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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並蒂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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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並蒂蓮

時家公子最擅長的就是取名字,府裏的好多人都被他改過名。不過,那些人不是阿開頭,就是小開頭。

少年不語,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迎著時不染的目光,算是默認。

風裹挾著春意從窗臺拂了進來,香爐的煙霧晃了晃又飄向窗外,風便有了形狀,一縷一縷的。院中,崔逐一刀揮去,被雨露壓枝的木蘭花,掉了好幾個花苞。

時不染輕敲小幾,兀自道:“雨壓胭脂色,風渡木蘭香。”他微挑的唇角,瞧著心情不錯。

下一刻,他卻突然說:“叫小黑可好?”

這名字取得頗有隨意,小黑兩字和雨壓胭脂完全不沾邊。

在時不染眼裏,小黑和阿黃沒有什麽區別,和時府裏任何一個小廝也沒有區別,那都只是個稱呼。

南絮不忍說道:“小黑聽著有點別扭,公子還是換個吧。”他心想還好自己的名字不是公子取的,不然得叫小絮或者阿絮。

時不染思忖了片刻,目光再次掃向少年,說道:“有嗎?可我覺得挺好,小黑不好聽嗎?”

眼前的少年雖衣衫又大又素,臉瘦得至極,皮膚卻很白,五官也很好看。時不染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到黑字,可能是在琥珀色的眼裏看到了一片黑暗。

小黑不語,時不染就當他認可了這個名字。

時不染又問:“父母可尚在?

小黑說:“無父無母。”

時不染又問:“今年多大?”

小黑答:“十四。”

時不染頗有些意外,眼前的人怎麽看都不像十四歲的少年。人長雖肌瘦些,可那雙眼睛根本不像一個十四歲少年應該有的,目光如霜,帶著攻擊性,又好像將某些東西藏得一絲不透。

時不染朝他招了招手:“走上前。”

小黑咬了咬唇,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腳停在了鋪到地的箋紙旁,腳尖往回收了一寸。他低垂的目光落在清秀的字跡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時不染問道:“可識字?”

小黑搖頭。

南絮走上前將鋪得滿地的箋卷撿起來裹好。他家公子可從來不會撿掉在地上的東西,哪怕狼毫掉地上,他寧可不用,也會等南絮準備好一只新的。

箋紙撤走,整個幾案、坐榻,瞬間亮了很多。

時不染掏出錦帕將桌案上的山藥糕包好,站起身,腰上綴著的並蒂蓮藍色流蘇玉佩晃了晃。並蒂蓮是兩塊合在一起的玉,晃動的時候,便會發出輕微的碰撞脆響。

小黑就盯著那玉佩,直到人走到自己面前,將那一包山藥糕放在他手裏。時不染說:“以後就留在我院裏幹活吧。”

對他而言,院中多一個人,就當養了一只有趣的貓。

小黑沒有拒絕,接過那包山藥糕,觸碰到了時不染的手指時如被針尖輕刺般驟然縮手,腕骨帶動手肘驀地折向胸口,連帶著睫毛都在眼瞼下快速顫了顫。

時不染嘴角動了動,淺笑道:“我有那麽可怕嗎?”

小黑不語,但並不妨礙他盯著時不染。

時不染側首看向南絮,問道:“我看著很可怕嗎?”

南絮搖頭,誇道:“公子人美心善,簡直就是活菩薩在世。”

時不染糾正道:“人美是形容姑娘的。”

這時崔逐走了進來,腰上的雙刀作響,抱臂道:“公子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這話不錯。”時不染轉過身。

若說誰會坦然接受被誇,時不染排第一,沒有人敢排第二。

小黑看著眼前的公子從容地撩袍坐回榻上,不笑也不嚴肅,還透著一股嬌矝的貴氣,應了那句世無其二。

他雖然不懂,但想一定是個很好聽的詞。

時不染擡手從幾案上拿起銅錢,忽道:“閑來無事,要不我給你們算一卦?”

崔逐見狀,忙退回到門檻外:“剛剛那招什麽……我好像又忘了,我再練練。”

一閃現,他已經在院中舞刀了。

南絮不知何時已經退到門外。他說:“公子,我姨母在府中等我,我先去看看。”

“你什麽時候有的姨母?我怎麽不知道?”

“剛認的。“南絮只留下一道聲音。

那聲音又被崔逐揮舞的刀聲沖散。

“……”

時不染看著房中只剩下小黑,想了一下,平靜問道:“小黑,你有算過卦嗎?”

小黑不語,手裏還攥著那包山藥糕,但也並沒有顯出緊張的窘迫。

時不染朝他招了招手,道:“小黑,你上前來,我給你算一卦,很準的。”

小黑依舊不語,但是已經走上前,跪在幾案前,由於太近,一股好聞的木蘭香飄過。

他居然在心裏默默地念了句:“雨壓胭脂色,風渡木蘭香。小黑是這個意思嗎?”

