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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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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還天命

蒼梧兵敗後,百姓總是在府門口鬧事,還怒不可遏地砸府門,非要時家給出一個交代,甚至已經鬧到了皇帝面前。

時家散了千金也沒能平息此事。

崔逐日日守在府門口,不能罵人,不能殺,氣得好幾天都睡屋檐上。

時管家說“所供軍糧要得急,又不能從其他城調,就用了些陳糧”。

總之,時家這次怎麽都逃脫不了責任。

還真是不赦之罪。

時不染不知道怎麽辦?院子裏的樹木被崔逐砍得光禿禿的,如同如今蕭條的時府。

他就那樣坐在窗邊的榻上,看著院子,發呆便是一天。

小黑突然撐著窗沿翻進坐榻,另一只手裏抱著個瓷壇子。

時不染擡眸看了一眼,面色如常,又好似對什麽都不感興趣,恍惚片刻,才問道:“小黑,我是不是錯了?”

“公子沒有錯。”小黑晃了晃手中的瓷壇。

“可為什麽會這樣?怎麽就成了這樣……”

小黑將壇蓋掀開,酒意飄了出來,淡淡的。

時不染眉間的惆悵松了下來,身子往前傾了下,又輕輕地嗅了嗅,道:“哪裏來的?”

“我前不久釀的。”小黑擡手往琉璃盞裏倒了杯,酒水溢了出來。

時不染微微地抿了一口,擡眸看著小黑,有些意外道:“百花醉?”

“這壇味道怎麽樣?”

時不染很淡地笑了下:“很好,百花醉也很好……”

小黑突然道:“公子也很好,所以這些都不是公子的錯。”

時不染哽咽了下,道:“可時家要沒了……南絮也沒了……什麽都會沒的……”

他甚至連自己想說什麽都不知道。

屋裏只留了一盞榻邊的燈籠,光暈顯得他整個人淡淡的,又有幾分萎靡不振,好似被剛發酵的酒意給染醉了。

“……”小黑突然將人撈過來抱在懷裏,蹭了蹭時不染的發髻,輕聲道:“不會的,你有我,只要公子想,我永遠都在。”

時不染的鼻頭一酸,沈默片刻道:“小黑,你走吧。”

窗外起了一陣風,院中的芭蕉葉翻了兩下。

“公子,別趕我走。”小黑將人抱得緊緊地,一刻也不願松開,想要將人揉進身體裏,“我哪都不去,公子在哪,我就在哪。”

他想帶公子離開這裏,甚至萌生了想要將人綁走的沖動,可偏偏他沒有地方可去。

桑田碧海,棲遲靡所,小黑卻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地。

時不染掙了下身子,榻上的小幾晃了下,琉璃酒盞滾了下去,酒水灑了一榻。

他道:“百花醉沒了。”

“沒了我在釀。”小黑掌著時不染的後腦勺吻了下去,酒意在唇齒之間纏繞,“公子,別趕我走,好不好?”

是祈求,是希冀,是奢望。

“……”

小黑討好似地啃咬著,一點一點地侵略,又好似在舔//舐著時不染的‘傷口’,是小心又占有的。

光暈裏,黑色的貓尾長了出來,將時不染緊緊地纏住。

影子抖了一下。

夜濃稠了些,就像剛發酵的葡萄,醉人又誘惑。

……

沒兩日,朝廷就以時家通敵賣國查封了時府。

時家三百多人被押上了斷頭臺,也就是原先的祭臺處。

時不染因仙凡有別,不受朝廷律法管束,因此躲過一劫。

可他卻不能救下時家三百多口人,更不能帶著人破城而出。

鎖鏈拖過青磚的聲響卻像毒蛇一樣吐著信,在時不染耳中炸開,侵咬著他的身心。

他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醉仙樓的陰影籠罩著整個石臺,劊子手的鬼刀泛著冷光,映出來的每張臉都模糊不清。

“悲憫?濟世渡人?生老病死乃生存法則,愛恨離別只會讓人痛苦。從你沾染人欲的那一刻,你就回不了頭了。”芳華的話一直在時不染耳裏嗡鳴,灼得他心口生痛。

真的錯了嗎?

回不了頭了嗎?

頭顱從石臺上滾了下來,那血在臺階上拖出一條很長的痕跡,明晃晃的。

“……不……不要……”時不染跪著往臺階上爬去,手指在青石板上撐得全是血,他雙肩抖得厲害,差點摔了下去。

時不染還沒能接出那滾過來的頭顱,另一個又滾了下去。他慌亂地爬著去接,沒接住,又爬過去接另一個,依舊沒接住。

他看不清在哪?

