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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執念如磐不可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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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執念如磐不可移

血色殘陽的城頭下,黃袍少年半跪於血泊中,染滿血的繃帶將劍和手腕綁在一起。他盯著遍地的屍體,暴喝一聲,一道劍光掠過,只聽見“錚”的一聲脆響,那只紮入大腿的狼牙箭應聲而斷。

狼煙四起,屍體堆積如山,紅光四射。

黃袍少年終是寡不敵眾,又跪敗於地,銀槍穿過大腿抽出,血濺黃袍,長發披散,模糊了那張臉,手卻仍撐著劍,誓死不願倒下。

畫面一轉,城樓上,白袍男子點腳懸空,割血持劍引天雷。烏雲蔽日,天地驟然凝固,除了黃袍男子,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只剩下呼嘯的罡風和滿地破碎的光影。

溫昧的瞳孔睜大,幾乎驚呼道:“時兄,白離書這是想幹嘛?他就不怕被天雷劈死嗎?”

時不染淡淡道:“以血為引,引雷入身,身死道消,換他的殿下活著。”

劍修的一生是執著的。白離書用他的本命劍以血為誓,引來天雷,讓時空扭轉。此刻,如同改天換命,若不願入魔,便只剩下身死道消這條路。

天雷將大地攏進陣法中,白袍男子才收劍落地,一步一步走向黃袍少年,蹲身將他的殿下抱了起來,嘴角含笑:“殿下長大了,先生也沒有什麽可教的了。以後得路,祝殿下山河常在、萬壽無疆。”

“……先生……”散開的長發中看不清那張臉,一滴血從手指尖滴落而下,開出了一朵血紅的花。

畫面一轉,松竹書院經樓上空,十道天雷而下,身亡無悔。

春去冬來比翻書還快。

城樓上,黃袍少年坐在輪椅上,長發垂下,神色不喜不悲,目光始終落在遠處的經樓上。

溫昧朝城樓上望了一眼,惋惜道:“沒想到這跳城樓的還真是……哎……可這太子殿下這樣做不就辜負了白離書用修為換回的安樂嗎?”

蘇棠燼突然道:“孤身一人,有何安樂可言。若是我,天下百姓都不及我家先生重要。”

溫昧朝天翻了個白眼,道:“說得好像你有過先生似的。”

蘇棠燼道:“家有公子。”

他的目光從時不染身上掠過,很快又收了回來。

聽到“公子”兩字,時不染的心口慌了一下,心道:“是那位玉面郎君嗎?面如白玉,美目揚兮,朗艷獨絕,世無其二,到底是位怎麽樣的公子?能讓人如此惦記?”

蘇棠燼又道:“公子,請看那邊。”

經樓處,幾個道士懸於空中,凝成了一處陣法,血氣彌漫著整個樓閣,黑影盤繞。

“時兄,那黑霧不都是鬼影嗎?這太子殿下是想幹什麽?”

時不染道:“二公子,你有聽說過借靈嗎?”

溫昧點了點頭,道:“我倒是聽師父提過,天師派歷代掌門都通靈咒之術。借靈便是靈咒的一種,借用他人靈氣、精魄還魂,升修,渡災。所以,這位太子殿下是想覆活白離書?”

萬物皆有靈,可借靈之術必然得有引子。

“所謂借靈之術,引子必須得是靈,不然最後只會是邪物,不人不鬼,”時不染搖了搖頭,神情嚴肅、孤傲,“天之派靈咒之術從不外傳,這太子殿下只是想用自己做引子,借怨魂滋養白離書留下的那縷神識,執念罷了。”

溫昧忙道:“所以,這份執念就是心結,阻止那位太子殿下便可破鏡。”

時不染不冷不熱道:“二公子,好生厲害。”

溫昧道:“時兄,我怎麽聽著不像是在誇我。”

“……”時不染不動聲色地強運真元,下一秒,手腕便被蘇棠燼抓住,很輕:“公子,交給我吧。”

他話音剛落,腰間的彎刀化作一道光打向正要躍下城樓的黃袍少年,畫面破碎、山河簌簌。

時不染從手腕的錯愕中反應過來,搖曳了一下,嘆了口氣,道:“完了,我沒說要強破呀。”

“公子放心,無礙,不過是雕蟲小技,不足掛齒。”蘇棠燼依舊抓著那被袖袍遮住的白瓷般手腕。

好大的口氣。

心波浮動,時不染只覺得這口氣曾相似,好像那一口百花醉,又想不起到底是誰?如同夢中的無數次重逢,抓不住,只記得自己養過一個小孩,那模樣很俊,可又很模糊,好似流星劃過,又好似溺於燈火。

可偏偏只是一點模糊的碎片,卻在他心裏泛起萬畝春光。

無處可尋的春光。

周遭的畫面越來越亂,刀影和無數碎片攪動在一起,仿佛天地快崩塌了。

“時兄,強破鏡會怎麽樣?!”溫昧緊緊地抱著旁邊的松樹,生怕被攪動的罡風帶走。

時不染無奈道:“不知道,可能和白離書一樣。”

