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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尾纏玉腕赴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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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尾纏玉腕赴墨林

從心境出來之後,時不染沿路找了小黑很久,當他以為又是孤零零一人時,小黑正趴在自家別院木蘭樹杈上,呆呆地舔著左爪處的一道灼燒痕。

被掏空的胸口又重新被塞上,塞的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是貓是妖似乎也不重要了。

清心寡欲的心口,那團火又明了些。

只是那團火是粉白色的,不似火,更像是殘缺的幾朵桃花瓣,此刻又長出了一瓣。

……

山巒如玉,叢林秀美,別院落其中。明月掛枝,蘇棠燼枕著後腦勺就躺在樹杈上欣賞著別院平靜的夜色,黑靴輕輕地晃了晃,嘴角彎出了笑。

相遇不一定非得相認,就這樣一直陪著也挺好。

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能再見上已是上上簽。

他很知足。

窗戶邊,月色灑下,時不染躺在榻上膚色如脂,頭發披散,身上蓋著白色的大氅,眉頭皺了下,又翻過身去,整個後頸窩露了出來,似乎做了個夢。這樣睡了一會,手指動了下想要抓什麽,又抓了個空,忽地坐起身來,著急道:“小黑!小黑!”

蘇棠燼嘆了口氣,心道:“這小黑喊得倒是挺順,臭毛病一點不改。”

他從樹杈上躍了下來幻化成貓,躍上窗臺跳到榻上,十分主動地跳進時不染的懷裏,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腕:“喵——”

他很乖。

時不染擡手揉了揉小黑,眼眸的神色藏進夜色裏,薄薄的,道:“這月黑風高的,小心被妖物擄走,若遇上千年的大妖,我可救不了你。”

他擡手將自己的發帶在小黑脖子上打了蝴蝶結,另一頭又綁在自己的手腕上,眼神頗為滿意,這才倒在床上繼續睡。

小黑又嘆了氣,心道:“臭毛病真多。”

偏偏這樣的臭毛病,他喜歡。

時不染側著身子,小黑就枕在他胸口處,黑色的尾巴纏上那白瓷般的手腕。

月色很溫柔,無夢,無風。

……

一大早,時不染洗完蘿蔔,剛啃上兩口,突然覺得少了點什麽,看了一下四周,喊道:“小黑?小黑?小黑?”

蘇棠燼坐在屋檐上無奈地扯了一下脖子上的發帶,他是公的!

下一刻又幻化成黑貓從屋檐上跳下來落在竹桌上,剛洗幹凈的蘿蔔滾了一地。

“力氣這麽大。”時不染拾起白蘿蔔在袖袍上擦了擦,“對了,小黑你吃什麽?要不也啃蘿蔔吧。”

他說著將自己啃了一半的蘿蔔遞到小黑腦袋前,晃了晃。

“這麽久了,才想起我吃什麽,是只真貓早養死了。”小黑這樣想著伸長脖子想在咬過的地方啃一口,最後下嘴還是落在了旁邊。

一人一貓就這樣啃起了蘿蔔。

時不染收拾好自己,也談不上收拾,只是從小黑脖子上取下發帶,又用木簪束了幾縷頭發。

小黑十分配合地跳進竹籃子裏,和啃了一半的蘿蔔擠在一起。

時不染提起竹籃,道:“等掙幾個碎銀後,我們就買一匹驢……”

他話還未說完,村長的聲音就傳來:“道長!道長在嗎!?有位公子找你?”

溫昧和村長那張臉一同從院門處冒了出來,一張像曬幹後的蘿蔔幹,一張像面皮。

溫昧朝院裏打探了一番,圍著時不染轉了一圈,又掃了一眼小黑,才呼道:“時兄,你住的地方真遠,讓我好找。”

時不染的嘴角扯出一點不多的笑:“二公子可有事?”

