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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九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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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九君山

風無定,人無常。

人生無根似浮萍,夢醒方覺萬事空。

九君山依舊高聳入雲,仙門匿於雲海深處,靈霧彌漫,什麽都沒有變。時不染站在高處,心氳開一種恍如隔世的惆悵。

師父閉關,掌門變成了自己師侄,師兄淩虛真人走火入魔不知去向。

仙門如從前般有條不紊,似乎所有的變化都掀不起半點波瀾。

如夢似幻。

時不染漠落地展開雙臂從高聳的雲墜落,任由雲霧穿身而過,似乎這樣他心裏的惆悵就會化開。

落地時,他卻重重地墜入小黑的懷中。

小黑抱著他,垂眸,喉結輕輕滾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時不染緊攥著小黑的衣襟,聲線繃緊,道:“我好難受。”

小黑將人往懷中摟緊,依舊什麽都沒有說。

時不染將整個頭埋進小黑的肩,悶聲說:“師父肯定一早就算到,故意把我支開對不對?還有師兄……”

他提到師兄的時候,肩膀微顫,有些沒有辦法接受。

師兄芳華入宗門已有八百年,是淳一真人最得意的弟子,善靈咒之術,乃仙修,就差一道天劫便可飛升。

怎麽就會突然走火入魔?

時不染入宗門不過十幾個春秋,因是凡人之軀,無神元,每次練完劍,手就又疼又是繭子,師兄每次都會從山下尋牛乳給他泡手。

師父不準時不染飲酒,師兄總會偷偷在樹下埋上兩壇,趁師父不在時挖出來投餵他。

時不染記得剛上九君山那年,自己十分念家,有次躲起來哭,師兄知道後就偷偷帶他去山下的城中看煙花,回來時被師父逮個正著。那次,師父狠狠地抽了師兄五十刺鞭,血肉模糊,他再也不敢想家。

這時,一道力劈下,小黑身前的青石板裂開。

崔逐手握刀,狠道:“將公子放下!”

時不染從恍惚中反應過來,才掙著身子落地。他垂眸看了一眼裂開的青石板地,道:“崔逐,你自己給我換塊新的。”

“……”

……

姚懷謙前來梓潼觀的時候,時不染剛好從寒潭下回來。

只是寒潭依舊,不見白靈蛇蹤跡。

時不染不解道:“白靈蛇沒有回仙門嗎?”

姚懷謙朝坐榻上的時不染行了一個晚輩禮,目光落在他眉間的心魔印上,負手而立道:“我已將白靈蛇封印於寒潭深處。”

“白靈蛇怎麽會突然出現在皇城之中?”時不染有很多地方依舊不解,他覺得師父既然是閉關,為什麽會給自己留下那樣一段影像。

姚懷謙恭敬道:“鎮妖閣出現異動,仙門陣法受損,所有封印破裂,白靈蛇趁此破潭而出。”

“那師父閉關前有留下什麽話嗎?”

姚懷謙道:“星君,不必擔心,師祖說一切皆有定數。”

“星君?”時不染其實不愛和姚懷謙接觸。

姚懷謙不茍言笑,做事更是一絲不茍,有種少年老成的感覺。他雖是淩虛真人的親傳弟子,可一直是在淳一真人膝下受教,哪怕自己師父犯錯,他都能做到徑訴祖庭。

但是為人卻十分講規矩。

時不染曾想師兄那樣吊兒郎當的人不知上哪裏找了這樣的一塊‘寶’。

他也覺得姚懷謙是最佳掌門之人。

只是沒有想到,如此突然。

不過,他不喜歡和姚懷謙接觸,最重要的是姚懷謙比自己早入宗門兩百年。

姚懷謙又朝時不染行了一禮,十分恭敬道:“星君,同我去趟虔誠觀,自會明白。”

虔誠觀乃宗門聖地,平時由掌門親自打掃,時不染從未踏足過,傳說裏面有歷代掌門和祖師爺的畫像。

天師派的祖師爺分為劍修和仙修兩種。劍修因劍入道,主修劍術;仙修乃真氣入道,主修靈咒之術,且掌門必須是仙修。

時不染曾問淳一真人,掌門為何必須是仙修,且主修靈咒之術?

師父總會笑著說——因為劍修非苦練,需要契機,且狂妄,不知道天道為何物。

姚懷謙斂撤結界,道門打開,時不染被帶進一處畫像前。

畫像中的男子白衣似仙,沖天玉冠束發,冠釵綴著雪綃絲帶,腰間墜著並蒂蓮玉佩,那張臉卻是時不染的。

時不染驚恐地往後退了一步,不可置信,自己明明未曾束冠。

——還有,這人衣冠怎麽和那影像的劍修有幾分相似?

