色，崔逐心領神會，躍身翻墻躲了起來。
時不染又側首看向蘇棠燼，還未開口，就聽見蘇棠燼道：“不用躲，它看不見我們。”
蘇棠燼微微擡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兩人瞬間就在乞丐堆裏消失不見，圈外的人自然也聽不見兩人的對話，如同一個隱閉的小空間。
時不染看著只能容下兩人的圈，有些無奈，小聲道：“就不能畫大點？”
蘇棠燼道：“圈太大，效果就沒這麽好。”
“……”時不染無言以對。
圈實在太小，兩人幾乎貼在一起才勉強不出圈。因為站著，這樣緊貼著，周圍的人雖瞧不見他們，時不染總覺得有些不妥，又覺得蘇棠燼就是故意的。
他又拿蘇棠燼沒有一點辦法。
果然，養貓和養人是有區別的。
萬籟俱寂，周圍的呼吸聲就顯得格外的明顯。即便如此，時不染還是能聽到自己雜亂無章的心跳。
下一刻，蘇棠燼突然將時不染橫抱了起來。
時不染條件反射地攥住蘇棠燼的衣襟，急道：“這麽多人在呢，放我下來。”
“地上太亂。”蘇棠燼將人往懷裏攏了下，“不放。”
時不染看著蘇棠燼沒臉沒皮的臉，也想罵他一句“不要臉”，最後還是吞了回去。
算了，自己養的。
蘇棠燼十分滿意，嘴角壓制不住地往上彎了一下。
兩人就以這樣的姿勢站在乞丐堆裏。
時不染簡直沒眼看，他將自己整個頭埋進了蘇棠燼的胸膛裏。
不多時，蘇棠燼突然開口道：“它來了。”
時不染擡起頭，不動聲色地將真元聚於眉心，放眼望去，地上蜷縮的兩個小乞丐頭上發芽出藤蔓，藤蔓上結出夢境般的幻圈——小乞丐抓著路邊的饅頭就跑，身後跟著數人追打，很快就將小乞丐圍在地上拳打腳踢。
乞丐的噩夢很簡單，或許吃不飽就是一場噩夢。
時不染小聲問道：“進夢？”
蘇棠燼道：“那倒沒必要，公子你聽。”
寂靜的夜色裏，時不染聽到了刀聲。
崔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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