這是他聽過最好聽的話,也是第一次有人不叫他畜牲、雜種。

他想到這裏時,手指握著錦帕不自覺地緊了下,糕體隔著細白的帕子透著暖熱的光澤,像被花汁浸染過。

時不染又道:“小黑,你在心裏默念欲問之事。”

他將小黑兩字喊得十分順口。

小黑點了點頭。

“砰”的一聲,銅錢散落在幾案上,時不染身子微微往小幾上一傾,睜大了眼睛:“坎?”

“沒事,還有五次。”

當然最後不止五次。時不染搖了多少次自己也不知道,小黑就那樣跪著很認真地聽他講卦。一個樂此不疲,一個如墜煙海。

銅錢落在幾案上的聲音直到管家前來才結束。

時管家進屋,朝時不染躬身行了個禮,道:“公子,長樂書院那邊來消息說明日便可上任。”

長樂書院乃是昌黎國的皇家書院,裏面的學生都是皇城貴親子弟。時不染少年天才,從小乃名師教導,又是淳一真人的親傳弟子,此次下山自然也落得長樂書院先生之職。

奈何這位先生是個嬌生慣養的小道長。

時不染捧著銅錢看了一眼時管家,突然道:“時叔,我幫你算一卦吧,保你長命百歲。”

管家從先祖一輩就跟著時家老祖,所以就賜了時姓,能被賜時姓的哪怕是個奴仆也高人一等。

時管家一聽頓時頭疼不已,又鞠躬道:“公子,你已經幫老奴算很多卦了,這次可否免了?”

時不染又說:“無妨,之前算的都不作數,這次的肯定更準。”

“公子,府上還有事未處理,老奴告退。”時管家說完,人已經不在書房。

時不染看向剛進屋的南絮,還未開口,南絮搶先道:“公子,明日去書院的衣物還未收拾。”

他拔腿又跑開了。

時不染又看向窗外的崔逐:“崔逐,要不我給……”

崔逐說:“對了……馬車還未收拾。”

最後書房裏又只剩下時不染和小黑。兩人視線相觸,小黑也看著他,那琥珀色的眼瞳似乎不會動。

時不染道:“要不,我給你看手相吧?”

小黑猶豫地擡手伸了出去,手指卻緊緊地握成了拳頭,不松開。

時不染握著他的拳頭,莞爾道:“你把手掌松開,不然我看不到紋路,還怎麽看手相?”

他的聲音永遠都是平靜溫和、不急不躁,如一朵花落在掌心,有聲又無聲。

小黑的拳頭就落在時不染的手掌上。小黑看著那袖袍滑落露出的手腕潤白如瓷,像玉石一樣泛著柔光,他猛地將自己的拳頭抽了回去。

這經脈不似常人?時不染眉頭微皺,最後又悶聲笑了下,沒再說什麽,只覺得自己撿了個有趣的‘東西’。

……

翌日清早,嬌生慣養的小道長兼先生便正式入了長樂書院。

長樂書院的大人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兩人站在門口,正如同朱紅大門前的兩座石獅子,精神抖擻、巍峨不屈。

時家公子最大的優點不喜賴床,奈何一早需要焚香沐浴這才耽誤了時辰。

兩匹通體黝黑的千裏良駒拉著馬車駛來,馬車外懸掛的金鈴鐺隨風飄動晃得直刺眼睛。

門口的兩位大人揉了揉眼睛,腰背挺直,似乎在努力地將自己捏成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

馬車駛近,這才發現後面還跟著三輛普通的馬車,說是普通也是平日貴人才用得起的樣。馬車一旁還有一位少年騎著黑俊馬,腰懸雙刀,一身束腰窄袖錦袍,連護腕都是銀制的,要說是哪家公子都不為過。

其中一個大人小聲道:“這是時家公子的馬車吧?”

另一人輕聲回道:“應該是吧?”

“我怎麽覺得像送親的?”

“……”

騎馬少年崔逐翻身下馬,抱臂站在一旁,坐在車夫旁的南絮躍下馬車擡手撥開馬車簾子,嬌生慣養的小道長這才從綴著紅瑪瑙珠的車簾裏走了出來。

所謂富貴人家養的公子便是如此,誰叫時家富可敵國呢?皇家國庫一大半都靠時家進貢。

時不染撩袍上了石階,這才開口道:“抱歉,讓兩位大人久等了。”

兩位大人哪敢說久等,只能閻然媚世道:“不久,剛到,剛到……”

“剛到”兩字被捏得生搬硬套,硬是將沒見過世面的窘迫壓了下去。

若只是這樣完了還好,偏偏另一輛馬車上下來四人,其中就有小黑。幾人在南絮的安排下擡著紫檀木箱子,足足有八箱子。

兩位大人看得那叫一個目瞪口呆。

果然是送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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