姚懷謙對著畫像行完跪拜禮,這才起身說道:“此乃劍修祖師爺的畫像,原本是一片空白,前幾日我打掃衛生時,卻發現畫像顯現出來。”

時不染恐懼道:“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祖師爺隕落後,畫像自此空白一片,”姚懷謙思忖片刻,“師尊閉關前曾言星君即將歸位。”

“所以……你懷疑我就是……”時不染的聲音是顫抖的。

他無法接受如此多的變故,明明自己只是時家的公子,一個不入流的小道士。

他也不想做什麽星君。

姚懷謙沈默了一會,道:“也不一定,或許是祖師爺的一縷魂魄轉世。”

他無法確定。

時不染往後退了兩步,無法接受道:“不……我只是時不染。”

好重的尊稱,十八歲的他接受不起。

姚懷謙朝時不染行禮道:“小師叔已經入道有了元神,離劍修只差一步,亦是星君。”

天師派歷代以仙修為真人,劍修為星君。入道,虔誠觀必會顯像,可時不染入道,觀中畫卷並未顯像,反倒是劍修祖師爺的畫像顯現。

魂歸畫顯,這便是姚懷謙的猜測。

……

幾日後,太虛觀。

萬佛宗弟子擡著十幾具屍體擺在觀中,要掌門姚懷謙給出一個交待。

擺在最前面的正是徐明真的屍體,整個面部詭色與腐變交織,身上的刀口呈現出一種黑色霧霭。

姚懷謙負手而立,淡定道:“徐宗師這是何意?”

萬佛宗宗師徐明子憤恨道:“敢問姚掌門,若是天師派弟子犯殺業,應該如何處理?”

姚懷謙語氣平靜道:“若是門中弟子犯殺業,輕者逐出宗門,重者廢其根基。”

徐明子又道:“若是長老以上之人呢。”

姚懷謙道:“輕者逐出宗門,重者受鎖仙臺十道八苦鞭。”

八苦鞭和淳一真人的刺鞭不同。

傳說,天師派創宗祖師爺在一次天劫的雷電交加時,感悟其力量,徒手拽下雷電精魂,再與‘凡塵八苦’融合而成,其鞭上刻有符咒——一鞭下去,冰火交織,五脈經絡寸斷,十鞭神魂俱裂。

自天師派開創以來,只有一位祖師爺受過此刑。傳說那位祖師爺受的不是十鞭,而是九十九鞭。

徐明子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問道:“姚掌門可認得此物。”

姚懷謙從道童手上接過瓷瓶,眉頭微皺了下,問道:“徐宗師這是何意?”

此瓶乃天師派靈丹,珍貴也十分稀少,能有這樣一瓶,他不用想就知道是梓潼星君的。

“天師派向來以人道自稱,今日姚掌門就給個交代吧。”徐明子一揮袖袍,語氣憤怒,“此物便是兇手的。”

姚懷謙嚴肅道:“單憑此物,就如此斷定,萬佛宗也太草率了些。若任何人拿著靈丹,都說和我們天師派有關,那豈不是我這太虛觀都停不下。”

徐明子冷哼了一聲,沒想到這新任的掌門如此沈氣。

他將手中的浮塵一揮,一段影像便顯了出來——徐明真躺在地上攥著徐明子的袖袍,手心裏緊握著瓷瓶,艱難地說‘找……找時……雙刀……’,僅僅一句話,便斷了氣。

姚懷謙沒有主動問,就那麽等著徐明子主動,似乎這段影像和天師派並沒有關系。

徐明子見姚懷謙的態度穩如泰山,站如青松,沒有半點心虛。他沈不住氣,惱怒道:“姚掌門這態度是什麽意思?想包庇嗎?我可知道淳一真人的親傳弟子就姓時,還請……”

姚懷謙打斷道:“此事關系星君聲名,還請徐宗師切莫胡亂下定論。”

“姚掌門這意思是想包庇了?”徐明子冷哼一聲,往四圍椅上一坐,“我們萬佛宗雖沒有天師派弟子多,但也不是好欺負的,哪怕拼上我這條命,也會為師兄報仇。”

姚懷謙語氣平靜道:“從屍體上看,令宗師乃魔氣所傷,並非星君的劍氣。”

徐懷謙一拍案桌怒道:“別說那些沒用的,我就問你那千年狐妖是不是和你們天師派有關!”

姚懷謙答:“此妖確實曾被師祖封於畫,鎮於鎮妖閣之中。”

“所以這我師兄的死就和你們天師派脫不了幹系!”徐明子站起身,擡手招上了一個萬佛宗道童。

那道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害怕道:“師父死前曾帶眾弟子捉拿過千年狐妖,我和師兄弟被困狐妖洞穴,中了溫柔香。我迷糊中曾見過你們天師派的人,可當我意識清楚時,狐妖和天師派之人卻不見蹤跡,師父……師父和眾師弟均被害。”

姚懷謙沒有說話。

徐明子緊逼道:“姚掌門此刻還有什麽話要說?若是執意包庇,萬佛宗定舉師直逼九君山。”

姚懷謙思忖片刻,道:“此事因天師派疏忽造成,我作為掌門難逃其咎,願受鎖仙臺十道八苦鞭。”

“……”徐明子有些詫異。

“萬佛宗好大的口氣,我看誰敢!”時不染的聲音如鐘貫穿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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