村長先插話道:“這位公子說要請道長去城裏做先生,我一聽,就立馬帶了路。”

‘……’時不染道:“二公子擡愛了,恐怕這先生之職,在下無法勝任。”

村長搶話道:“道長可厲害了,上能捉妖,下能給阿黃接生,心地善良,之前院中好幾個學生呢。”

溫昧好奇道:“……這阿黃是誰?”時兄還會給女人接生?

村長一本正經道:“李大娘家的母狗。”

“……”時不染十分無言以對。

“哈哈……時兄真是深藏不露……”溫昧擠出笑。

村長將時不染拉到一旁,用他認為很小的聲音道:“道長呀,這位公子說的可是若水城的松竹書院,那書院可不得了,總比你擺攤算卦、啃蘿蔔強,要我說你就和這公子一同去。”

溫昧探著頭聽完,道:“時兄,我們相識一場,又一同歷經生死,你就當幫我這個幫。”

松竹書院出了鬼影的事後,好幾個先生撂擔子跑了。

時不染心想剛好自己也需要盤纏,還得掙銀子給小黑打個金項圈,也就應下了松竹書院先生之職。

風拂過,小院柴門上的紅燈籠晃了兩下。

時不染回頭看了一眼。

……

松竹書院十分清雅,前院講論堂朗朗書聲飄出,後院竹林環繞又十分清靜,深處有樓閣高聳,檐角懸著銅鈴,風過時聲傳數裏。

時不染盯著那閣樓的方向,問道:“那地方是什麽?”

“哦,那裏是藏經樓,我也沒去過,”溫昧想了一下,“我聽大哥說松竹院最早是位修道者靜修的地方,後來才成了書院,聽說裏面是歷代先生的卷軸、畫像,估計有些經卷,但那地方也沒人打掃,早就荒廢了。”

“……”

穿過一片竹林,書院管事大人十分恭敬地將兩人領進一處別院,山清水秀、魚池環繞,松柏落庭,還有幾個灑掃的丫鬟,不像來當先生的,倒像似來躺溫柔鄉的。

管事大人恭敬道:“二公子,我差人將此處打掃了一遍,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和在下說,我定給二公子辦得妥妥的。”

二公子擺了擺手,道:“還行,能湊合。”

湊合?管事大人露出一副沒拍上馬屁,反倒卡住的窘迫樣。

時不染心想:溫家二公子當真是個不得了的名諱。

溫昧見管事大人還站著,有些不耐煩,道:“講論堂不忙嗎?”

“……”窘迫掉了一地。

時不染挑了一處最偏的房間,將裝著小黑的竹籃往桌案上一放,回頭看了一眼陰魂不散的溫昧,淡淡道:“二公子還有事?”

溫昧自然熟道:“時兄,我就住你隔壁,很近,不著急。”

“……”時不染一時想不出如何打發這位二公子。

松竹書院的日子平淡。時不染只是在講論堂教學生斷文習字,偶然講一下‘日從東升西落,江河日夜奔流,預測之說’。

溫昧這位富家二公子可不得了,琴棋書畫可算得上略有精通,也深得學生喜愛,是個喜歡熱鬧又大方的先生。

這些日子,時不染又從學生口中知曉城主溫卿墨便是溫家大公子,此人十分有本事,早年跟了個道士學了點呼風喚雨之能,修為也是在化氣之上,劃地為城,不受朝廷管轄。

所以溫家二公子真是個不得了的名諱。

夜晚,回廊的燈籠被風掀起沙罩,暖黃的火燭晃了兩下,在清灰廊壁上投下細碎的光暈,檐角的風鈴被驚動,仲夏的夜沒有任何蟬鳴聲,顯得十分寧靜詭異。

時不染靠在窗臺,看著被偷走月色的夜空,兀自道:“也不知道九君山有沒有月亮?”