“不要……求你們……不要……不要殺我的家人……”

“求……求你們不要……”

平日高高在上傲據的時家公子,此刻就跟狗一樣在石臺上爬來爬去,月白的袍邊早已經粘滿了血,長垂的發微微散亂,狼狽不堪。

所謂的悲憫將他徹底拽入了泥潭。

時母哭道:“兒呀,別管我們,回九君山去……”

“不……不要……母親……別走……不要離開我……不要走……”

“梓潼呀……母親對不起你,還未能給你辦及冠禮……”

時父緊閉著眼,什麽話都沒有說,眼角濕潤。

時不染爬到國師腿邊,攥著他的袍邊,祈求道:“別殺……別殺我的家人……求你別殺他們……求你……你要什麽都可以……”

國師搖了搖頭,嘆氣道:“星君,回九君山吧,仙凡有別,你改天換命,混亂陰陽,本就是錯……”

“不……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國師又道:“師父說凡人的命數自有天定,有因必有果,不要妄想改變。”

“……不是這樣……”時不染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救了皇城所有百姓,為什麽會是這樣?

他的耳邊想起淳一真人的話——萬物生存法則,有羊,就會有狼,狼和羊是相互生存、相生相克,循環不息,就如陰陽彼此交織一樣。

崔逐站在臺下,手緊緊地摁著“哐哐”作響的刀,仿佛下一刻這刀便能破鞘而出劈了這天地。

他想殺了所有人。

小黑一直跪在臺下,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赤紅。

遠處的劫雲鋪天蓋地朝皇城而來,青石縫中的螞蟻也朝著石臺靠攏。

鬼頭刀的冷芒一閃而過,刀刃割裂空氣的銳響還未及聽清,血珠順著刃口滴落在青石上。

一滴

兩滴

三滴……

時父時母的頭滾到臺階處,又順著石階滾了下去。

時不染就那樣跪在血泊裏,看著兩個頭顱一階一階地滾下去。

他沒有去接。

回不了頭了……

他錯了。

時不染擡手將手指抵在心口處將妖丹掏了出來。妖丹懸浮在空中泛著詭異的幽光,又隱約透著血紅的脈絡。

他看著小黑,破冰般松動目光,語氣平靜道:“還了這妖丹,我就不是你的人了。”

“……”小黑小口小口吸著氣,垂在兩側的手在輕輕顫/抖,幅度很小,連呼吸都不受控制,胸腔脹極了。

好一會,他才小心翼翼地問:“可以……不還嗎?”

小心的是祈求,是奢望,是討好。

時不染沈默了,甚至沒有再看小黑。沒有什麽比自己沈默更難受的事,咬著人的心,令人又疼又癢,卻又不舍放他自由。

九君山,他回不去了。

時府也回不去了。

時不染望著天,眼眸又好像追著那雲而去。他哭笑道:“天地視萬物如草芥,悲憫也是妄違……既然天命難違,我時不染還了這天命。”

他說完,持劍自刎。

醉仙樓倒了下來。

天下大亂……

……

九君山下,暮雪裹著腥風撲在蒼崖上。

崔逐背著時不染的屍體,又撕下染血的袖袍將屍體在自己背上綁緊,這才拔出雙刀插進巖縫中,借著力朝蒼崖上爬去。

他用全部靈力護住了時不染體內的一縷元神不散,此刻就如同凡人,沒有半點靈力。

山風卷著細雪灌入領口,崔逐凍僵的手指攥住刀柄,靴底在覆滿薄冰的石棱間打滑,他也拼了命地往上爬。

往上是直入雲端的仙門,往下是百傾寒潭。

我叫崔逐。

我爹娘都是時家的鏢師,走南闖北,在刀尖上討生活。

三歲時,父親送我的生辰禮物便是一把刀,母親送的還是一把刀。

他們說刀在,人在。

所以我把刀看得比自己命還重要。

也在我三歲那年,時府生了個小公子。

父親說“你小子命好,以後不用在刀尖上討生活,跟著公子就好”。

我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父親還說“公子在,命在”。

那時我就在想 難道公子的命比刀還重要?

也在三歲那年,父母就把我丟進了公子的院子。

這樣一過就是八年,我又跟著公子去了九君山。

公子不喜歡練劍,每次練完就吵著手痛。

我就想只要自己多練下刀,變得更強大一點,公子就不用練劍。

公子對我也是極好,哪怕有南絮在,公子最依賴的還是我。

直到小黑的出現。

公子變了。

小黑居然對公子做了那樣的事,我真的很想殺了小黑。

可是,我又不想公子傷心。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對公子是什麽樣的感情。

反正,我不喜歡小黑和公子待一起。

公子是要飛升成神的,他怎麽可以亂了公子的道。

天命不可違,天譴還是來了。

時府沒了,南絮走了,公子再也沒有笑過,甚至不要人守夜,我只能遠遠地蹲在屋檐上。

我不知道要怎麽辦?父親母親沒教過我。

最後,公子自刎了,我覺得天都要塌了。

不,公子不能死。

我要帶公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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