“啊……不會吧……我可不想和他做伴呀……這太子殿下瘋了……瘋了……”溫昧的聲音被風卷走,被風吹散。

沒人管。

時不染的手腕始終被蘇棠燼握著,抽不動,又不疼,掙了兩下索性放棄了。周遭狂風將兩人卷了起來,身體浮空又好似墜落,無限墜落。

時不染只覺得腰處傳來一片溫熱,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得能看見蘇棠燼金面具上的金絲紋路。

下一秒,蘇棠燼輕聲道:“公子,閉上眼,一會就好了。”

莫名的安心從手腕蔓延到全身,時不染閉上了眼,周遭除了刀光劍影的聲音,便只剩下被歲月揉碎的風聲。

腳落地,蘇棠燼輕聲道:“公子好了。”

時不染睜眼,油燈下,四周巖壁上的畫散去,只留下中間一口懸空的棺槨。

此刻已經身處洞穴中。

所以,幻境被強破了?真的好厲害。

時不染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出手,心中思緒萬千,蘇棠燼到底是什麽人?欲要開口,只聽見“砰”的一聲,從上砸下來一坨東西,正好砸落在身旁。

那東西蠕動了兩下,握著玉笛的手擡了起來,語氣模糊:“時兄……救我……我快要死了……”

時不染嘆了口氣,郁悶道:“二公子,你這法器就是個擺設吧?”

“哈哈……不順手……”溫昧掙出個腦袋,從蘇棠燼的金絲玄靴一路掃到金絲面具,臉上擠出疑惑,“你怎麽還在?”

時不染無言以對,不太想和不帶腦子同語。

蘇棠燼直接忽略掉他,從旁邊跨了過去,一步步朝懸空的棺槨走去,用腳尖踢了下散落的燭臺,好當道,停在兩丈處:“公子,那蠢貨應該就是用這個棺槨將白離書困在此地吧。”

他口中的蠢貨便是那位太子殿下。

時不染無奈道:“執念太深,應該用了禁術,以身軀為媒,禁錮住了那縷神識。”

“真是死不安息呀。”溫昧拿著玉笛當杵棍從地上撐了起來,十分嫌棄地踢了一腳地上散落的白燭。

話音剛落,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不會又是老鼠吧?還來……”溫昧左右看了看,“那只貓呢?”

此刻,他終於想起還有一只貓的存在。

時不染:“……”

這青玄閣閣主的腦袋恐怕是被人刨過,才會收這麽個徒弟。

油燈的光暈搖曳,火苗突然劇烈跳動,仿佛被人掐住了命脈。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石縫中傳來,如同無數的指甲在巖壁上刮擦,發出讓人酸掉牙的沙沙聲。

一條暗紅色的蜈蚣在溫昧靴下探出頭,一人一蟲盯了半秒,只聽見“啊”的一聲,溫昧一腳踢了出去,差點跳起來,大叫道:“好惡心的東西!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接著,密密麻麻的蜈蚣從四面八方湧出,無數的腦袋在蠕動。

懸於棺槨上,一條巨型的蜈蚣盤踞其上,其身長九尺,頭上兩根觸角足有半人高,通體泛著幽藍色,眼瞳呈赤紅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無數節身體扭曲纏繞,詭譎得讓人頭皮發麻。

時不染欲要開口,就聽見蘇棠燼冷哼一聲,道:“呵呵,不人不妖的怪物,給你個機會,選一個死法吧。”

時不染:“……”

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

好多餘。

九尺蜈蚣突然昂首嘶鳴,聲音尖銳刺耳,分不清是人是蟲,洞穴中的蟲潮瞬間躁動起來,與隱隱晃動的鎖鏈交織。

“聒噪,”蘇棠燼捏了捏手腕,懸腰的刀“噌”的一聲,寒刃破空,刀鋒裹挾著凜冽的勁風直劈蜈蚣腦袋。

時不染忙呼道:“別,打回原形就好……”

站在這裏,他好像真的很多餘。

那通體泛著藍光的蜈蚣,身體詭異地扭動,一個甩尾靈巧地避開一刀,不過尾巴被削斷又快速地長出來,整個身子纏繞著棺槨詭異地扭動。

下一秒,蜈蚣以百足纏繞鐵鏈,整個身子騰空而起,毒鉗大張朝蘇棠燼攻擊而出,發出嘶鳴之聲,同時毒液如潮水般噴湧而出。

“雕蟲小技。”蘇棠燼騰空而起輕松躲過毒液,手指微微動了下,懸於空中的刀化作幾道半輪銀弧,削下觸須。

九尺蜈蚣吃痛,百足擺動,鐵鏈晃動,整個身子再次騰空而起,尾身擺動掃向幾人。銀弧連閃,順著蜈蚣身軀疾斬,在其甲殼上擦出串串火花。

溫昧仰身剛好躲過尾巴,來不及大叫又和無數的小蜈蚣糾纏在一起,手忙腳亂:“時兄,你別光站著看呀。”

時不染道:“我想這幾只小蟲,二公子定能應付。”

“……”溫昧狼狽不堪地跑了半圈,不得不將玉笛一拋,點腳而起,再次屏氣凝神,“時兄,你好狠的心。”

玉笛為曲,青光纏繞,如光如刃。

一時間整個洞穴蟲潮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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