有時候,他也想過回仙門,想師父,也會想師兄,還有某些故人。淳一真人對大弟子總是苛刻的,可對小徒弟卻十分寵溺,講課時那都是拿糕點哄的,授六爻蔔卦只是為了給時不染解悶。

灼灼歲序,無聲讓人害怕,他回不去了。

長發垂落,燈籠照影,一只貓相伴。

九君山的月亮總是很圓,似乎唾手可摘。

蕭玄玉和九虛觀的幾個道童圍在雕花石凳上,將雲文棋盤翻作牌桌,好不擾民。

青簪道童抖出一張牌,道:“吃我這張‘五雷轟頂’!”鎏金符文在夜色中流轉微光。

鄰座的道童哼了一聲,打出一張‘三清真氣’,直接將‘五雷轟頂’燃燒殆盡。

蕭玄玉的心思完全不在牌面,心飛到了九霄閣:“師尊這些日子為什麽總是躲著我?也沒讓我梳頭?好像今日在虔誠觀都沒看我一眼?我惹他生氣了?”

一旁的道童用手肘拐了一下他,催道:“小師叔該你啦,發什麽呆呢?”

仙門中除了長老的親傳弟子,其他道童都稱他為小師叔,掌門親傳弟子的輩分自然比普通弟子高。

蕭玄玉回過神來,問道:“你們這幾日有瞧見掌門笑嗎?”

幾人在迷茫中沈默了好一會,相互看了一眼,才齊聲道:“掌門有笑過嗎?”

這個問題一度讓幾個道童認為這‘掌門’非掌門也。

蕭玄玉起身將牌一扔,煩躁道:“不玩了。”

“……”眾人還未從‘掌門笑’中回過神,遠處只剩下飄渺的一道紅。

紅楓似火。

蕭玄玉站在房門前來回踱步,心有不安:“自己會不會太敏感?近日仙門中諸事繁瑣,所以師尊才無暇顧及自己?”

好一會,他才敲響了房門,扯了下嗓子,道:“師尊睡了嗎?”

這句話說完,蕭玄玉發現自己問了一句無腦的問題,師尊哪裏需要睡?這種煩躁的心情,自己都覺得好笑。

有種被人冷落,拋棄的感覺。

姚懷謙盤坐在榻上,在蕭玄玉未來之前,已經煩躁得無法入定,此刻更煩躁了。

他以為自己只要離蕭玄玉遠一點,不那麽在乎一點,不聞不問一點,那種難以言喻的綺念、不恥、不倫,就會少一點。顯然,越是克制自己,心就更亂了。

蕭玄玉等了一會,見門未開,便轉身下了臺階,走了兩步又倒了回去坐在了臺階上,煩躁地嘆了口氣。

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火傘高張,所以心浮氣躁。

於是他在心裏背起了《靜心經》,背了半炷香的時間反倒坐立不安了,有種想一腳踹開門的沖動。

陣妖閣異動後,師尊便讓他下山,即便留下了,也沒有討到好的臉色。可他除了仙門真的沒有去處,除了師尊也真的沒有其他人可倚靠。

蕭玄玉從未想過要離開,他要和師尊一直在一起。

又過了半炷香,門開了。

姚懷謙坐在榻上,艱難地繃住表情,十分嚴肅道:“大半夜的坐在門口?”

蕭玄玉強裝淡定道:“師尊,我睡不著……”又是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

好一會,蕭玄玉又憋出一句:“師尊,我想和你一起睡,不是……我是說我想睡你的榻……”

他有些語無倫次,又強裝鎮定。

“……”兩人的目光一碰,姚懷謙的心緒驀地亂了。

蕭玄玉的那句話讓他聽出了孤枕難眠之意。

心魔亂竄,又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兩人繃了一會。

蕭玄玉幹脆破罐子破摔,他就賴著師尊,直接脫靴爬上了榻,兩眼一閉假裝睡著了,反正這榻他以前也經常睡。

“……”姚懷謙在心裏吸了口氣,壓住了那團火,在一旁打起了坐,心裏的煩躁卻莫名地平息,只是心跳更快了。

心緒總是會大起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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